凯茜第一次看到呼啸山庄时，她终于理解了母亲。

那不是一栋房子。那是一个伤口。

灰黑色的石头建筑嵌在荒原的褶皱里，像一道被撕裂后缝合的疤痕。房子的正面不对称，窗户大小不一，屋顶的烟囱歪歪斜斜，像是被风吹歪的。院墙是用未经打磨的石头堆砌的，粗糙、原始、带着一种野蛮的力量。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没有遮拦，没有缓冲，直接撞击在石墙上，发出呜咽般的声音。那声音不像风，像人——像一个人在哭泣，但哭泣得太久了，已经变成了习惯，变成了呼吸的一部分。

凯茜站在院门外，仰头看着这栋房子。

她想到了母亲。那个在画眉田庄的温室里枯萎的女人，那个至死都在呼唤荒原的女人。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母亲离不开这个地方。不是因为爱，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这里的风、这里的石头、这里的野性，已经进入了她的血液。就像荒原女子学校让她学会了平静，呼啸山庄让凯瑟琳·恩萧学会了疯狂。

“你终于来了。”

那个声音从门廊下传来，低沉、沙哑，像石头摩擦石头。

凯茜转过身，看到了希斯克利夫。

他比她想象中更高、更瘦、更黑。他的头发是深黑色的，乱糟糟地垂在额前。他的脸上有深深的皱纹，不是年龄带来的皱纹，而是某种更深的、更本质的东西——像干裂的土地，像被风雨侵蚀的石头。

他的眼睛是最让凯茜不安的。那双眼睛是深灰色的，像暴风雨前的天空，像荒原上的深潭，像——像她自己的眼睛。

那一刻，她知道了。不是从父亲的信里，不是从耐莉的故事里，而是从那双眼睛里，她知道了——她和他之间有某种联系。不是血缘的，而是更深的、更本质的。同样的火，同样的野性，同样的不肯熄灭的光。

“林顿小姐。”他说，嘴角微微上挑，但那不是笑容。那是狼在露出牙齿。

“我叫凯茜。”她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没有人叫我林顿小姐。”

希斯克利夫看着她。他的目光像一把刀，试图切开她的外壳，看看里面藏着什么。

“你长得像她。”他说。

“我知道。”

“你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

“你不怕我？”

凯茜看着他。在那一刻，她想到了很多事情——想到了玛格丽特的茶话会，想到了艾格尼丝在荒原上的话，想到了她答应过自己的那句话：不要被吃掉。

“不怕。”她说。

希斯克利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是惊讶？是愤怒？是困惑？还是别的什么——一种她无法立刻辨认的、更复杂的东西？

“你会怕的。”他说。

“也许。”凯茜走进门，经过他身边时，没有停顿，“但怕和恨一样，是很重的东西。我背不起。”

她走了进去。

风从敞开的门里灌进来，吹灭了走廊上的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