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天。
韩佑被问到是否愿意成为这个社会的正式成员。
这不是一个形式上的问题。成为正式成员意味着放弃旧纪元的身份认同——不是“忘记”或“否认”,而是“不再以此定义自己”。这就像一个人移民到另一个国家,不是说母语消失了,而是开始使用新的语言,直到有一天发现自己在梦里也开始说新语言了。
韩佑想了三天。
第三天,她去找苏。
“我有一个问题,”她说。
“你说。”
“你们这里有没有……我是说,有没有人……觉得自己是某种性别?”
苏看着她,那面镜子般的眼睛里没有惊讶。
“有,”苏说,“非常少数。大约占总人口的百分之零点三。他们被称为‘具性别者’——意思是具有性别认同的人。他们被完整地尊重和接纳,就像所有人一样。他们有专门的支持社群,帮助他们在一个无性别的社会中表达自己的性别认同。”
韩佑很惊讶。“你们……你们不觉得这是一种倒退?”
“为什么是倒退?”
“因为……你们花了三百年废除性别,现在有人想要重建它?”
苏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个已经让韩佑感到熟悉的、不携带任何性别意味的动作。
“废除的是强制性别制度,”苏说,“不是性别认同。这两件事完全不同。强制性别制度是——你出生的那一刻,有人看了你的生歹直器官,然后说‘因为这个,你的一辈子必须是这样的:这样的名字、这样的衣服、这样的玩具、这样的职业、这样的情绪、这样的**、这样的婚姻、这样的死法’。这是暴力。”
苏停了一下,继续说。
“而性别认同是——一个人经过漫长的探索和思考,说‘我觉得我是某种存在方式,我需要这个词来表达我自己’。这不是暴力,这是自由。我们废除强制性别制度,恰恰是为了让这种自由成为可能。如果一个人在废除之后仍然觉得自己需要性别这个词来定义自己,那是ta的权利。我们不会因为花了三百年拆除一座监狱,就嘲笑那些仍然喜欢穿囚服样式衣服的人。”
韩佑沉默了。
她想到了一个悖论:在她的时代,女权主义内部有一个漫长的争论——到底是“消灭性别”还是“尊重性别认同”?这两者听起来是矛盾的,但在这里,在这个三百年后的社会里,它们被统一了。
消灭的是强制,尊重的是认同。
你不需要成为任何东西,但如果你需要,你可以。
“我没有性别认同,”韩佑说,这句话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感觉到一种奇异的确定感,像一个一直在寻找一个词的诗人终于找到了那个词,“我不是‘觉得自己是女人’,也不是‘觉得自己是男人’,也不是‘觉得自己是非二元’。我就是一个人。一个恰好有某些生物学特征的人。那些生物学特征不影响我穿什么、做什么、爱谁、怎么爱、怎么哭、怎么笑、怎么活着。”
苏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那个微笑的弧度。
“那你就准备好了,”苏说。
谢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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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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