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七

第一百天。

韩佑被邀请参加一个社区活动——一场“公共叙事”。这是这个社会的一种传统,每个季度一次,社区成员聚集在一起,分享自己的故事。没有舞台,所有人都坐在同一片微微凹陷的草地上,围成一个松散的圆。谁想说话,就往前坐一点,说完之后退回去。

韩佑坐在圆的一角,膝盖蜷在胸前——这个姿势在过去会被认为是“孩子气的”或“不够优雅的”,但此刻只是一个舒服的姿势。

第一个人分享了自己最近在研究的一种苔藓。第二个人讲述了自己和伴侣之间的一次争执以及如何和解的。第三个人朗读了一首自己写的诗,内容是关于秋天的光线如何穿过窗户落在一个空杯子里。

韩佑听着,注意到一件事:在所有这些分享中,没有任何关于性别的叙事。不是因为被禁止,而是因为根本没有出现的必要。那个人在研究苔藓——研究苔藓需要性别吗?那首诗写光线落在空杯子里——光线和杯子有性别吗?

她突然意识到,在过去的世界里,性别无处不在,不是因为它是必要的,而是因为它被当作了所有叙事的底色。就像一幅画,无论画的是什么,背景永远是同一种颜色。久而久之,你以为画布本身就是那个颜色的。

轮到韩佑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往前坐了一点。

“我叫韩佑,”她说,“我从旧纪元来。”

圆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她——那些没有性别标记的面孔,那些她不再试图分类的面孔。

“我来自一个一切都按照性别划分的世界。衣服分男女,颜色分男女,玩具分男女,职业分男女,情绪分男女——连哭泣的方式都分男女。在那个世界里,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拿来与你的性别校对:你够不够像个女人?你够不够像个男人?如果你偏离了脚本,就会受到惩罚——不是法律上的惩罚,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惩罚:嘲笑、孤立、质疑、或者仅仅是那种无处不在的‘你这样不正常’的眼神。”

她停顿了一下,呼吸。

“我花了三十年学习如何做一个女人。我学得很好。我知道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笑、怎么在会议上表达反对意见而不被当成‘太强势’。我甚至为此感到骄傲——你看,我在一个对我不利的环境里活得很好,我很厉害。但来到这里的三个月里,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人教我‘应该怎么走路’,我会怎么走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没有指甲油,没有戒指,没有任何装饰。就是手。五根手指,一个掌心,一些纹路。

“我不知道答案。我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因为那些训练发生得太早了,早在我有记忆之前。它们已经被写进了我的肌肉里、我的神经回路里、我的潜意识里。我走路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地控制步幅——不是因为我选择这样走,而是因为‘女性步幅’已经被编译成了我的本能。”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

“但这三个月里,我学到了一些事情。我学到,改变不是关于‘忘记’的,而是关于‘不再需要’的。我不需要忘记我曾经学过的一切,我只需要生活在一个不再要求我使用它们的世界里。就像一个退役的士兵,他可能一辈子都忘不了怎么拆装步枪,但他可以生活在一个不需要枪的社会里。”

她抬起头,看着圆里的人。

“我不知道我将来会怎么走路。但至少,我现在知道了一件事:我可以选择不去想这个问题。我可以只是走路。”

圆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人开始鼓掌——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社交性的鼓掌,而是一种自发的、简短的、像雨点一样轻快的拍手。然后更多的人加入进来,掌声像一阵短暂的阵雨,很快停了。

没有人大喊“说得好”或者“太棒了”。没有人在结束后过来握住她的手说“你真勇敢”。圆里的气氛没有因为这个分享而变得沉重或煽情。大家只是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下一个人往前坐了一点,开始讲述他——伊——最近在学习的一种发酵技术。

韩佑坐在那里,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她刚才分享了自己最深的恐惧和困惑,但没有人把它当成一个“重大时刻”。没有人试图安慰她,没有人给她贴标签——“勇敢的”“脆弱的”“坚强的”“可怜的”——她只是分享了一些话,然后这些话被听到了,然后就结束了。

就像一滴水落进了湖里。湖面泛起涟漪,然后恢复平静。水没有消失,它成为了湖的一部分。

谢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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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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