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爷,”他走得很慢,腰间环佩相撞,发出脆响,“这新来的下人确是太不懂事了些。”
钟疑看向地上满脸堆笑的小二,又抬头看看叉着腰趾高气扬的李财主。
“李老爷家财万贯,这富贵之相,自不是我等庸人能攀得起的。便是行事做派,也多了几分……不同凡响的威风。”
“老大……”安岁辰挤进人群,拉了拉楚月南的袖子,“这不是那天请我们吃饭的公子吗?”
楚月南挠挠头:“嗯……”
怎么到哪儿都能遇到他?
“依在下说,这事不怪伙计。他哪见过这样的阵仗?”钟疑接着说,“要说怪——只能怪钟某这张脸不够富贵,压不住这张桌子。”
任李财主再傻,此刻也知道他是在讽刺自己了。
“你少在这儿假惺惺地恶心人!”他额角青筋暴起,礼数尽弃,“跟你老子一样,忘本的东西!”
粗鄙的骂声在楼里回荡,满座寂静,唯有台上的琵琶歌舞还在幽幽地唱着。
可那公子却依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李老爷要坐,钟某自然不敢拦。”他语调轻缓,像是在对付什么耍坏脾气的小孩子,“只是——”
他抬起眼。混着一半西域的血脉的眼神极深邃,在光下显得慈悲,而在黑暗下,就像是一头虎视眈眈的野狼。
“这位子是钟某先定的。先来后到,走到天边也是这个理。李老爷若是好生说,钟某让了也就让了,不过一张椅子的事。”
说实话,他实在很厌烦这种麻烦的蠢货。
钟疑往前迈了半步。
不知为何,李财主后退了一步。
“可李老爷又是砸、又是骂,连个伙计都要打。”钟疑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这就不是座的事了。”
这公子看起来温润,骨子里却绝对不好相与。
“你想干嘛?”
李财主身侧的侍卫跨步上前,摆出要动手的架势。
几乎同时,一声鞘响。
钟疑身后那个默不作声的黑衣男子也站了出来。
霎时间,剑拔弩张。
“不公平!”安岁辰小声控诉,“凭什么他能带剑进来?”
楚月南望过去。
此人的身份……果然不似表面那般简单。
“慢。”
钟疑抬手,示意男子收剑,侧身让出一条道。
“李老爷,请坐。”
语气柔和得不可思议。
李财主愣住了。
满堂看客也愣住了。
这又是演的哪一出?
“这位子,钟某让了。”钟疑说着,竟真往旁边退开,将那把椅子完完整整地让了出来,“李老爷大驾光临,钟某岂敢不让?”
“只是李老爷需明白,做什么事,都是有因果的。”
“有了因果,便有报应。”
他那副慈悲的样子。像佛龛里垂目的菩萨,悲悯里掺着说不清的凉意。
黑衣侍卫将李财主“请”到椅子前,按着他坐下。
不,李财主骤然反应过来了……是修罗!
钟家的长公子,十里铺的掌柜,断头,残指,活人棺……
那些过往只被他当成笑谈的民间传闻,在此刻,他全然相信了。
李财主冷汗涔涔,混沌的眼睛瞪得浑圆,像惊弓之鸟般,跌跌撞撞跑出了人群。
碎瓷片刺穿鞋底,扎进脚掌,鲜血淋漓。他面色惨白,却不敢停下半步。
因果。
钟疑静静地望着,拇珠捻过母珠,发出哒的一声清响。
“真不愧是千面笑佛……”有看客低声嘀咕着。
“千面笑佛?”安岁辰耳朵尖,当即扭过头去,“那是什么?老伯,您说的,是那位公子?”
那看客是个干瘦的老头,闻言连忙摆手,压低了声音:“嘘——小点儿声!让他听见了,你还想不想要命?”
安岁辰疑惑:“这么吓人?他不是念经的吗?”
“念经?”老头嗤了一声,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那佛珠底下藏着什么,你可知道?”
“藏着什么?”
老头没答,只把手掌并拢,在自己脖颈上轻轻一划。
安岁辰眨眨眼睛。
“他……杀过人?”
他不太敢相信,那个请他吃饭的公子,会是那么恐怖的人。
“杀没杀过,不知道。”老头左右看了看,声音又低了几分,“经商的人心眼儿多,手眼通天。少了个人,丢了个腿,三五日也无人能知晓。”
“那还那么确定?”安岁辰抬起头。
老头被他这一问噎住了,张了张嘴,又闭上。
一旁有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插嘴进来:“小哥儿,这你就不懂了。有些事,不需要证据。”
安岁辰扭头看她。
妇人摇着团扇,发丝飞扬:“那钟家的老爷,身子骨向来硬朗。你说怎么到了他那儿,就一下子病倒了?还就这么巧,让他当上了家主?”
“哎呦,这话可不敢乱讲呦!”老头皱眉。
“怎么?”妇人浑不在意,“这在玉京传得还不够多吗?”
她用扇子指了指钟疑方才站过的地方:“你看那地上。”
地上是一摊碎瓷片。
“他站了那么久,一片都没踩着。”妇人说,“那么碎的东西,巴掌大的空地儿,他走的时候连头都没低一下。你见过哪个念经的,有这般眼力与脚力?”
“安安!”正听着,楚月南的声音响起,“别听了。”
“来了老大!”安岁辰一溜烟跟了上来。
楚月南看着安岁辰那副不谙世事的样子,脸色有些发青。
“你……”
还未开口,身后响起一个温润的声音。
“真巧,楚大侠。”
如修罗低语。
楚月南脊背一僵。
直觉告诉她,这公子绝非善类。几日前他口口声声说报答,目光却难懂得很。
商人唯利是图,那他是图什么呢?
楚月南想不明白,干脆也不想。
她一个人倒也罢,可是带着一帮伙计,她不愿惹出麻烦。
她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拉开距离,才侧过身去。
钟疑就站在三步之外。
玉指滑过母珠,大拇指与食指轻拈,又松开,收至小臂。
“钟公子。”楚月南扯了扯嘴角,“真巧。”
“巧。”钟疑微微颌首,“楚大侠方才,听了不少?”
“听了一点儿。”她坦然承认,“只是声音杂,没怎么听真切。”
“楚大侠是好奇什么?”
“好奇……”楚月南灵光一闪,“好奇您那串佛珠有多少颗。”
“一百零八颗。”他认真地解答。
经线在光下闪烁了一下,不知怎的,楚月南觉得像是晕开的刀锋。
“佛说,人有眼耳鼻舌身意‘六根’,每根对应苦、乐、舍‘三受’,再由各根分别执著好、恶、平‘三尘’,合计三十六种。”
“将这三十六种配上过去、现在、未来三世,便成一百零八种烦恼。”
楚月南没想到他会说那么多,懵懂地点了点头:“受教了。”
呵。
钟疑的眼睛黯了一瞬。
想到刀锋……
楚月南的余光瞥到钟疑身后。
那个黑衣男子不知何时已收了剑,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像一截影子。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场面,此刻已了无痕迹。
李财主跑了。侍卫也跟着跑了。小二在埋头扫地。看客们三三两两地散了。
像是什么也没发生。
“楚大侠。”钟疑忽然开口。
楚月南抬眼。
“在下刚点了壶茶。”他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一个人喝,有些无趣。”
他的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佛珠垂在腕间,清润的珠子衬得肤色似玉。
“不了。”她摇头,顺手拎起安岁辰的领子,“我们吃过了,不打扰钟公子了。”
钟疑倒也没有挽留。
只站在那里,看他们的身影渐渐远去。
疏离。慈悲。暴虐。
钟疑松开攥紧的佛珠,长长吐出一口气,才堪堪压下鼻腔里那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真是个很令人厌烦的东西。
—
楚月南拉着安岁辰走了一路,才慢慢松开他的衣领。
“老大……”安岁辰喘着气,“你跑什么呀?”
楚月南回头看了一眼。
楼里的灯笼已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晕下,那道蓝绿色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往楼上走。
—
楼上雅间。
钟疑推开窗。晚市已开,街上传来零零散散的叫卖声。
夜风微凉,吹得袈裟猎猎作响。
黑衣男子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
“公子。”
“嗯。”
“李财主的事……”
“不急。”钟疑斟了杯茶,热气袅袅升腾,“让他先跑几日。”
黑衣男子沉默了片刻。
“楚月南那边呢?”
钟疑的手指停在那颗最大的珠子上。
他低头看了看。
“也不急。”
他将佛珠从腕间褪下,月光下,墨紫含光。
一百零八颗。
一百零八种烦恼。
他捻过最后一颗,指尖在珠面上轻轻一弹。
哒。
注:在佛教文化中,当数到母珠时,应当掉转回头继续,象征“回头是岸”,也表示修行不离于佛、不离于根本,不执着于断了边际。
嘿嘿希望以后也能有这个速度!这篇想写一个性格真的有点恶劣的男主。
构思了很多精彩的人物,希望能快点写到。 虽然没人看,但抱着渺茫的希望求求评和收藏!有交流我会很开心的,非常感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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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千面笑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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