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走好，不要想我］

“莫梓桐啊，知道我把你叫过来什么事吧？”班主任喝着新泡的茶，看着我。

臭秃头，又要训我。

脚尖蹭了蹭地面，我垂着头，“嗯。”

“别老是说嗯，我看你之前开开心心的，现在怎么了啊？”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班主任，随即继续低着头，“……”

“唉，”秃头放下杯子，他看着茶里缕缕热气，“我也知道你咋回事，雁秋那孩子，唉。”

鼻头发涩，我愣了一下，再次抬头看向他，“老师对不起。”

“说什么对不起呢，正常人都会这样，更何况你和雁秋是好朋友呢，是吧。”

何止好朋友。

都到可以早恋的程度了。

“梓桐啊，”他第一次这么叫我，转过身来，“人生分离是常态，习惯就好，分分合合很常见。”

是很常见。比如我的父母。

可是我还是没学会分离。

“不过梓桐，要照顾好自己啊。”他眼里流露出我不习惯的关心，“不能这样，伤身啊。”

见我没什么反应，他再次叹了一口气，“今天是雁秋那孩子的头七，这样吧，下午看你也没心思上课，晚上那孩子回来，我就给你请假，从下午到晚上。”

“不过答应老师，要一直在学校，好吗？”

“老师，我想回去，回到我家里，给她过头七。”

“……好吧，不过你答应老师，不要干傻事，好吗？”

我看着眼前快中年的男人，心里揪得难受。虽然我常叫他臭秃头，但是他的心思不和其他老师一样放在压榨同学上，他一直很照顾班上每一个人。

雁秋这一走，他的眼底都有了淡淡的青。

“……好的，老师。”我强挤出一个笑容，却感觉自己笑起来好陌生。

班主任转过头，不再说什么。

我走出去，停在转角的镜子前，挤出刚刚的笑容。

比哭还难看，比苦还苦涩。

怪不得老师什么都不说了。

转过身，我走在路上，恍惚记起，我眼底，好像也弥漫起淡淡青色。

可能是我看错了吧。

走过教室，我透过玻璃，不知多少次看向她的位置。书还和之前一样，仿佛她还在这，只是去上厕所了而已。

仿佛她没走。

我慢下脚步，最后干脆停住了。

我被冻住了，四肢根本动不了。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表情，余光里好像是有人回头看我。

我不在意。

我只是有点恍惚。

“夏雁秋，陪我上厕所！”

“夏雁秋，来来来和我打水去！打过了也要打！”

“夏雁秋，我来啦，看看你又在干什么坏事！”

“夏雁秋……”

……

我眨了眨眼，转过视线。

没挡住眼底的湿润顺着脸颊流淌，被中断的回忆保存在依旧的课桌。

“夏雁秋，我好想你啊，”我喃喃道，“我真的好想你，你怎么还不来见我啊……”

我呆呆站着，眼泪不要钱似的落下，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眼泪终于没有失效，太好了。

原来我还有眼泪。

流吧，流完了最好。

这样我回去，就没有眼泪留住你了。

眼泪更加汹涌。

我抬起手臂，抹起了眼泪。

等呼吸不上来，我才想起来不能在这里站着了。

班里很多人看着我，指指点点。

我僵硬地转身，磕磕绊绊地离开了。

机械地移动步子，我却根本不知道去哪里。

太多了。

我们的印迹，太多了。

你的笑靥，仿佛就在昨天。

我的嬉笑，仿佛就在昨天。

仿佛现在，只是一场很恐怖的噩梦。

什么时候梦醒啊。

我看不到你。

我也找不到你。

迷迷茫茫走着，不知道怎么就走到操场了。

血色的环形操场上空无一人。

“傻瓜别跑了啊，不然明天又要抽筋！”

我突然笑了起来，绕着操场跑了起来。

泪水碎在擦肩而过的风，砸在地上，像一滩血渍。

我眼底留着泪，奔跑在往日热闹青春的操场。

一圈一圈，我不知道我跑了多少圈。

风声在耳边呜咽，像是在悲鸣。

你跑起来，风也会为你悲伤吗？

应该吧。

直到我被自己绊倒，脸朝地，擦出一处伤口，血慢慢渗出。

我只觉得热热的，抬手摸了摸，一看，红红的。

和操场一样。

我伸手，把血迹留在操场上了。

夕阳正好洒在看台，天边依旧和往日一样。

我却觉得碍眼。

看台那里不应该是空荡荡的。

那里应该坐着一个沉默但是执着的女生。

她的旁边应该还坐着我。

这样才对。

那个沉默但是执着的女生不见了。

留下我不知所措。

我好想跟你一起走。

可是你还没来找我。

活着的人果然要承担更大的痛苦。

我一直呆到夕阳下山，才意识到——要回家了。

要回家，给你过头七了。

掀起校服胡乱擦了擦，我走向大门。

“诶同学，请假没？”

我低着头，“嗯。”

“好的好的，还有同学，不要伤心了。”

眼神飘向声源处，原来是新来的保安。

他撇开眼神，为我开了门。

脚步飘乱走回家，一路上没有碰到任何熟人。

我低着头慢慢走，好像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抬头，却发现根本没有人叫我。

好奇怪。

我继续低下头。

日落后的街道依旧喧闹，杂乱的声音满大街。

“苹果苹果，打折今天，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我顿住脚步。

苹果。

你好像很喜欢吃。

家里没有苹果了。

可是我没有带钱。

我抬脚向前走。

“姐姐，可以给我来一斤苹果吗，我赊账。”我垂着眼，最后两个字念的很快。

“小妹妹说什么？我听不清。”

“一斤苹果。”

“噢噢好的妹妹！”

李姨熟练地用蛇皮袋装了一斤苹果，递给我，“来梓桐，怎么付钱？”

我咬了咬唇，指甲扣着手心，“赊……赊账。”

李姨不说话了。

“那我回家拿钱，李姨。”我抬脚准备走。

“诶诶诶，梓桐啊，拿着拿着，没多少钱的事，就当阿姨请你了啊。”李姨跑过来，把袋子塞到我的手里。

我回过头，“谢谢李姨。”

李姨朝我挥了挥手，什么话都不说了。

我本来想笑一笑，最后放弃了。

拎着一袋红彤彤的苹果，我默默穿过吵闹的街道。

走进侧门，空荡荡的楼道回荡着我的脚步声。

我依旧低着头。

之前怎么不觉得这个台阶这么脏呢。

……

还有，为什么爬起来这么累呢。

我习惯摸向左边裤兜。

钥匙不在。

我又摸向右边裤兜。

噢。

原来我放这里了啊。

终于到家，桌上的蛋糕仍维持着原样。

我走过去，拿起塑料叉子就开始一点一点送到嘴里。

嘴里全是蛋糕，可竟然一点都不腻。

即便快塞满了，手里的动作还是不停。

直到再也塞不下，我才放下叉子，拼命咽着。

差点噎的半死。

我锤着胸口，紧闭着眼，一点一点咽。

然后收拾了一下桌子。

抬眼看了一下时间，七点半。

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