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季街道，庆秋路10号，坐落着一栋四层楼高的建筑。房子不甚新，一侧墙体上爬满了绿色植物，应当是爬山虎，房前用胸口高的围墙围出一个小院，院里正趴着一只狸花猫，毛发颜色像极了豆沙面包。

此刻，这栋房子的主人正坐在二楼的房间里，面临着他人生的一大重要抉择。

江雪侧又一次撩开遮挡视线的刘海，一字一句确认电脑屏幕上那几句话。

【这版本的皮肤确实已经停止发售了，而且如你所见，在网上基本上是买不到的。】

【但是，你很幸运。】

【我手里有当时测试时候的内部账号，里面有你想要的绝版皮肤，可以转手给你，相信你知道它的价值。】

年轻男人的琥珀色眼眸在屏幕射出的幽光下竟透出一抹妖冶，不知是因为喜悦还是紧张，他忽然觉得嘴唇有些干，舔舔上唇，下定决心，啪嗒啪嗒翘起了键盘。

【你出个价吧，账号我要了。】

对面很快回复：【确定是成年人吧？把账号交给孩子我不放心。】

江雪侧在心内数了数年份，回他：【放心，成年了。】

他一动不动盯着屏幕，直到对方发来价位以及银行卡号，他忍不住小声欢呼，快速从手边拿起手机便准备转账。

对于江雪侧来说，一个人的生活过得可说相当粗糙，也因此，父母每月各自打来的生活费总是剩下很多，再加上爷爷奶奶离开前给他留下的钱，现在他的银行账户里有将近二十万。换言之，他是一个能自由支配金钱且不缺钱花的——成年人。

江雪侧十九岁了，高中毕业，没上大学，唯一的爱好就是网上冲浪，他的聊天软件列表里没有朋友。只有各种动漫游戏交流群，最近他对某游戏的某款皮肤情有独钟，经群友推荐，抱着试试的心态询问置顶群里一位ID是【无名收藏家】的群友，竟真得到了回复。

他刚输入对方的银行账号，却见对方发来一段消息：【等一下，我人在海外，你还是直接在这个外网常用的游戏交易网站交易，能自动根据汇率转换，也有凭证，成功后游戏账号马上通过信息发给你，相对来说对你我都安全，你看？】这段文字结束，那人紧接着发来一个网址。

正在江雪侧犹豫之际，对面发来一段语音：“Hey bro，有别人也在问价，如果你不想要我会先给他，so you？”

江雪侧一激灵，手指马上动得飞快：【别！我要了，你注意收款！】

他点开网址，着急之下瞄到网站的名称，似乎叫尼·斯萨彼，看着网站一水的外文评论和附图，他毫不犹豫输入了自己的银行账号和密码，点击确认的一瞬间，他看到电脑屏幕上印出自己的脸，页面一片漆黑，他看见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以及含着希冀的呆滞表情，有几分好笑。然后他的聊天框跳了出来：

“Hey，我这里显示mistake交易被锁？这样下去不行，你有收到验证码吗？也许能解锁，否则我的游戏账户要被拉进黑名单了！”

黑名单？这可不行。江雪侧如同被蛊惑般输入了手机上跳出的验证码，点击发送的那一秒，他隐隐觉得不对劲，但又下意识不愿接受现实。

电脑屏幕总算缓慢地、再次亮了起来，眼前是明晃晃的“该页面不存在”，他没等到那人回复，手脚兀的冰凉，这时脑子里又跳出那个网站的名字来。

尼·斯萨彼......

你，是傻哔——

他好像，被诈骗了。

窗外传来一声猫叫，从他未拉紧的窗帘缝里钻进一缕阳光，悄无声息照在他身上，他那宽大的白色T恤覆在后背，于是脊柱的形状越发清晰起来。

瘦削、营养不良的模样，犹如他贫瘠不堪的十九岁。

-

三季市第一中学。

下课时间，走廊上学生们打打闹闹，笑声和交谈声全部混杂为一片，教导主任背着手从走廊尽头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个男人。

先是有眼尖的学生拉拉伙伴，二人瞬间噤声，拘谨地站在原地问好，紧接着其他学生皆察言观色，很熟练地让开一条路。

“于主任好！”

“老师好！”

......

学生们纷纷避让，有的躲进教室里，又从后门好奇地探出头来，以往于主任是不满课间毫无秩序，追逐打闹的情形的，总是会揪着谁特意教育一番，但这次兴许是身后跟了个人，他故意咳嗽一声，没有同那些学生计较。

逐渐地，学生们的视线全部聚焦在教导主任身后那个陌生男人身上，而后便听到主任笑道：“小宋，先带你去见见高二五班的班主任......”

“好像是我们班的新数学老师......”有女生扭头，兴奋地凑到同伴耳边说话。

随着男人和教导主任越走越远，窃窃私语再度爆发为嘈杂交谈声，以那男人为中心的讨论即刻在学生间席卷开来。

那头于主任领着男人到教师办公室门前，挺起胸脯，在门上敲了敲，推开门，中气十足道：“老师们都在吗？”

伏案批改作业的老师都抬起头来，唯有坐在最里头的一名年轻女教师低着头，不知在干什么。

老师们三三两两起身问好，于主任点头回应，见最里头的女教师仍旧没有反应，皱起了眉头：“言老师！”

他喊了一声，那叫言若的女教师方才抬起头来，一张圆脸，眼神澄澈懵懂，看着不像老师，倒像是学生，她嘴巴对着水壶呼呼吹气，水壶里飘起的热气让她的眼睛看着也湿漉漉了起来，她应了声：“主任好。”然后抿了口热水，像是被烫到了舌头，五官皱成一团，但还是很快站了起来。

“你出来一下。”

“好的主任。”她忍不住吐出一小截舌头散热，放下手中的小水壶跑了出去。

“是这样的，你们班不是一直没有正式数学老师吗？今天新老师入职了，作为班主任你多照顾照顾。”

待她出办公室，于主任关上门，朝一旁饮水室的玻璃门投去视线，言若于是顺着他的眼神望去，看见了他口中的新老师。

男人倚在门上看手机，看着只比门矮了半个头，他戴一副银框眼镜，鼻梁高挺而秀气，眉眼深邃，是清冷贵气的长相。他抬眸，面无表情地看向言若，收起了手机。

言若冲他笑笑，脸颊还因为方才被热气熏着，红扑扑的。

男人微微点头：“你好，我是宋竹央。”

“你好你好，宋老师，我是言若。”言若也微微仰头看他，只看到他毫无起伏的嘴角，他的睫毛很长，眼里仿佛有一团浓浓的化不开的黑雾，里头还透着同他镜框颜色同属性的冷淡，甚至于眼神也有些散散的，像盲人。

于主任拍拍言若的肩膀：“那你们两个好好聊聊。”他说完又在二人间轮流看了一番，见氛围和谐，满意地点点头，背着手离开了。

主任离开后，言若对着宋竹央眨巴几下眼睛，问:“宋老师，你是本地人吗？”

“不是。”

“我就猜是这样。”言若自来熟地冲着他笑得两眼眯眯，拍拍胸膛，热心道，“你来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尽管提，我会照顾你的。”

她话音落下，便见宋竹央微不可查地动了动眉头。他弯下一点腰来：“言老师，如果可以的话，能帮我一个忙吗？”

他话语里也少有情绪，声音又很低沉，这使得他说话时声音像是很轻。言若踮起脚，嗯嗯点着头：“当然可以。”她答应得快，又很认真去聆听他的请求，宋竹央眼前是她努力凑近的耳朵，还有她抿嘴时鼓起的脸颊肉，他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想找个住处。”

言若立刻两眼发亮，欣喜地望向了他：

“住处，正好！”

仿佛他的话正戳中她的想法，她忍不住咧开嘴，“这不是正好吗！我表弟那儿有好多空房间呢！”她很高兴地把心里头的盘算都说给了宋竹央听，“宋老师，你看，你租在我表弟家，他有钱拿了，房间也不落灰了，你也有地方住了，一箭......三雕！”

好聪明啊。

言若心头自夸，捂嘴笑了一会儿，美滋滋道：“等我下班，带你去看房子，好不好宋老师？”

宋竹央仍旧看着她，虽还是一副面瘫的表情，但眼睫似乎抬高了些，这样一来眼里就多乘了点光进来，不再像盲人了，他回道：“好。”

-

现在是被骗后的第三个小时，江雪侧还是坐在电脑前面，他在发觉被骗的第一时间就报了警，警察告诉他，他不是第一个被骗的人。

但江雪侧还是觉得毛骨悚然，在事后回忆这过分明显的骗局，他越发觉得自己像是中了邪，一步一步向着对方的圈套走去，也许是他避世般待在这栋房子里太久了，他像是退化了理智，也退化了记忆。

因为太过震惊，他四肢都动弹不得，尤其是腿，一旦起身就又重新跌坐回去，甚至耽误了赶去派出所提供线索。三个小时过去了，他总算缓过来，当机的大脑重新运作起来。

电脑显示现在是五点四十八。

对了，姐姐不久前打电话说要来的。

江雪侧木然站起身来，听见外头传来刺耳的摩擦声，应当是表姐那辆骑了好多年的自行车刹车时发出的声音。他深吸一口气，摆动三个小时没动过的双腿，朝阳台走去。

“宋老师，到了，下车吧。”

言若拧了拧自行车铃，扭头对后边的宋竹央道。

宋竹央蜷着一双长腿正无所适从，听到这话方才踩到地上，将扒着自行车后座的双手松开，默默站到了一旁。

自行车铃又叮铃铃响了好几声，二楼阳台才出现了江雪侧的身影。

“小侧侧～”言若很黏腻地叫了一声，引来院子里那只狸花猫的附和：“喵～”

她把自行车停到院子里，仰着头倒退，直到和二楼向下看的江雪侧对上视线，她摆摆手：“快下来！快！”

表姐一系列后退、下腰、上仰又摆手的样子像极了动漫作品里的奇行种，江雪侧看着她那张笑容灿烂的圆脸，心情不知为何又低落了几分，他在头上抓了几下，叹了口气，转身踩着拖鞋下楼去了。

踢踏踢踏，踢踏踢踏......

这里很安静，因此江雪侧走动的声音更加清晰，也许是一楼过于空旷，甚至还有了回音，他很久没打开过大门了，从门上窗口透进的光线里，还能看见灰尘颗粒静静漂浮在空中，一派岁月静好......

个鬼！

江雪侧咳嗽一声，堆积的灰尘争先恐后翻涌起来，随着他的一呼一吸侵入他的鼻孔，再在他的喉咙里跳起了芭蕾，他表情狰狞地咳嗽起来，脚在门槛上撞了一下，夺门而出。

水泥地有些发烫，是正午残留的温度。江雪侧的拖鞋不知什么时候飞了出去，他泪盈盈抬头，见到言若身旁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面无表情望向他，手里捧着一只灰色拖鞋。

“咳咳咳咳......”他立刻低下头去，言若哎呀一声，跑到他身边去拍他的后背。

“姐，咳咳，你来有什么事吗？咳咳......”

“哦哦，我同事想找个住的地方，就带他来见见你，他在路上和我说......”言若神秘兮兮看了宋竹央一眼，压低声音，“可以一次性付一年的房租。”

你是说那个被我的拖鞋甩了个满怀的男人吗？

这句话江雪侧问不出口，他的脚指头不自然地蜷曲起来，然后连喉咙里的痒意也似乎因为尴尬散去了，他佯装淡定，再度抬头看向那男人。

“你好。”

“你好，我是宋竹央。”

......然后是一段漫长的寂静。

狸花猫伸了个懒腰，喵了一声，宋竹央缓缓开口：“如果考虑出租的话，我想我可以一次性付清一年的房租。”

他讲话有股子慢条斯理的感觉，但是语调又格外平直，有些冷冰冰的。

即便已经提前被言若告知，江雪侧在听到他亲口承诺时，心还是咯噔了一下，有这笔钱的话，至少在被骗的钱款追回来前是能填报肚子的吧？

等一下，这个男人......应该不会骗他吧？

江雪侧的眼神中立刻多了一丝警惕，这时一阵风突兀地吹了过来，他的刘海犹如两道帘幕往中间一拉，遮住了他警惕的视线，言若还在他背上一下有一下没地拍着，然后突然很欢快地叫了声：“啊，谢谢！”

谢什么？

江雪侧伸手掀开刘海，直直对上了男人的脸。他应当是弯下腰，视线淡淡飘来，嘴唇动了动，说：“你的拖鞋。”

他的灰色拖鞋被递到了眼前。

“啊，谢谢......”

江雪侧尴尬地重复了一遍言若的话。男人很高，站在他面前无形中充满了压迫感，再加上方才被迫直面了他的面庞，只觉惊世骇俗的英俊扑面而来，江雪侧很久没接触过陌生人了，他忍住不把刘海盖回去，憋出一句话来，“你想租的话，就租吧。”

面前的男人动了动唇角：“啊，谢谢。”

......太尴尬了。

江雪侧最后还是伸直了手指，接过那只改变他命运的灰拖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