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安安在家歇了三天。
三天里,她每天做的事就是把脚踝搭在枕头上,靠在床头,翻一本已经翻了三遍的小说。书页被她翻得起了毛边,扉页上有一行她用铅笔写的字——那行字是去年写的,写的是“高二,加油”。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拿起橡皮擦掉了。
擦完之后,空白的扉页上留着一道浅浅的铅笔印,像一道没有愈合好的疤。她用手指摸了摸,然后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
床头柜上还放着一样东西——江程的校服外套。
她本应该让陈希妤帮忙还回去的。但她没有。
她对自己说,是因为忘了。是因为脚太疼了。是因为陈希妤太忙了。她给自己找了七八个理由,每一个都理直气壮,但没有一个是真的。
真的理由是——她不想还。
这件外套从那天晚上裹在她身上开始,就像一块被人施了咒的布料,粘在她生活里,怎么都摘不掉。她洗过它,叠过它,抱过它,枕过它。它上面原本属于江程的味道已经被她的洗衣液盖住了,只剩下一点点烟草的尾调,藏在领口的褶皱里,要很用力地闻才能闻到。
她把外套拿起来,叠了一遍——已经叠过很多遍了,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像商场里刚拆封的新衣服。
然后她又把它展开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展开。大概是觉得,叠好了就不像他的了。他的外套从来都是皱巴巴的,领口歪着,袖子卷到小臂,拉链只拉一半。
她把外套摊开放在腿上,用手指把领口的褶皱抚平。
领口内侧,用马克笔写着两个字。
江程。
墨迹晕开了一点,“程”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写完的时候手滑了一下。她之前就看见了,但没有仔细看。现在她低下头,凑近了看。
不是打印的,不是别人写的,是他自己写的。笔迹很硬,横平竖直,转折的地方不带一点弧度,像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但“程”字的最后一笔忽然软了,拖出一道细细的尾巴,像写的人写到一半走了神,或者被什么人打断了。
她把外套翻过来,把脸埋进去。
草莓牛奶的味道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到了。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只闻到棉布和空气混合在一起的、什么都不是的味道。
她的鼻子酸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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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下午,陈希妤来了。
她拎着一袋橘子,站在门口,歪着头看言安安单脚跳着来开门。
“你好像一只袋鼠。”陈希妤说。
“你才袋鼠。”
陈希妤挤进来,把橘子放在茶几上,看了一眼客厅。客厅很干净,茶几上没有烟灰,垃圾桶里没有酒瓶。言安安的父亲不在——大概又去上班了,或者去喝酒了,谁知道呢。
“你一个人在家?”陈希妤问。
“嗯。”
“吃饭了吗?”
“吃了。叫了外卖。”
陈希妤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走进言安安的房间,一眼就看见了床上的那件外套。
深蓝色的,校徽在左胸口,领口敞着,袖子摊开,像一个人躺在那里。
陈希妤没有说话。她坐下来,把那件外套拿起来,叠好,放在椅子背上。
“明天能走了吗?”她问。
“能。”
“那我明天早上来接你。”
“不用——”
“我接你。”陈希妤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总不能单脚跳着去上学吧?”
言安安看了她一眼,笑了。
“好。”
陈希妤剥了一个橘子,递给她一半。两个人坐在床上,一人一半橘子,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地板晒出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他那天抱你去医院的事,全校都知道了。”陈希妤说。
言安安的橘子卡在嗓子眼里,呛了一下。
“什么?”
“全校都知道了。有人在操场上拍了照片,发到了群里。你没看手机?”
言安安拿起手机,打开班级群。
消息已经刷了上百条。她往上翻,翻到一张照片——江程抱着她,从操场往校门口走。她低着头,脸埋在他胸口,看不清楚表情。他的脸被拍到了,侧脸,下颌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照片下面是一串消息。
【哇,这是江程???】
【他抱的是谁啊?6班那个?】
【言安安吧,好像扭脚了】
【江程什么时候这么热心了???】
【他不是从来不上体育课吗】
最后一条消息是温亦辰发的。他只发了四个字:【都别八卦。】
然后群里就安静了。
言安安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温亦辰帮你们挡了一刀。”陈希妤说。
“嗯。”
“但挡不住所有人。明天你去学校,肯定有人问你。”
“问什么?”
“问你跟江程什么关系。”
言安安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关系。”她说。
陈希妤看着她,没有接话。她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橘子汁。
“你好好休息。”她说,“明天我来接你。”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言安安。”
“嗯?”
“那件外套。”陈希妤指了指椅子背,“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言安安看了一眼那件外套。
“明天。”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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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陈希妤来接她的时候,那件外套还放在椅子上。
言安安犹豫了一下,把它拿起来,叠好,塞进书包里。
陈希妤看见了,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一瘸一拐地走到学校,一路上陈希妤扶着她的胳膊,走得很慢。经过那条巷子的时候,言安安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巷口。
没有人。
她低下头,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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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教室的时候,已经上课了。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在讲台上念课文,声音平平的,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言安安坐在座位上,把书包塞进桌洞里,手指碰到那件外套的布料。
她把手缩回来。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的桌边围了一圈人。
“你的脚好了吗?”
“怎么扭的?严重吗?”
“要不要我帮你打水?”
她一一回答,笑着说没事,快好了,不用不用。人群散了之后,她松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然后她看见窗外站着一个人。
江程。
他站在走廊里,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没喝。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隔着玻璃窗,隔着春天的阳光和空气,隔着半个走廊的距离。
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招手。就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言安安的心跳了一下。
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课本。手指把课本从左边挪到右边,又从右边挪到左边,和那天陈希妤说她“在等谁”的时候一模一样。
等她再抬头的时候,窗外已经没有人了。
但那瓶水放在窗台上。
矿泉水,没开过,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的,像一颗一颗很小的星星。
她盯着那瓶水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把那瓶水拿进来。
瓶身是凉的,凉得她指尖一缩。
她把水放进桌洞里,和那件外套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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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课下课,陈希妤趴在她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亮晶晶的。
“他来过?”陈希妤问。
“谁?”
“你少装。”
言安安没说话。
“他放了一瓶水在窗台上?”陈希妤说,“我刚才看见了。”
“嗯。”
“你喝了没?”
“没有。”
“为什么不喝?”
言安安想了想,说:“舍不得。”
陈希妤看着她,忽然笑了。
“言安安,你完了。”她说。
“什么?”
“你彻底完了。”
言安安把脸埋进课本里,耳朵尖烧得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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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言安安一个人坐在教室里。
陈希妤去食堂打饭了,让她在教室里等着。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长出来了,嫩绿色的,在风里晃来晃去,像一群刚学会飞的小鸟。
她把手伸进桌洞里,摸到那瓶水。
还是凉的。
她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看着它。
瓶身上那层水珠已经凝成了一大片,在瓶底汇成一圈浅浅的水痕。她用手指在瓶身上画了一个圈,水珠被她的手指拨开,又聚拢回来。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江程从来不喝水。他打球的时候喝运动饮料,平时喝可乐,偶尔喝咖啡。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喝矿泉水。
但他给她买了一瓶矿泉水。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意思。
也许什么都不算。也许只是路过小卖部的时候顺手买的。也许只是觉得她受伤了应该多喝水。也许——
“你在发呆?”
言安安抬头。
温亦辰站在教室门口,手里端着一份食堂的饭,歪着头看她。
“陈希妤让我给你带的。”他把饭放在她桌上,“她说食堂人多,她排不上队,让我先送过来。”
“谢谢。”言安安说。
温亦辰没有走。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你的脚好点了吗?”他问。
“好多了。”
“那就好。”
他站了一会儿,好像在犹豫什么。
“那个……”他开口了,“江哥那件外套,你带了吗?”
言安安的手指缩了一下。
“带了。”她说。
她从桌洞里把那件外套拿出来,叠好的,棱角分明。温亦辰接过去,看了一眼。
“谢了。”他说,“他这几天没外套穿,冻得跟个鹌鹑似的。”
言安安愣了一下。
“他为什么没来找我要?”
温亦辰看着她,笑了一下。
“你觉得他会来吗?”
言安安没有回答。
温亦辰把那件外套搭在胳膊上,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言安安。”他说。
“嗯?”
“那瓶水。”他看了一眼她桌上的矿泉水,“他从来不给别人买东西的。”
说完他就走了。
言安安坐在座位上,看着那瓶水。
她拿起它,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常温的,不凉也不热,什么味道都没有。
但她觉得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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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课,言安安收拾好书包,把桌洞里那瓶没喝完的水塞进口袋里。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校门口走。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她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江程。
是温亦辰。
他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串钥匙,看见她出来,站直了身体。
“江哥今天有点事,我送你。”他说。
“什么事?”
“不知道。”温亦辰的表情很自然,“大概是家里的事吧。”
言安安没有追问。她跟着温亦辰走出校门,走在那条巷子里。
少了江程,巷子好像变长了。温亦辰走在前面,步子比江程快,她跟得有点吃力。
“你慢一点。”她说。
温亦辰停下来,回头看她,笑了一下。
“不好意思,习惯了。”他放慢脚步,等她跟上来。
两个人并排走着,沉默了一会儿。
“言安安。”温亦辰开口了。
“嗯?”
“你觉得江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言安安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好奇。”温亦辰看着前方,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很多人都觉得他是校霸,打架、抽烟、不学好。但你不是这么觉得的,对吧?”
言安安没有回答。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傍晚。他靠在墙上抽烟,烟雾把半张脸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狐狸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笑意,但不是那种轻佻的、让人不舒服的笑,是一种——她不知道怎么形容——是一种很远的笑。像隔着一层玻璃看什么东西,看得见,但摸不着。
后来他救了她。用校服裹住她,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叫她的名字。
再后来他每天送她回家,掐灭刚点的烟,系好她松开的鞋带,抱着她跑过整条巷子。
他是什么样的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在她面前,从来都不是“校霸”。
“他是一个……”言安安想了想,“一个不会说好听的话的人。”
温亦辰笑了。
“这倒是真的。”
他走了几步,又说:“但他会做。”
言安安抬头看他。
温亦辰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走到巷口,停下来,回头看她。
“到了。”他说,“你小心点。”
“谢谢你。”
“不客气。”
他转身要走。
“温亦辰。”她叫住他。
“嗯?”
“他……江程……他怎么了?”
温亦辰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他奶奶住院了。”他说,“今天下午的事。”
言安安的心沉了一下。
“严重吗?”
“不知道。他放学就直接去医院了。”
言安安站在巷口,手里攥着那瓶没喝完的水。
“你能帮我带个东西给他吗?”她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今天还没给出去的,草莓牛奶味的,三颗。
温亦辰看着那三颗糖,接过来。
“行。”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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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江程坐在医院的走廊里。
走廊很长,日光灯白得刺眼,照在米黄色的墙壁上,把整个空间照得像一个被抽干了颜色的盒子。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刺鼻的,冷的,钻进鼻腔里,怎么都躲不开。
他把那件外套搭在腿上,低头看了一眼。
草莓牛奶的味道已经很淡了,但他还是能闻到。是她的味道。
他想起今天下午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篮球场上。他扔下球就跑,连鞋带都没系好。跑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6班的方向。
他在想,今天不能送她回家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只闪了一秒,然后他就转身跑了。
但现在坐在走廊里,这个念头又回来了。
他不知道她今天怎么回家的。不知道她的脚还疼不疼。不知道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
他和她之间,从来没有消息。他们的联系就是每天傍晚那条巷子,每天几颗糖,每天几句“谢谢”和“嗯”。这些联系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破了。
他把手机放回去。
然后他看见温亦辰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怎么样?”温亦辰问。
“还在检查。”
温亦辰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今天怎么回家的?”江程问。
“我送的。”
“嗯。”
沉默了一会儿。
“她让我给你带个东西。”温亦辰从口袋里掏出三颗糖,草莓牛奶味的,粉色的糖纸在走廊的灯光下反着光。
江程接过来,放在掌心里。
三颗。比平时多了一颗。
他把它们揣进口袋里,和那些叠好的糖纸放在一起。
“她说什么了?”他问。
“什么都没说。”
江程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外套。
“温亦辰。”他说。
“嗯?”
“我奶奶这次……可能要住很久。”
“我知道。”
“我可能没办法每天去送她了。”
温亦辰看了他一眼。
“你跟我说这个干嘛?”他说,“你跟她说去。”
江程没说话。
他把外套翻过来,看着领口内侧那两个字。
江程。
他写的。
那时候他刚拿到这件新校服,用马克笔在领口写上自己的名字,怕弄丢了。写的时候没想什么,“江”字写得很顺,“程”字写到最后一笔,有人叫了他一声,他手滑了一下,拖出一道尾巴。
现在他盯着那道尾巴,忽然觉得它像一条路。
一条很长的、看不到尽头的路。
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他只知道,路的尽头有一个人。
一个每次给他糖的时候耳朵会红的人,一个被抱起来的时候会把脸埋进他胸口的人,一个坐在医务室里踩着他的外套、什么都不说的人。
他口袋里有三颗糖。
明天,他要把它们还回去。
不是还给她——是给她。换一种方式。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但他想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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