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怡侧过脸,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掩饰着眼底的情绪。
窗外的天色,依旧沉浊,湿冷的风透过窗缝钻进来,裹着深秋的寒意,浸透一室微凉,顺着肌理往心底钻。
樊宇蓝静静看着她,语声轻缓,却字字通透,直戳心底:“那天我在院子里,看到你修剪花枝,看到你房间里新创作的画,看到你眼里的光,我忽然有一种感觉——”
她顿了顿,笃定开口:“曾经那个意气风发、光芒万丈的云上眠,快要回来了。这些变化,都是在遇见他之后才有的,对不对?”
肖怡缓缓睁开眼睛,眼底满是疲惫与挣扎。
她怎么会不知道?
齐星光的眼睛,像夜里的星光,穿透了她黯寂多年的世界,照亮了她心底的阴霾。他的笑容,像春风,拂过她早已枯涸的心底脉络,让沉寂已久的心跳,重新变得鲜活。冰封的血液,开始悄然流动,久违的欢喜,开始在心底蔓延。
她一直在躲,一直在忍。拼命压下翻涌的念想,拼命斩断所有可以靠近他的路径。可人心从来不由己。
办公室里,只要听见他的名字,心跳必然错漏一拍;只要抬眼望见他的身影,心底便会漫起一缕浅浅的、真切的欢喜。
他像一头未经世事、满身赤诚的小狮子,莽撞又热烈。总会找尽细碎借口,一次次晃过她的工位,只为看她一眼、说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旁人都以为她待他只是温和得体,唯有她自己知道,那份破例的温柔,全部源于抬眼可见他的心动,是她藏在克制里的万般欢喜。
这是多年来,她第一次真切感知到愉悦,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麻木度日,还拥有爱人与心动的能力。
“他生气的时候都很鲜活。”肖怡嗓音低沉沙哑,尾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他有太多在意,太多孤勇,敢拼敢争,敢去抓自己想要的一切。”
她垂着眼,指尖微微收紧,语气裹着深重的无力:“可我只要看见他这样,就会想起从前。那些被背叛、被碾碎信任的日子,刻在骨子里。我……早就不敢再全心相信任何人了。”
“只是也许。”樊宇蓝轻轻打断她,语气干脆又清醒,“当下的欢喜来之不易,先抓住就够了。未来本就无人能预判,就算真的有变数——”
肖怡瞪她。要不是十年的朋友,
“瞪我也没用!你这辈子难道还能接连遇人不淑?再说,谁能比你前任更不堪?”
“那他如果也是想找个人坐着火箭直达金字塔尖的人呢?”肖怡用她刚刚的话反问道,
“真心急着登顶的人,不会浪费四年光阴,默默守着一个人。”
这句话落在心口,轻轻震开一层迷雾,却也让更多纠结汹涌而上。肖怡长长叹了口气,起身拢了拢衣衫,刻意避开这个话题:“喝多了就早点休息。你明天不是要去开幕式,行李还没收拾。”
樊宇蓝皱起眉头,一想起收拾东西就有些烦躁,“睡睡睡,明天的事情交给明天。”
一夜冷雨淅沥,寒意渗骨,浸透整座城市。
空旷冷清的地下停车场,湿气浓重。齐星光靠着冰冷的立柱,不知等候了多久,
终于,那道熟悉的身影缓步走近。
“肖怡~”他喊出声,声音发哑,“我有话跟你说。”
肖怡裹着宽大的灰毛衣,双手拢在胸前,露出细瘦腰线。毛线帽压得很低,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剩一双眼睛,冷淡淡扫过来,像看陌生人。
她脚步未停,径直往前走。
齐星光立刻抬步追上,张开双臂轻轻拦住她的去路,刻意保持着距离,没有半分触碰。他微微弓着背,像一只慌乱无措、急于辩解的大型犬,眼尾泛着通红。
“齐星光,你别无理取闹。”肖怡的声音压着冷硬的火气。
“听我说,那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语速很快,带着颤,“我不知道她约我只是喝咖啡,不知道宴会上她会那样——我和她什么都没有。肖怡,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熟悉的窒息感骤然攫住心口,扑面而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耳边不是齐星光的声音,是尘封多年、反复纠缠她的梦魇。
【肖怡,你为什么不肯信我?我都是为了你好。】
【所有人都在骗你,只有我对你真心。】
【你连最基本的信任都不肯给我吗?】
过往无数次相似的辩解,最终都化作彻骨的伤害,让她一无所有。旧日的恐惧狠狠撕扯着她的神经,她再也没有勇气,去听一场真假难辨的解释。
肖怡猛地侧身,从他虚拦的臂弯下侧身穿过,身形不停。声音微微发颤,字字冰冷决绝:“你以什么身份跟我解释?我说过,我不关心。你和旁人没有区别,我也早就看淡了所有。”
齐星光僵在原地。
双臂还维持着阻拦的姿势,空空落落,什么也没留住。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背影,决然走远,消失在昏暗的通道尽头。
满心满腹的委屈与辩解,尽数卡在胸腔,堵得发疼。
四年光阴,从年少初识的那场温柔解围开始,他一点点靠近,小心翼翼试探、默默守候。生日那晚,他分明捕捉到她眼底的动容,笃定她心里也有自己的位置。他以为跨越了漫长距离,终于能走进她的世界,以为只要自己足够真诚、足够坚持,所有隔阂都会消散。
可原来,他始终在门外,越走越远,从未真正靠近。
往后数日,肖怡愈发冷淡疏离,待他比陌生人更客气,也更遥远。
与之相反,常西瑶的消息愈发频繁,像一张细密的网,层层缠绕而来。
【评审组那边我压下了,范芳不会为难你。】
【江市画协私宴,下周,缺个伴。】
【小朋友,刻意躲着我,项目还要不要了?】
常西瑶素来言简意赅,他却觉得每条消息都像一根细线,缠上来,慢慢收紧。他隐隐看见尽头是什么,却无力挣脱。
项目终审日益临近,工期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可他心里无比清楚:一旦项目结束,他和肖怡之间仅有的交集,也会彻底归零。她会再次消失在他的世界,杳无音信。
有些话,此刻不说,便再无机会。
午休时分,工作间安静无人。齐星光推门而入,轻轻合上房门,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他没有拉上窗帘,任由透亮的日光透过玻璃窗洒落,落在肖怡低垂的侧颜上,勾勒出清浅柔和的轮廓。
他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刻意背对着她。姿态笨拙又倔强,死死克制着想要靠近、想要直视她的冲动。
“我们谈谈。”
她终于抬眼,“我们之间没有需要解释的关系。”
齐星光指尖发凉。
肖怡冷笑。“周旋在不同人身边,左右逢源,很有成就感吗?”
他不敢相信这话出自她口中。那股一直绷着的劲儿忽然泄了。
齐星光忽然笑了,笑意苦涩又颓然,带着彻底的无力与自嘲。他摊开双手,彻底放弃辩解:“对,我就是个浪子。”
“我色诱了你,也色诱了ET副总裁,我恬不知耻靠女人往上爬——”他抬眼看向她,眼底通红,字字委屈又锋利,“我唯一拿得出手的就这张脸,你满意了吗?”
肖怡脸色唰地白了。
空气瞬间凝滞。
“那你呢?”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又猛地停住,重新靠回椅背。声音发颤,“那晚你对我,当真半分心意都没有?”他眼底泛红,语气放得极低,像怕惊扰易碎的泡影,“转头就装作陌路,彻底抽身。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你不也一样,给我希望又亲手推开?凭什么只有我该被指责?凭什么你能理所当然用最坏的恶意揣测我?”
下一瞬——
——啪!
耳光清脆。炸响在寂静的工作间,格外刺耳。
齐星光偏着头,脸上火辣辣地烧。
肖怡呼吸凝滞,手微微发抖。
眼前闪过的,不是齐星光错愕的脸。
是焦鹏。
【你又惹我生气?】
【我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总要逼我?】
过往经年,被压迫、被情绪操控的记忆汹涌翻涌。从前的她,永远只会退让、隐忍、道歉,从未敢有半分反抗,更不曾动过手。
可今天,她打了齐星光。
她终于活成了自己最憎恶的模样。
“出去。”
肖怡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两个字,常年佩戴的温和得体的面具彻底碎裂,情绪全然失控,眼底翻涌着崩溃与绝望。
齐星光沉默起身,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推门离去。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两个濒临崩溃的人。
肖怡浑身脱力,跌坐回座椅,寒意从脚底窜起,浸透四肢百骸。
窗台摆着一盆小小的绿植,是齐星光上周悄悄放在这里的。当时她明确拒绝,他却只是温柔坚持:“不用你费心打理,它自己会好好生长。”
一抹鲜活绿意,静静立在纯白桌面,衬得此刻的狼狈与荒芜愈发刺眼。
他从前的温柔低语,此刻尽数回响在耳畔:“你不用回应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一直有人在远处陪着你。”
可如今,连这份默默的陪伴,都让她满心恐惧,不敢触碰。
混乱、破碎、嘶吼的旧日记忆疯狂席卷而来,牢牢困住她的思绪。她死死捂住心口,大口喘息,颤抖着抓起水杯猛灌几口,才勉强压下浑身的战栗。
情绪渐渐平复,一个冰冷的认知,缓缓浮上心头。
她从来都不是单纯不信齐星光。
是旧日的伤口未愈,是心底的阴影难消,让她习惯性用猜忌包裹自己,用恶意揣测真心。
她拼命逃离那段窒息的过往,拼尽全力不想成为焦鹏那样偏执、极端的人。可到头来,却还是在失控里,复刻了最厌恶的模样。
————————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凉意依旧深重。
肖怡比往日早到一小时。电梯门缓缓敞开,她垂眸看着手机屏幕,步履轻快地穿过空旷走廊,朝着工作间走去。
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齐星光静静立着。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来。
肖怡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视线却始终停留在手机屏幕,未曾抬头。她从他身侧半米处静静走过,鼻尖轻轻掠过他外套,萦绕着一丝淡淡的消毒水味。
她忽然想起,昨夜之后,他在洗手间待了很久很久。
咫尺距离,却恍若隔着山海。
他没有开口唤她。
她亦没有侧目看他。
饮水机的红灯兀自亮着,咕噜咕噜的加热声响,在死寂空旷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格外清晰刺耳。
肖怡抬手推开工作间的门,身影一闪,彻底消失在门后。
齐星光定定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久久未动。直到饮水机加热的声响彻底停歇,他才恍然回神,指尖悬空,竟全程忘了按下出水键。
那扇门合上的瞬间,也彻底隔绝了两人最后的余地。
自此往后,项目收尾的所有日子里,他们共处一室,却再无一句交谈,再无一次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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