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次日,天刚微亮。

僻静的西宛传出几声刺耳的惨叫,

引得树杈之上停留的小鸟纷纷四处飞奔。

“小姐,小姐,不好了,死人了,在外面。”

莲花手上提着的小灯笼,从门外跑进来,中途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她没顾得上脚疼,站在叶环灵床榻边,还没有缓过劲儿来。

莲花颤抖的声线将叶环灵本就不足的睡眠吵醒。叶环灵扶了一下脑袋,指尖挑开海棠花流苏边,疑惑开口:“怎么了,莲花?慢慢说。”

说完便起身披起外裳,正拿起绣花鞋的那一刹那,莲花急忙出声阻止:“小姐,万万不可出去啊,外头有死人啊。”

叶环灵抬头看向莲花。此时的莲花浑身上下还在不停地颤抖,脸上的笑意不复从前,而是像撞鬼一样惨白。叶环灵心中顿时一咯噔。

叶环灵皱眉,她没再看莲花,心里飞快盘算:她院内出了命案,若不及时出去查看,别人还以为她装作不知,故意加害呢,指不定又要栽赃到她头上。

她低声安抚莲花不必担心,快步朝着门外奔去。还未及门外,眼前的一幕,让叶环灵的双脚定在原地。

只见不远处水池边上连带着干涸的泥土结块。一双纯色布鞋反向飘着,不,上面还套着一双被泡涨的小腿。

叶环灵双手捏紧衣袖,她的呼吸顿时停在喉头,仿佛身上有一阵冷风袭来。

不对!叶环灵后退半步,她缓慢摇头。

上一世,她的西宛并没有发生过命案。

还在愣神中,她突然瞧见离她几步之遥的地面上有零星几块碎屑,她眉头紧锁。

就在她要靠近之时,一道刻意提高的尖利声线自远处响起,还带着几道凌乱的脚步声。叶环灵没抬头,继续朝地面上的尸体走去,趁着微末亮光快速捡起地上的碎屑。

“叶大小姐,你手上拿的是什么?请拿出来。”

顺妈妈的嗓音不复当初的讨好,而是一股怒气终于有地方发泄的冲动。叶环灵心中了然,这肯定其中有猫腻。

叶环灵压下思绪,外表平淡如常,抬眸看向来人,只见一个许久未见的顺妈妈,后头廊下继母小心翼翼搀扶着祖母,连带着几个嬷嬷,气势汹汹的派头让叶环灵心里一沉。

连祖母都抬出来了。叶环灵面上不显,心中暗暗发笑,祖母平日素来只顾自己开支花销用得爽快,怎么可能大清早赶来刻意折腾?一眼便知晓,又是那好继母刻意安排。

一行人来到叶环灵几步之外,叶环灵微微垂腰:“见过祖母,母亲。”

叶环灵扫视众人:祖母年纪大了,穿着只披着一件外衣;反观继母,穿戴整齐,莫不是故意等着我出门发现尸体,刻意从门口经过?

叶环灵瞧着继母那手中捏紧的动作,她敛起目光,刻意扮演乖巧模样,正待开口辩解。

继母捏紧手中袖帕抢先开口:“听闻你院里尖叫声,怕你出了什么事,我跟祖母过来看一眼。”

叶环灵眼底一片寒凉。若仅仅只是听闻惨叫声刻意赶来,这穿着整齐模样,倒也看不出有多急。

不等继母说完,旁边的嬷嬷收到示意,清了一下嗓子,惊慌失措的声音响起:“看,大小姐身侧好像有个死人!”

祖母循着手指望去,脚下一晃,她面色一惊,厉声开口:“叶环灵,你院中发生命案,你作何解释?”

叶环灵淡淡开口:“祖母,孙女正听闻此事,尚未来得及向祖母跟母亲禀报,二位便已经到了。眼下我也不清楚发生何事。”

继母身侧嬷嬷立即咄咄逼人:“方才看大小姐往地上捡起碎屑,莫不是刻意加害丫头?”

叶环灵顿住眼神,犀利扫射对方,她故作疑惑开口:“我还未曾知道是谁,嬷嬷倒是眼睛犀利,未看一眼,也未确认身份,便早早断定是丫鬟。”

嬷嬷语塞,视线慌乱起来。继母看此随即出来解围:“环灵丫头院里出了此事,嬷嬷也是心急猜测。不如找个人去看看,那落水之人到底是何人?”

祖母连连点头。随即她手一指,一个肩膀宽厚、腰圆的嬷嬷快步上前。只见她翻过尸身的后脑勺,一张被剥夺双眼的空荡荡的眼眶,死死刻进叶环灵的视角里。

叶环灵的胸腔翻起一股惊涛骇浪。上一世,眼眶的疼痛让她疼得彻夜发抖。如今这一幕,她的视线转向继母,瞧见对方隐秘的一丝浅笑,她的大脑如同被铁锤殴打了一顿的寒冷。

她彻底明白,继母与她终究是不死不休!

就在此时,一道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响起,院里的嬷嬷躬身行礼:“侯爷好。”

继母收敛嘴边浅笑,她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神情暗示。一旁检查完尸身的宽肩嬷嬷立即发言:“侯爷,您来得正好。大小姐院里出了命案,我们正好瞧见大小姐袖口藏起地面碎屑,若是清白,又何必遮遮掩掩呢?况且这无眼尸身死相实在凄惨。”

一旁的祖母也点点头开口:“是啊,儿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竟然有人如此恶毒,你快问问清楚。”

镇北侯随即看向叶环灵:“嬷嬷方才之言你也听到了。将碎屑交出,我看看是何物。”

叶环灵猝然抬头,她一字一句道:“父亲要我交出碎屑也可。可女儿有一点疑惑,方才母亲身旁的嬷嬷还未近身查看,便一口断定那落水之人便是女儿院里丫鬟,难不成是提前加害那人,以此陷害女儿?难不成还能未卜先知?”

说罢从袖口拿出碎屑交到镇北侯手中,言辞激烈:“女儿为那失去眼眶的身体难受,请父亲找人查清事情真相,还女儿清白。”

镇北侯看着说话如此认真的女儿,他心里一软,低头看向碎屑。他又看向众人,严肃开口:“倒不必简单下结论。传唤府中仵作过来验明尸身,刚才指证的嬷嬷单独留下问话。未查明原因之前,谁都不许凭空臆造污蔑大小姐。其他人都散了。”

镇北侯后头侍卫接受示意,两人站立尸身旁。

镇北侯随即开口:“将大小姐一众用品移往南星阁居住,这片区域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可靠近半步。”

叶环灵躬身谢过父亲,带着莲花到达附近的南星阁楼处。莲花收拾床铺,叶环灵站立望着远方。她摩挲着袖口特意缝制的口袋处,一小颗带着蝴蝶的样式赫然显现。

幸好,她早日便缝制出一个口袋。早先无人在意的空档,她利用碎屑混淆众人视线,将此物藏起。

此刻,她终于轻松了一瞬。她知道,继母十几年的隐忍,不可能没看出来她的变化。往后的风波,可要好好应对了。

叶环灵看着认真收拾床榻的莲花,她暗暗思量:莲花性情单纯,在这府中,她自己都过得胆颤心惊,何不将莲花放出府中,再给一笔钱财?

叶环灵这厢在心中将莲花的去处想了个遍。

她正要开口,想起刚才莲花惨白的小脸,想了想还是过几日再说此事吧。

夜深人静之时,被关在柴房里的气氛压抑,一旁的嬷嬷神色凝重。一个穿着夜行衣的小人此时从屋顶跳进屋内,恶狠狠地留给嬷嬷一句:“明日将一切行为推给叶环灵,你的父母家人将会平安无事。若是计划有变……”

夜行人的刀口闪过一丝光亮。话音刚落,只听到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转瞬消失在片瓦之间。

第二日一早,侯府前厅,镇北侯听完仵作之言,随即看向被手下侍卫带上来的、被关了一夜的嬷嬷。正待开口询问,却不料嬷嬷顿时膝盖一软,痛哭流涕磕起头来。

“老爷,一切都是大小姐指示我的。”

嬷嬷声音嘶哑,把提前就编好的台词一并和盘托出。

“侯爷,全都是大小姐安排的。她说那个死去的丫鬟偷她首饰,被大小姐发现便罚了月俸。这还不够,大小姐不知从哪里听闻这丫鬟喜欢章家次子,她便醋意大发,狠心挖了那丫鬟的双眼。请侯爷原谅自身,昨日我也是慌乱了不敢发言,昨晚心里实在不忍,才斗胆开口。侯爷,恕罪啊。”

镇北侯冷声质问:“你方才说她醋意大发?你可敢签字画押,当后呈堂证词?”

嬷嬷心头一震,她抬头看见的,便是面无表情的镇北侯。多年仆人的后院直觉让她后背发凉,心中有什么未曾预料的事情一闪而过,她似乎感觉镇北侯看透了今日一切她吐露出的借口失了效果。

她还未开口,镇北侯身侧的侍卫连连追问:“大人方才签字画押你可认?若是还有话说,尽数开口便是,一切当由大人做主,不可隐瞒。”

嬷嬷死死扣住地面,一边是黑衣人严厉警告,一边是眼前侯爷的审视以及压迫。嬷嬷两相权衡之下,她陡然软了身子,一阵阵腥臭的液体洒落地面,竟是失禁了,身旁的一众下人屏住呼吸。

嬷嬷见此情形,终究不敢翻供。她紧闭双眼,重重在地面磕了三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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