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蝶梦庄周

幻梦之境。

大量破碎、模糊、断续的信息涌入她的意识。

这导致她没法像之前一样沉浸式代入,只能旁观、揣测。

高二那年,疯掉的哔哔同学跌落破败的老井溺亡。

小道消息说,她其实是精神失常后被人开玩笑哄骗进去的——正常人不会当真,可疯子的脑回路谁也不懂。

但这个说法迅速销声匿迹。

一个重组家庭,死掉了一个疯女儿,新家庭的多余之人。很难说这会不会让他们在挤出眼泪之余松了口气。

而自己似乎因目睹现场受到了极大冲击而晕厥。清醒之后依然留下了很深阴影,一受刺激就会犯病。

那段记忆展现出来太过凌乱、破碎,混合着大量的马赛克,以至于她压根儿没看明白。

她只知道自己接受了一段时间的心理治疗,状态稳定后才重新回到学校继续课业。

涉及具体治疗的零碎画面大多是安静的白房间、干净的白大褂、喧闹的人群、刺鼻的消毒水味……其它一概空白。

她在心中叹了口气。

在幻梦境身临其境地经历了这么久,她很清楚陈简和哔哔同学的友谊,甚至可以说就是她自己的友谊。

几年的青春回忆,无数的共同爱好、共同话题,年少的约定……曾经无话不谈的好友一方突然遭难,另一人的命运轨迹却依旧向前,与之渐行渐远。

虽是渐行渐远,曾经的烙印依然在记忆深处,偶尔也记挂着对方。可谁曾想到一个人会突然死去在那样年轻的岁月里,还是以那样荒唐的方式。

她在最无能为力的年龄,以最直接的方式,亲眼目睹曾经最好的朋友最惨痛的死亡。

她沉默着在幻梦境里经历了一段时间的噩梦,想着康纳克城邦母父的死亡,对两段人生有了种同病相怜感。

同样是年轻的岁月,经历亲近之人的死亡。时间都那么相似。

她对自己的身份更加迷惑了。

这是她吗?

哔哔同学会不会真的是她的朋友?

如果她是陈简,那么简·梅普尔呢?难道死去了吗?

可如果死去了,为什么梅普尔小姐的记忆也在脑海中?

她迷茫地随着记忆的波涛漂流,漂向既定的历史。

总之,哔哔同学死亡的事成为小城一段时间的谈资后很快就随风而逝。

这种地方,每年都会死几个学生。

跳楼的,跳河的,上吊的……现在又多了个投井的。

见怪不怪啦。

只要不是发生在自家孩子身上,谁又真的关心呢?无不是唏嘘几句,然后对自己小孩说你们这代人就是脆弱没吃过苦,遇到一点小事就说得了什么这个病那个病还什么心理病,我们当年怎么就没有呢?你不要学她……种种。

这件事除了哔哔同学的精神状况引发了一些讨论,本身没什么稀奇。

生者各自有各自的生活。

亡者就随她去吧。

很快,就没有人再提了。

她的记忆画面终于重新恢复稳定。

之后的很长时间,她都没再看到过马赛克身影,和“哔——”的声音。

她度过了平淡的大学生活,成为一名平凡的螺丝钉。

随着地球的记忆越来越多,陈简的人生在她的灵中所占比重越来越大,渐渐与梅普尔的记忆分庭抗礼。

她一会儿觉得自己是梅普尔,一会儿觉得自己是陈简,一会儿觉得两个名字都是她的一部分。

记忆里的时光快速流逝,除了毕业前、就业时的压力让她重新吃了段时间的药之外,一切看起来都很寻常。

她好像完全融入了正常的社会。

但她心里知道自己的状态有问题。

那是一种冷漠、麻木的悲观消极。每天人活着,能呼吸空气,大脑却浑浑噩噩,经常怠工。她如一具行尸走肉,身处现实世界,但对现实发生的事情缺乏实感。她被社会时钟裹挟向前,却漫无目的,更没有半点生活的热情。

她像生命的旁观者,像游戏操作面板背后的玩家,表面身处其中,实际抽离其外。

总之,那时候,陈简不害怕死亡,甚至隐隐期待。

对她来说,死亡就好像一个登出的按钮。

游戏没意思了,那就不玩。

她的脑回路就是这么简单。

而这,在那个世界是不正常的。

也许是从哔哔同学死后就开始了。

也许是结束高考后。

也许是大学。

也许是校招时看到研究生师姐漂亮的简历被堆在一边,而本科男同学直接跳过第一关进入面试。

也许是舍友们为了一个不对口的岗位挤破头,而成绩中下游的同班男生一堆大厂offer在手。

也许是不得不挤出笑脸,向用人单位隐瞒心理疾病史。

也许是领导成天抱怨为什么招进来的又是女人,要求用值夜班或条件艰苦的字眼来在第一关劝退女人。

也许是周围人一个个结婚生子有了小圈子,而她被排挤孤立。

也许是看见了头顶那一堵玻璃天花板。

也许是枯燥的工作本身。

也许是看不见希望的……

她总感觉自己没有真实地活着。

她恍惚中想到了德拉根大陆。

那里有超凡力量,有打破一切的可能。

这里呢?

这里会有星星之火吗?

陈简在加班的间隙请假来到省会城市最好的脑科医院,挂了最贵的专家号。

这些年来,她已经是各脑科医院、精神卫生中心常客了,每年都要去至少一两次。

这次又为什么来到这家三甲医院?没记错的话,哔哔同学死亡后那段时间,她就是在这里接受治疗的。

“医生,我连续做了一个月噩梦……”

如果有镜子,就能看见她此刻的脸色有多吓人。

灰败的颜色,深暗的眼袋,满是血丝的眼睛。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的白大褂。

那白大褂胸口名牌像打了马赛克一样模糊,领口之上的面孔模糊得像回到了古早像素风。

……???

医生???

这不是哔哔同学。

为什么也看不清?

她竟然看到了第二例马赛克人影!

马赛克医生耐心地听着她的描述,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在电脑上打开了一份档案,开始修改。

“陈简,性别女,24岁,文化程度……

“自17岁起于我院精神科接受治疗,诊断为创伤后应激障碍、强迫症、抑郁症,多次入院治疗,包括药物与心理治疗……

“患者在创伤事件发生之后出现当时事件反复闯入性回忆,回避当时事件发生的场所及相关的场景,并有显著焦虑情绪反应,反复出现。

“20xx年经过初次治疗后,强迫联想逐渐消失,但抑郁情绪未见改善,有过一次自杀未遂经历……

“20xx年复发……

“主要表现为:情绪起伏波动,低落时为多,焦虑、紧张、激惹、孤独,警觉惊跳,每天噩梦,创伤记忆闪回频繁……”

马赛克医生的声音听上去温柔可靠,令人安心:“我们来做个测试……”

这一大堆病名、症状看的她头疼,心里不由得同情起过去的自己。

以及……她想到了梅普尔妇夫死亡之后的那段日子。

虽然那属于简·梅普尔,但这感觉很相像啊……很熟悉。

除了基本信息对不上,那张病历给德拉根大陆的简·梅普尔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她发散地想着。

记忆快速拉进,医院场景占比越来越大。

这样的日子足足持续了三年。

她成了老病号。每次都是去挂那个马赛克医生的专家号。

后来,她了解到马赛克医生的一些信息,虽然始终看不清姓名,但是知道了她的一长串头衔。总之,是全省范围内最有名、最优秀的一拨心理医生,好像还是什么院长。

她常常听人叫她李医生、李主任、李院长。李医生是个严苛的人,对自己要求很高,有点完美主义。

然而,这样追求完美的李医生也对她束手无策,认为她抑郁的根源在外界,而那是几乎无法改变的。完美的李医生很想治好她,但对她的病因无能为力。

谁能改变根源呢?

一股郁气涌上心头,她沉闷地“观看”着那注定的结局。

陈简自杀了,直通人类共同命运的大结局。

是的,人注定会死。

所有生命都逃不过死亡。

人的生本能和死本能既像天平的两端,又像拔河的绳索,此消彼长,共存于每个人身上。

一者建设,一者破坏。

死本能指向彻底的毁灭,无论是对外派生出攻击,还是对内冲突造成自杀,本质上都是追求泯灭。在记忆的最后画面里,很显然,她的死本能变得无限强大,生本能萎缩到最低,几近于无。

所以……这就是“她”的人生吗?

红色、黄色光带碎成点点星光,向她飞来。

她才看见原来最后还有一道黑色光带,也随着彩色光带破碎而消散了。

她这是一次性过了三关?

来不及多想,三色碎光悉数涌入灵体,洪流般的原始记忆瞬间复位。

至此,属于地球的陈简的人生回忆,属于德拉根大陆的简·梅普尔的人生回忆,俱是完完全全注入了她的灵。

苍白的童年、晦涩的青春、东亚家庭鸡娃的学生时期、与陶静相识相知以及分离、目睹陶静被泡得肿胀的污绿色尸体、爬满房间的青苔、艺术家庭的成长、母父死亡的仇恨、追凶不利的灼烧心情、警署的工作经历……

这一次,没有马赛克,她完完全全想起来了。

这两段人生从时间跨度上看都不算长,皆是在青年时终止。

两段记忆都是那么清晰真实,此时此刻回想起来,竟都如她亲身经历一般历历在目,各有各的伤痛,又各有各的美好。

灵体细节渐渐清晰丰富起来,显出修长的四肢、躯干轮廓,只有面目始终变换不定。

一会是柔和的东亚面孔,那是陈简;一会是深刻的西方面孔,那是简·梅普尔。

她,到底是谁?

两段人生都那么真实,真实得没法怀疑其存在。

到底哪个身份才是她最初的自我?

是陈简自杀后顶替了简·梅普尔?还是简·梅普尔死亡后去地球经历了陈简的人生又回来了?

她心神恍惚,一时颇有些庄周梦蝶、蝶梦庄周的迷惘。

两段异世人生,没有可靠的参考系,孰能分清先后?

陈简是真实的,那是她。

简·梅普尔是真实的,那也是她。

她实在难以下定决心,左右摇摆不定。

渐渐的,两段人生在她的意识中交织、并存,如同DNA的双螺旋相互平行又彼此缠绕,以死亡与伤痛之键链接,形成一个新的、完整的灵。

这个灵颇为奇异,仔细看去竟像是由两个不分彼此的连体灵构成,半睡半醒着。

这是什么情况?

她搞不懂自己的状态。

这启灵仪式……到底干了什么啊!

幻梦褪去,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古老水井,那从一开始就产生的强烈直觉催促着她前进。

我到底是谁?

她小心翼翼扶住井沿。

奇怪……

她好像……不害怕了?

忽然之间,明悟顿生。

地球的陈简苦于陶静惨死之伤痛,德拉根大陆的梅普尔小姐深受母父死亡之折磨。

她在幻梦境中“看”到的记忆都经过处理,跳过了最冲击最惨烈的部分。

在这启灵仪式上,机缘巧合下,无边神力让她以亲历者和旁观者两种身份捋清了两段人生。

而现在,二者似乎是发生了一些异变,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并存、联结。既是融合归一、紧密相连,又彼此独立、泾渭分明。

如果一份创伤的浓度,一个人的人生难以负担,那么两个一起呢?

足够长的时间可以抚平一切伤痛。

依然是母父之仇、友人惨死之痛,记忆相通、灵魂相连后由陈简和简·梅普尔两段过往人生来共同分摊。

创伤总和依然不变,人生时长翻倍,两处深度同时减半。

她想明白了。

新生的灵体感到久违的轻快,一时之间四下里颜色鲜艳明媚。地衣侵蚀岩石,急速风化土壤,翠绿的蕨类植物、鲜艳的花朵钻出地表,疯狂生长,荒芜死寂的星球瞬间焕发勃勃生机!

像是一瞬间活了。

生命的喜悦扑面而来。

所以,我究竟是谁?

她依然好奇。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答案就在井底的倒影中。

五官模糊的灵体一点点探头,向下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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