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厄主祭？”

独眼女人踩着老旧的木梯嘎吱嘎吱爬到书柜顶，挨个翻找。

启灵仪式一结束，陈简就被围拥上来的女人们急切询问，她说完自己的收获后，大家变得激动无比。

最后还是萨凡纳想起来典籍室非常偏僻的角落有《古河残卷》，上面疑似提到过有关信息。

一行人二话不说就乌泱泱聚在了典籍室门口。

当然，双子灵和苍青色信仰的部分，陈简都谨慎地隐瞒了。卡洛琳的例行检查也显示没有异常，就好像灵视中那一幕是错觉。

总之，陈简松了口气。

她已经知道卡洛琳等同事的怀疑，但现在启灵仪式已经结束，对方依然没有发作，说明她大概率已经渡过了难关。

典籍室在子夜礼堂的地下，进去得走过黑夜女神的雕像，从底座后面的暗道下去。典籍室里就跟陈简想象中一样，直通天花板的书柜上放满了一层层的古老书籍。书籍摆放整齐有序，侧面一一编号，并无落灰等情况，看上去有人经常维护、整理。

看守典籍室的是一个独眼女人，年纪约摸四五十，实际可能更大一些。那女人大概是很久没见过阳光，脸色不正常的惨白，嘴唇也没有血色。

“萨凡纳，夜已经很深了，你们为何不回去？”女人声音有一种快要被撕破的白纸质感。

萨凡纳深深行礼，虔诚又礼貌地回答：“格拉蒂丝前辈，因为启灵仪式上出了点小状况，我不得不在这个时候打扰您。我需要查阅《古河残卷》。”

格拉蒂丝抬起浑浊的独眼：“哦？是什么样的状况需要从《古河残卷》中确认？那可是最早的一批古籍，内容很不完整，至今也没有被补全。那里头能有什么跟启灵仪式有关的呢？”

提到这些日夜相处的古籍，格拉蒂丝的独眼一下子清明了不少。

“是与神灵眷者有关的。今晚的新人得到了九彩幻灵的认可，如果我没有记错，这是永夜以来的第一例，”萨凡纳深深吸了口气，显然一直在克制激荡的心情，“教会近代的资料中并无相关资料可以参考，只能往古代翻了。”

“九彩幻灵？”整个典籍室变得幽暗，陈简根本没看清过程，独眼女人就来到了她的跟前。

陈简一下子恍惚了，灵魂如同被蒙上了一层雾，浑浑噩噩。

但她很快清醒过来，看见独眼女人一边紧紧盯着她，一边露出笑容。

“当真是九彩。”格拉蒂丝说。

她将目光移开时，陈简暗暗松了口气。

真不简单啊......

每一个图书管理员都是隐藏大姥的设定是所有世界都通用的吗？

她有些后怕。

萨凡纳微笑着介绍：“格拉蒂丝曾经是一名优秀的黑暗骑士，也是一名在启灵仪式上走到第八重幻梦境的天才。她为诺斯底做出了很大贡献，当然，你们这些年轻人肯定不知道那个年代。格拉蒂丝在当时那一代人中，就如同小艾莉西亚在这一代。”

城邦代有才人出啊！

陈简肃然起敬。

不过，格拉蒂丝那独眼是怎么回事？又为什么在典籍室日夜看守？

她心中有了疑惑，但出于可能的避讳，并没有当场发问。

“老了，老了。现在的天下是年轻人的。能看到诺斯底英雌辈出，我也放心，”格拉蒂丝转向萨凡纳，“你知道规矩，典籍室不宜有太多人进出，查阅资料有你一个就够了，再加上这个小姑娘。”

众人点头，除了萨凡纳和陈简留下，其余人都退了出去。

格拉蒂丝提着一盏紫曜石灯，带着二人向角落走去。格拉蒂丝的步伐缓慢，二人也随着她缓慢前行。浅紫色的灯光扫过两侧书柜上的一排排书籍，陈简看见了《黑夜秘事》《幻灵别传》《黑雾研究》《永夜大事记》《诸神黄昏》《寻找威力塔斯》《大陆古史考》……越往里走，典籍涉及的时间越古老，渐渐的，三人来到了最角落处靠墙的位置。

“《古河残卷》，编号BS0131-39，一共九篇。有关眷者的是第七、八篇。”格拉蒂丝从书柜最上面拿下两卷泛着金属色的书籍，递给萨凡纳。

古河残卷的纸张很特殊，如同在极薄极韧的金属上篆刻文字，萨凡纳带着薄手套小心翼翼地翻阅。

教会研究《古河残卷》时推测它原本有四十九篇，但迄今为止，人族灵知教会只搜集到了九篇。第七八篇其实是《古河残卷》其二十八、其二十九，刚好是连起来的内容。

萨凡纳看得很仔细，始终紧皱眉头。不多时，她失望地说：“这里面只提到了很少的信息，通过第九重幻梦之境将得到女神的偏爱，是为神灵眷者。大部分是对圣阳牧者，也就是太阳眷者的介绍，刚好缺了黑夜的内容。应该就在缺失的其三十、三十一里面。”

“既然已经完成了仪式，小姑娘，倪克斯应该告诉了你眷者的信息。”格拉蒂丝说。

陈简如实回答。

格拉蒂丝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将梯子搬到了不远处另一排书柜前。

“看看这个吧，《泰勒预言表》，编号AD1257，第二章《命运》第三部分，关于厄运。”独眼女人拿出一卷资料，递给萨凡纳。

泰勒预言表？

陈简最先联想到的是泰勒展开式，然后是前世某位歌手，然后是......格蕾丝。

不知道泰勒在这个世界是不是一个大众姓氏呢。

“厄运与灾祸真的是倪克斯的权柄！很罕见、很容易被忽略的信息。这么多年来，由于骑士们从未有过这方面的能力出现，我们都忽视了这一点！没想到会应在了眷者的身上。”萨凡纳欣喜地说。

“是的，这是第一例。不如让小姑娘试试吧。”格拉蒂丝说。

“啊？”陈简愣住了。

试试？在这里？怎么试？对谁试？

“没错，有新的能力出现，一定要实验。这是女神的指引，让信徒更好地理解祂。”萨凡纳赞同道。

格拉蒂丝从梯子上嘎吱嘎吱爬下来，和蔼地说：“小姑娘，不用怕，你仔细感受启灵的收获，想着灾厄的信息，然后跟随本能。”

陈简闭上眼睛，脑海中多出来的信息有很多未消化的。她很快找到了灾厄主祭的能力。

厄运。灾祸。恐惧。

作用范围是一个单位，单位可以是个人、群体，也可以是一片范围内的土地、建筑、生灵。

她现在只能用在个人身上。

“朝我来吧，别怕。”格拉蒂丝底气十足说。一个新人，哪怕是眷者，肯定也强不到哪里去。她兜得住。

陈简睁开眼睛，琥珀色瞳孔变得灰蒙蒙的，如同眼底飘过乌云。

看不见的乌云飘向格拉蒂丝头顶，然后消散了。

三人等了足足两分钟，你看我我看你。

死寂。

“没了？”萨凡纳有点承受不住这个气氛，第一个试探。

陈简不太自信的点头。

奇怪，应该成功了啊？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这场面搞得她很尴尬哎！

格拉蒂丝独眼中满是疑惑：“不愧是永夜以来第一例黑夜眷者，能力真是神秘莫测啊。”

刚刚陈简发动的时候，气氛倒是没问题，格拉蒂丝也隐隐约约感觉到了有什么不妙的事情正在发生，虽然威胁不大。

作为上一代诺斯底强者，即便格拉蒂丝已经因老迈和伤痛失去了大部分实力，但经验和直觉还是在线的。

她相信陈简已经成功发动了眷者的能力。

虽然现在看来毫无动静。

萨凡纳见没事，试探着说：“会不会是因为格拉蒂丝的灵魂太强了，而超凡能力的效果与施展对象灵魂强度或者肉身实力有关？大多数都是这样，效果因人而异。”

“不无可能，那得找个比较弱的对象。”格拉蒂丝很赞同这一点，独眼看向了萨凡纳。

萨凡纳早有心理准备：“来吧。”

陈简也很好奇新能力的作用，于是又发动了一次。

这一次之后，她明显感觉到体内的灵力变少了。

那应该成功了吧？

两人满怀期待地看着萨凡纳。

三个人五只眼睛互相对视，从期待到怀疑，从怀疑到迷茫。

“难道我们猜错了？眷者的奥秘在别的地方？”萨凡纳足足等了五分钟，也没感觉到半点不适，甚至也没感觉受到攻击。

“也许是需要触发，”格拉蒂丝若有所思，“走吧，既然《古河残卷》没有你需要的信息，就放回去吧。”

独眼女人拿回金属色书籍，踩着梯子嘎吱嘎吱爬回书柜顶。

安静的典籍室中，三人听到一声轻微的脆响。

脚下横杆应声断裂，格拉蒂丝踩了个空，以完全不符合视觉年龄的敏捷单手抓住了书柜的横板（另一只手紧紧抱着两卷古籍），整个人牢牢吊在上面。

“啊，这梯子是该换了。”格拉蒂丝说。

萨凡纳松了口气：“没想到前辈您身手依旧矫健，不减当年风采。”

萨凡纳把梯子调整方向，好让格拉蒂丝重新找到落脚点。

格拉蒂丝的笑容凝固了。

陈简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看向书柜。

整个书柜缓慢地倾斜，格拉蒂丝感觉到自己在慢慢下坠、下坠，手中的支撑不再稳固，一卷卷书籍往外滑落......

她完美地错过梯子，看见萨凡纳和陈简惊慌的眼神。

“快让开！”格拉蒂丝喊道。

萨凡纳和陈简如梦初醒，赶紧往旁边跑，以免被厚重的书柜砸到。

“轰隆——”

“哗啦——”

一卷卷珍贵的古籍乒乒乓乓滚落，格拉蒂丝被埋在了底下。幸运的是，因为书柜之间间距不够，所以厚重的实木书柜没有完全倒下而是被撑住了，留下了一处三角空间。

希望人没事。

陈简百思不得其解。典籍室的书柜明明是从地面通到天花板，怎么可能有空间倾倒呢？

“啊呀！”萨凡纳一个没注意脚下打滑，直直撞上一面书柜，那书柜吱呀吱呀发出摇晃的声音，向后倒去。

一阵乒乓声后，萨凡纳脸色惨白地站起来。

女神啊，这里可是典籍室，每一本书都按编号摆放得好好的，一下子弄乱这么多，重新整理可是个大工程。

作为罪魁祸首之一，她一定会被格拉蒂丝点名来弥补今日的过错。

格拉蒂丝从三角空间底下的古籍堆中小心翼翼钻了出来，饶是她独自在典籍室修炼心态很多年，此刻脸色也不太好看。

“幸好这些书柜足够结实，才没有更大的破坏，不是吗？”独眼女人勉强挤出笑脸。

“不好！”陈简脸色大变。

萨凡纳颤声道：“前辈，小心！”

只见格拉蒂丝身后三角空间的一条直角边开始倾斜，越来越快，直角三角形迅速变成钝角三角形......

原来用做支撑的那面书柜终于是撑不住了，轰然倒塌，靠在下一面书柜上，下一面书柜也开始摇晃、倾斜……

“哗啦哗啦——”“乒乒乓乓——”

“轰隆轰隆——”

整整一排书柜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了下去，书籍滑落，在地上乱滚，场面狼藉。

这个过程并不是一瞬间的事情，而是一种持续的恶化。

在场的三人根本来不及阻挡，因为书柜倒塌的速度越来越快，而她们所处位置被层层书柜所挡。

看着这一幕，陈简竟不合时宜的产生了一丝感悟。

所谓厄运到来，是你即便知道情况在不断恶化，也依然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发生，走向既定的结局。

厄运是一种命运，而命运不可改变。

“萨凡纳！快！快！你那边也倒了！”格拉蒂丝大吼。

“啊？”只见被萨凡纳撞倒的书柜压着的那一面书柜已经倾塌，即将变成另一排多米诺骨牌。

萨凡纳和陈简往前冲去。

“哎哟！”萨凡纳被不知从哪儿滚来的书卷绊了个狗吃屎，连滚带爬往前冲去。

但很诡异的是，她每跑几步就会被摔倒，要么是脚底打滑，要么是被物品绊倒，就像突然失去了对双腿的控制，退化成了不会行走的婴儿。

只剩下陈简一个人往前跑，但是她根本无法阻止一列正在倾塌过程中的多米诺骨牌！

“......算了算了，萨凡纳，你待在原地别动。那个小姑娘，你快去门外喊人帮忙，”格拉蒂丝感觉自己多年修心一朝破功，看着典籍室里一片狼藉，闭上眼睛，“我知道黑夜眷者的能力了，倪克斯在上，今天是我托大了。”

“轰隆——”

最后一面书柜重重倒在地上，尘埃落定。

“萨凡纳，在同伴过来之前，咱俩都别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