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办公室的门，陈简终于见到了那位声名在外的总督察伊娃·阿洛玛。

那是一个有着铁灰色头发的女人，浅蓝色的眼睛兼具温和与冷酷两种相反特质，被她注视令陈简有些紧张。

“你好，简，”总督察伸出手，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叫我伊娃就好。”

陈简坐在皮质沙发上，半个屁股露在外面，心里拿不准这回是什么事。

卡洛琳那边结束后，给她带了个口信，让她回警署找阿洛玛总督察。

“本来你启灵仪式后就该去见见她，没曾想到诺斯底一下子发生这么多事，就耽误了时间。不过，现在你能抽空去一趟了，我想你心中一定有些疑惑，也许伊娃会告诉你事情的来龙去脉。”

是要跟她开诚布公地谈谈原身的事情吗？

二人相对而坐，伊娃浅蓝色的眼睛盛满温和的笑意，上身微微前倾：“这不是一场谈话，你不用紧张，只是日常的闲聊。在聊天之前，我想请教一个问题，我该如何称呼你？你来自哪里？”

陈简瞳孔骤然紧缩。

即便有心理预期，可当想象了无数遍的场景真的发生时，她还是心跳飚速，一时失语。

阿洛玛总督察推来一小碟葡萄味润喉糖。

陈简吃了块糖，喝了口水，整理好了思绪，道：“称呼我简就好。这是个巧合。”

“确实很巧。也好，大家都叫习惯了。你想知道什么？今天，你可以尽情提问。”

“你们什么时候发现，不，知道的？署里有多少人知道此事？所有人吗？还有，为什么要瞒着我？启灵仪式到底有什么额外意义？当初瞒着我的事情为什么如今又能说了？”

阿洛玛总督察双手交叉，含笑道：“好，我一个一个回答你。早在泰勒家的小格蕾丝自荐到警署，带来了救世预言重要节点将至的消息，我们就开始秘密准备。那时候卡洛琳并不在警署，她本可以去城主府任职，却因不喜繁务只挂了教会占星师一脉牧首的虚职。

“泰勒家族的消息对卡洛琳很重要，她们私下的谈话我不知晓，最终，卡洛琳卸去牧首的职位，主动加入了我署，要求单独带领一只小队——我本来想给她更高的职位，她拒绝了。

“那个时候，我们就知道诺斯底会发生一些大事，与预言有关之人快要出现了。不过，那人究竟是谁，会如何出现，我们一概不知。预言的事情，城邦的高层都知道，这不是一个秘密。但关于我们所做的具体安排、计划细节仅限小范围知晓，消息并未扩散，整个诺斯底知道的人屈指可数。”

陈简点点头，这与她启灵仪式中看到的内容相符。

阿洛玛总督察继续道：“你们小队也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我想你应该感觉到了。”

陈简猜测具体计划除了卡洛琳以外，也许只有克拉拉知道，并且直接参与了。青木由佳看不出来，卢娜可能只知道皮毛，卡尔……人都死了不好说。

“瞒着你是因为我们需要对你进行一个考察评判。小格蕾丝带来的预言事关重大，我们也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一开始拿不准你的情况，只能以安抚观察为主。女神保佑，值得庆幸的是，你显然不是心术不正之辈，简。你在警署的表现很好，听卡洛琳说，小队有几次获得成绩都与你有关。”

“预言到底是什么？”陈简忍不住问。

格蕾丝带来的预言会与爱丽丝·泰勒的不一样吗？

阿洛玛总督察下意识地用食指在桌面上画圆圈，边回忆边说：“你知道神罚吧？神灵一怒之下，无边黑雾吞噬大陆，国度崩碎，土地四分五裂，世界大半陆地都不见了。一夜之间，人类消失了九成，仅剩的幸运儿躲在少有的安全城邦里，德拉根大陆曾经发达的交通也回到原始的水平。

“黑雾是人类的噩梦。它阻隔了城与城、人与人，让大多数人的一生困在一座小小城邦里。永夜纪元，就是噩梦的纪元、黑暗的纪元、没落的纪元。人类想要发展、建立更广阔的联结，黑雾是横亘在头顶的最大阻碍。纪元以来，对黑雾的探索一直在持续，有先驱走进黑雾后彻底消失，也有英雌以肉身为代价，用人海战术前仆后继推进，在黑雾中完成生命接力，开辟了珍贵的安全航道。

“这是关系到人类命运的大事。因此，当泰勒家的红发预言者走进诺斯底，所有心系未来的人都无比关注。黄昏纪元，爱丽丝·泰勒预言了永夜的来临和救世之人的出现，前半句的印证让人们对后半句充满期待。但那毕竟是黄昏纪元的预言了，流传下来的只是模糊的语句，再怎么揣摩也无法解读出更多含义。

“泰勒家族自从黄昏以后就隐世不出，这些年来，她们针对祖先的预言做了无数尝试，试图进行扩充、修正，最终完成了新的预言。好消息是她们成功了，新的预言很清晰，时间精确到了年月日，还有具体地点。”

这么牛？！

泰勒们听起来像一群神棍，不愧是疑似存有星命术传承的家族。

不过，若不是祖先挣来的名望，这种家伙一定会被当成骗子乱棍打出警署……

“这就是格蕾丝来这儿的原因吧？”听到现在，陈简放松了不少，屁股已经滑进了沙发凹坑里。

“没错，远比你想象的还要精确。所以，那天卡洛琳和克拉拉才会出现在那儿。但新的预言里还有一个坏消息——”阿洛玛总督察脸色凝重，“那是关于灭世邪祟的。”

“灭世邪祟？”

陈简一头雾水。

“新的预言说，救世之人与灭世邪祟总是成对出现，相伴相生。救世之人到来之时，灭世邪祟必然也在不远的地方。我们没有手段区分这两者，只能先观望，以免打草惊蛇。”

“啊，所以你们当时是担心我的身份吗？”陈简哭笑不得，“怕我是什么灭世魔头？”

她哪里像灭世邪祟了啊！她一个小心翼翼的社畜牛马！哪里像疯狂的邪魔？还要观察那么久？！

“没错，”阿洛玛总督察坦然承认，“事关重大，不可马虎。虽然你看起来没有任何威胁，但不能排除邪祟很会伪装自己的可能。”

“如果邪祟很会伪装自己，那么观察就没用了。单靠观察分析得不出结果。”

“是的，但那时除了先观察，我们也没有更好的选择，”阿洛玛总督察突然笑道，“第一次执行这样的任务，面对完全未知的目标，卡洛琳她俩还挺紧张的——万一来的是个灭世魔头，她们不一定能扛得住。当然，我们也有预备计划。好在你看起来状态稳定，并没有攻击倾向，所以也就省了我们一番手段。”

陈简没想到自己穿越竟然受到了这么多关注，想起那会儿自己的心态，一时心情复杂。

要是当时她表现出来抗拒意图甚至反社会倾向，那岂不是会被当场人道毁灭？

那时候她作为一个普通人，面对两个资深超凡者可没有半点自保之力。

“所以你们是直到启灵仪式后，才真正放心了。”陈简明白了一切。

启灵仪式大概是有什么手段能够辨别邪祟，相当于神灵认证，受到教会的认可。

“是的，人无法做到的事，交给神灵可以。你能通过黑夜女神的考验，得到祂的青睐，证明你对祂、对世界、对人类没有危害，祂认可了你，愿意为你的身份担保。同时，成为祂的信徒，你与祂之间便建立了联系，你会受到神的约束，无法做出背叛祂的事情。”

“等等，如果成为信徒无法背叛神，那么那些堕落的光明骑士……”陈简忍不住问。

有点矛盾啊。

虽然她没说完，但阿洛玛总督察显然明白她的意思。

“是的，他们背叛了太阳神。但神灵胸怀宽广，对不同的背叛者往往给予不同的命运。众所周知，德拉根大陆的神灵有各自的偏好。譬如一个神灵所偏爱的信徒，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不得不做出弃信之事，神灵认可她的选择，没有被激怒，那么她得到神灵宽恕的可能就大过遭到惩罚。当然，也有可能遭到比普通信徒更严重的报应。

“这些堕落的太阳信徒，下场注定凄惨，惩罚方式不尽相同。你看他们在诺斯底的混乱中一个接一个地死去，看起来是被凶人谋害，但你怎么知道这不是神灵的安排？”

“一切皆是神意，”陈简低下头，“赞美女神。”

阿洛玛总督察满意地点点头：“赞美女神。没错，一切皆是神意。神灵可以审判所有叛信者，但具体做不做，做到什么程度，皆凭神灵的意愿。只要祂想，祂可以让所有人都没有背叛的机会，之所以没有那么做，是因为神的仁慈。”

“要心怀感恩。”陈简一脸虔信者的模样，念着在教典里看的话。

阿洛玛总督察赞许地看着她：“你很聪明，真心信神爱神的人，神自然会眷顾她。我算是明白你为什么能成为眷者了。只要你遵行黑夜的守则，时时将祂奉于心间，必然能很快晋升。”

“托您吉言，我对伟大黑夜的信仰无关超凡力量，神的喜悦即是恩赐。”

“你有这样的觉悟我很高兴，”阿洛玛总督察浅蓝色眼睛里冷酷不知不觉褪去，满是温和的笑意，“通过启灵仪式，对于教会来说，你就是自己人了，这就是我叫你来的原因。

“简，你现在明白了吗？如果有什么疑问，或者想法要求，请大胆提出来，作为教会唯一的眷者，我们不希望你心里有隔阂。近来邪神信徒活动越发频繁，教会的敌人在暗中虎视眈眈，我们必须团结一心。”

“我明白，伊娃阁下，”陈简诚恳道，“我确实有一个不情之请。”

阿洛玛总督察一愣：“哦？请说。”

眷者的要求只要不过分，教会就会尽可能满足。阿洛玛很清楚眷者对于教会的重要性，好在这位梅普尔小姐不是一个难缠的人。

“是关于我自身的未来发展。我想知道教会有没有培养计划？”

阿洛玛总督察沉思片刻：“我还没有收到消息，最近城邦事情太多了，应该是还没有制定。永夜以来，正神的眷者是第一次出现，议会也没有经验。你的提议很重要，我会尽快反馈给城主府。对了，关于你自己未来的发展，你有什么想法吗？这会作为很重要的参考意见附上。”

比起管理者与被管理者的关系，阿洛玛总督察很清楚，教会与眷者之间其实是合作关系。

教会是人间的组织，一切事务围绕神灵信仰。而眷者与神灵之间关系更近。

陈简心中一动，脱口而出一句前世很有名的话。

“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阿洛玛总督察咀嚼了几遍这句话，点头道：“我明白了。放心吧，你是黑夜的眷者，本就不该局限于一个警员的岗位上。我会向教会提出建议，等诺斯底这段时间的风波过去，结果也差不多出来。教会向来看重人才，眷者该有的权利和自由，绝不会少了你的。”

陈简本想等风波过去向卡洛琳提出自己的想法，没想到今天时机合适，就直接跟阿洛玛总督察提出来了。

倒是意外之喜。

送走陈简后，阿洛玛总督察关上办公室的门。

“怎么样？”

星光闪烁，卡洛琳从裂缝中走出来。

阿洛玛笑道：“泰勒家族的东西对你帮助很大啊。”

“不愧是古老的龙裔家族，她们的传承果然能够弥补占星师职业的不足。泰勒家族愿意帮助教会，这是我们这一脉的幸事，也是人类的幸事。伊娃，你告诉了她多少？”

“都告诉她了。除了我们猜想的另一种可能，我没有明说，她显然也没有去想。”

“也好。不管她是救世之人还是灭世邪祟，终归被倪克斯注意到了，神会看着她。其它的，我们也操心不了。”

“卡洛琳，你如今晋升到了四阶，职业也得到了强化，对预言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吗？”阿洛玛总督察好奇地问。

“神灵的奥秘远超你我想象。伊娃，你跟她谈话感觉如何？”

“她有些小聪明，看起来倒是很虔诚。不过，不排除是演给我看的。”阿洛玛耸了耸肩。

“也有可能是启灵仪式的作用，”卡洛琳道，“倘若真的是灭世那位，说不定黑夜女神会在仪式中使些手段，把她变成真的虔信者，将一场灾难消弭于无形之中。”

“希望如此吧。我其实更倾向于她是救世那位，但对于人类来说，宁可让救世者流落在外，也不能放任灭世者自由成长。”

“是这样。但我们感应不到另一个存在，想要谋划也无从下手。”卡洛琳轻叹。

“尽力而为就好，一切皆是神意。”

“一切皆是神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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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新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