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借尸
天亮之前,行宫乱成了一锅粥。
两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逃出偏殿,一路喊"诈尸",喊到嗓子劈了。值夜的粗使太监提着灯出来看,还没到偏殿门口,腿先软了——殿门开着,公主端端正正坐在里面,地上躺着宫里来的常公公,生死不知。
没人敢进去。
蓝知薇坐在原地,也没力气叫他们进来。她花了一整夜把身体里的残毒逼干净,此刻这具身子像被抽了筋的面,动一根手指都费劲。
更麻烦的在识海里。
她的神魂和这具身体之间,全是缝。昨夜强行调动神魂之力,那些缝被撑大了一圈。她内视了一遍,得出一条铁律:三日之内,不能再动一次神魂。再动,魂就裂了。魂裂了她未必死——可这具凡人的身体必废,废在这个没有炭、没有药、没有人的地方,跟死了没有分别。
三日。她把这个数记下了。
天色蒙蒙亮,她扶着桌子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到殿门口,冲外面缩成一团的太监宫女抬了抬下巴:
"常公公没死,晕的。抬到厢房去,喂热水。"
一群人看着她,像看一个从棺材里坐起来的人。她也不管,扶着门框又补了一句:
"再烧些水来,我要净面。"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昨夜什么都没发生。可越是这样,越没人敢动。最后还是老嬷嬷哆哆嗦嗦地应了声,张罗着把人抬走了。
——
常禄是晌午被带到偏殿的。
他一进门就跪下了,跪得干脆利落,头磕在青砖上,砰砰有声:"公主饶命,奴婢只是奉旨行事,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公主——"
"起来。"
蓝知薇靠在引枕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说两个字就要缓一口气。可她的眼睛很静,静得不像个病人。
"公公昨夜睡得好么?"
"……奴婢不敢睡。"
"是不敢睡,还是不敢死?"她看着他,"你送的酒,我喝了。滋味不错,就是里头多了一味东西。"
常禄的腰弯得更低了,声音发紧:"奴婢不知公主说什么。奴婢只领了旨意,宣旨,斟酒,复命。旁的,奴婢一概不知。"
"旨意。"蓝知薇慢慢重复了一遍,"圣旨?"
"……是。"
"圣旨后头呢?"她声音不高,"鸩酒是赐死的东西,死了就完了,入殓、下葬,按规矩走。可我听说——公公的差事还没完。旨意之外,另有人交代过你:守着我的尸身,满三日,不许入殓,不许火化,要等宫里来人验看了才算数。"
常禄猛地抬头。
他这一抬头,就知道自己完了——对面这个病得快死的人,眼睛里没有一点猜测的意思。她不是诈他,她是笃定的,像亲眼看过那张字条。
他重新伏下去,这次是真的发抖了:"公主……奴婢,奴婢只是听差……"
"我没怪你。"蓝知薇说,"守尸三日的差事,听的是谁的差?"
"奴婢真的不知道。来人没露脸,只说三日后自有人持牌来验看,奴婢只需守着,别让野狗近身,别让生人近身……其余的,一个字都没多说。"
持牌来验看。蓝知薇在心里把这四个字过了一遍。
锁魂三日,专门有人来"验看"——验的不是尸,是魂。有人要收走原身最后一缕东西。若不是玄微的神魂恰好撞进来,这具身体里现在吊着的,就是蓝知薇自己残存的魂。
"公主明鉴,"常禄的声音都带着哭腔了,"奴婢在宫里二十六年,送过三回这东西,头一回遇上守尸的差事,奴婢心里也发毛啊……"
三回。蓝知薇垂下眼。前面两回送的谁,他没有说,她也没有问。问了他也不知道,那是上一层的买卖。
殿里静了一会儿,炭盆是空的,寒气从门缝里一丝一丝往里渗。
"公公回京复命,替我带句话。"她说。
"公主请讲,奴婢一定带到。"
"酒,我喝了。人,没死。"她一字一顿,说得很慢,"下次换个人来送。"
常禄伏在地上,半天没敢接话。
"还有。"蓝知薇看着他,"回京之后怎么说,你自己掂量。说我死了——我偏偏活着,你复的是欺君。说我诈尸——你一个办老了差事的公公,连死人活人都分不出,你这差事也就到头了。你只有一条路:照实说我活过来了,字据是夜里熄了气、清晨又缓过来的,太医都解释不了。其余的,一个字别提。"
"奴婢省得,奴婢省得!"
"去吧。"她阖上眼,"雪停了就动身。"
常禄磕了个头,爬起来往后退,退到门口,又停住,弓着腰小声问:
"公主……可还有什么话,要带给九殿下?"
蓝知薇睁开眼。
有那么一瞬,她眼里那点静水晃了一下。带到又如何呢——和昨夜那半句一样,一个字落到旁人手里,就是弟弟的把柄。
"没有了。"她说,"走吧。"
——
常禄是第二天雪停后走的。
老嬷嬷来收拾屋子,忍不住嘀咕:就这么放他走了?那人可是送毒酒的。蓝知薇靠在引枕上,没有解释。
解释是给听话的人听的。她放常禄走,不是因为心善。敌在暗处,她在明处,明处的人想叫暗处的动,只有一个法子——让对方知道她醒了,让对方怕,让对方拿不准她到底知道多少。
钓鱼要下饵。
她如今这具身子,三日之内连一丝神魂之力都动不得,除了自己这条命,也没有别的饵可下。
——
常禄回到京城,是三天后的深夜。
雪早就化了,宫城里的雪扫得干干净净,一处都不留。他被引进一间暖阁,阁里炭火烧得极足,他这一路冻透的骨头缝,一进来就酥了。
隔着一道珠帘,坐着一个人,看不清面容,只看得见一双手,指甲上染着凤仙花汁,红得像血。
常禄把一路上演练了几十遍的回话,一五一十地说了:行宫公主,昨夜断了气,今晨又缓了过来,千真万确,行宫上下几十双眼都瞧见了。
帘后的人听完,没有问他死没死、活没活,只问了一句:
"她让你带话。原话怎么说的?"
常禄把腰弯下去,一字一句照背:"酒,我喝了。人,没死。下次——换个人来送。"
帘后很久没有声音。
久到常禄的膝盖发麻,那声音才重新响起来,轻轻的,像自言自语:
"尝出来了。"
"主子?"常禄没敢抬头。
"没什么。"珠帘轻响,那人似乎换了个姿势,"她连酒里多了一味东西,都尝得出来。一个病了三年的丫头,什么时候长了这样的舌头。"
常禄伏在地上,一个字都不敢接。他不知道"酒里有东西"是什么意思——那壶酒是他亲眼看着封的、温的、斟的,干净得很。
"罢了。你办你的差去。今夜的话,出了这道门,就烂在肚子里。"
"老奴明白。"
常禄退出暖阁,后背的衣裳湿透了,被宫巷里的冷风一激,打了个寒颤。他快步往外走,没有回头。
暖阁里,炭火哔剥响了一声。
"主子,"侍女小声问,"行宫那边,接下来怎么安排?"
帘后的人没答。她伸手拨了拨炭,火光映着指甲上那点红,明明灭灭。
"她身边的炭,"她问,"是谁在管?"
侍女愣了一下:"……是奴婢的远亲。"
"嗯。"
就完了。再没有别的话。侍女躬身退出去,退到门槛外,后背莫名有点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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