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衍转身出了禅房,夜色已深,廊下的灯火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光影在青石地上拉出细长的影子。山中夜凉,松风拂面,带着几分清冽的气息。
她提着茶壶行至偏殿时,步子不觉放轻了些。屋外松影横斜,风声低回,烛火映在窗纸上,映出两道相对而立的身影。
谈话声并不高,却被压得极低,像是刻意趁着夜色。
“你放心,我自会同你一起。”那人语调平稳,却不容置疑,“旧事……自然……必有其彰显之日。”
短暂的静默后,另一人应声道:“既如此,那便照原先的……”
苏清衍站在门外,兀的忽然生出几分迟疑。
她原本虽是奉师命送茶,可此刻却不知该不该再往前一步。不知为何她内心突然有些慌乱,仿佛如果她推开这扇门,就会进入另外一个她未曾设想过的世界。
正在她犹豫之际,门内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既然来了,便进来吧。”林净清朗的声音随之响起,“夜深露重,站在外头听墙根,可不是待客之道。”
苏清衍一怔,只得顺势上前,推开了门。
一时间,烛光倾泻而出。她抬眼望去,正对上一双温和而清亮的眸子。
果然是叶韫。
他似乎也未料到会在此处见到她,目光在她面上停顿了一瞬,随即露出一抹极浅的笑意,既不显唐突,也无半分失礼。
“原来是苏小姐。”他说道,语气依旧从容,“倒是巧了。”
苏清衍微微颔首,将茶壶递上,语气中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奉师父之命,送些清茶过来。夜深了,山中寒气重,解解乏也是好的。只是没想到一向推辞不信道术的叶公子有朝一日竟真的主动登门。”
两人的目光在烛火中短暂相接,烛火摇曳下,叶韫原本深沉的眸色似被融化,泛出点点亮意,眉梢微挑开口道:“多亏清和师父,到让我对道学有了不一样的见解。”
林净见两人如此招呼,十分好奇:“怎么师妹,你竟然比我还早认识瑾淮兄吗!”
苏清衍心想,若不是我恐怕今日你们二人还不会言谈甚欢,人家可瞧不上你这道观长大的小子。不过毕竟是在外人面前,苏清衍还是表现出一份自矜的模样,道:“是与叶公子见过两次,是故相识。”
林净看着苏清衍这般正经的样子,眼神中更多了些探究和调笑,又侧头看向叶韫。
叶韫唇角挂起一抹浅笑,点头回答道“最初是我在茶楼冲撞了苏小姐,后来又偶然在长史府遇到,没想到今夜亦有此般缘分”
林净听完,倒是没忍住噗嗤一声,又忍住道“长史府?莫不是恰是小师妹穿着道士服在府内招摇撞骗之时,恰好碰到了去府上做客的瑾淮兄你!”
苏清衍不忿地瞥了他一眼,知道他定是想到自己平日里穿着道士服故作深沉的模样,索性翻起旧账,语气中刻意添了几分阴阳怪气:“师兄如今已是举子了,自然愈发注重体面,哪还会像前几年那样,特意黏上两撇假胡须出门给人算命理、断吉凶,生怕别人认出你来。”
她顿了顿,笑意愈浓,“更不会再重演上回那出,被人追到师父门口讨说法,让你赔银子赔到脸都绿了。”
林净被她这一连串旧事戳中要害,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生生被噎在原地。
苏清衍却不打算就此放过,眉梢一挑,又道:“再说了,我何时招摇撞骗了?我可是实打实破了韩府业障的大功臣。”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揶揄,“真不知你这举子是如何考上的,虽然你未入道门,可也是在师父膝下长大的,去了京城可千万别给师父丢脸。”
“你、你!”林净气得耳根发红,却偏又无从反驳,只能干瞪着她。
叶韫立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原本清冷的眉目间不自觉松动了几分,不由得失笑。
两人这才意识到尴尬,各自有所收敛。
苏清衍理了理神色,语气也随之端正起来:“方才在门外听你们提到什么安排,可是要一同赴京?”
叶韫与林净对视了一眼,彼此有几分心照不宣。
顿了几秒后,叶韫先行开口:“今日与林兄相谈甚欢,所思所向颇多契合,难得投缘,便引为知己。林兄留我在颍州多住几日,待时机合适,再一同进京。”
“原来如此。”苏清衍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人之间略一停留,“叶公子行事稳重,心思周全,若你们二人能结伴同行,路上相互照应,我也能放心不少。”
“你还替我操心?”林净挑眉,语气又恢复了几分熟稔的揶揄,“倒不如先想想你自己吧,清和师父。”
苏清衍刚要回嘴,眼看着火星子又要被点起来,叶韫立马察觉,及时将话头引开,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赞叹道,“说起来,苏小姐此行当真令人佩服。短短数日便寻出幕后之人,可谓雷厉风行。不知可否与我和林兄说说,当日是如何布置、又一步步推衍出真凶的?”
苏清衍本也有意将此事告知林净,再加之叶韫也算半个知情人,便索性不再隐瞒,将前后始末一一讲明。也好让他们日后身在官场,多一分警醒,莫要被徐旭光那般披着温良外衣的人所蒙蔽。
林净听得神色几番变幻,最后重重吐出一口气,心中震动不小。他未曾想到,颍州这样看似偏僻清静之地,长史府内竟暗藏如此多的算计与险恶。
另一面也愈发觉得自己这个师妹确实相较于先前成熟了许多,面对如此复杂的人情纠葛与利害牵扯,竟能从中抽丝剥茧,明察秋毫,行事分寸也比从前稳妥了许多。
“这次倒是我小看小师妹了”林净语气里少见地带了几分认真。
叶韫听完后并未立刻表态,而是低头细细推敲,将她方才所言在心中重新梳理了一遍,才缓缓开口:“也就是说,此事真正的主谋是徐旭光。内院这边,由韩小姐与侍女阿绿制造病象与异状;而外院故弄玄虚之事及流言纷乱,则由他一人负责。”
“不错。”苏清衍点头,“这一切,他也已经亲口承认了。”
叶韫眉心微敛,似仍在思索什么。
苏清衍见他似有疑惑,便主动问道:“叶公子可是觉得还有何处不妥?”
还未等叶韫开口,林净已先压下心头的愤怒,冷声道:“好歹毒的心思。竟能将府上上下下利用个遍,还偏偏打着‘为韩小姐好’的名义,真是冠冕堂皇。”
叶韫这才抬眸,神色已恢复平静,只淡淡道:“无甚不妥,只是原以为苏小姐还要费上一两日功夫,没想到这么快便解决了此事。”
苏清衍一时有些赧然。她想起叶韫夜里追人、白日玉珏一事所起的关键作用,便坦然道:“若论起来,我也算是借了叶公子的东风。前夜若非你出手相助,白日又因玉珏之事牵出徐管事会武,我也未必能这么快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要说功劳,叶公子才是头功。”
……
玄诚子立在廊下,隔着半掩的门扉,听着屋内三人言语往来、气息渐暖,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声。
他抬头望向夜空,云影缓缓流动,月色明暗不定,心中却已生出几分了然。
此间命运流转,该相遇的人终究会相遇,该牵连的因果,也总会在某一刻悄然并线。
玄诚子负手而立,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静。
……
待三人分别时已是深夜,叶韫道自己所暂住的屋子就在云龙观附近,路途不远,便未在观中留宿。
苏清衍回到卧房,简单梳洗后,却迟迟未能入眠。
烛火轻晃,她合衣坐在榻边,方才堂中谈话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起初只是零散的片段,直到叶韫那句看似随意的推断忽然浮现,她心口微微一紧,像是有什么一直被忽略的地方,被悄然拨动了。
——是了。
若徐旭光只负责外院行事,韩芷柔与阿绿又分明不会武,那怀娘当日夜半听见的咚咚敲门声,究竟从何而来?
如果此事不是徐旭光所为,那是否还有人在暗中借闹鬼趁机行事,甚至是推波助澜?
念及此处,苏清衍心中陡然生出一丝寒意。
若真是如此,韩夫人他们是否知晓?等等,韩夫人对于此事定是不知晓的,但韩长史……
她脑海中倏然闪过那日与韩长史初见时的情形,韩长史的一声大吼与其说是在责怪自己这个外来的道姑,不如说是在阻止自己下一步的动作。
当时只觉东边偏院的门锁有些新亮,却被她归因于自己记忆有误;可如今细细回想,愈发觉得不对。怀娘明明说那偏院早已荒废多时,若真如此,门锁理应蒙尘生锈,又怎会干净得几乎不见积灰?那分明是近日才被人反复开合过的痕迹。
——有人进出过。
念头落下,她心中猛地一紧。
再将当日韩长史的言行一并串联起来,那种微妙的违和感愈发清晰——他当时真正顾忌的,从来不是她这个突然上门的道门中人,而是那处偏院本身,又或者,是藏在那座偏院里的东西。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格外谨慎地阻止外人踏入,所谓“道士不便”的说辞,不过是顺水推舟的托辞罢了。
那么,那一夜的“咚咚”声,是否根本不是徐旭光最初制造的假象,而是是真的有人要找韩长史?或者是两人暗号,只是没想到怀娘误打误撞,导致当日之事未成。
谁知后面又有徐旭光生事,闹鬼之说愈演愈烈。韩长史虽知道有人在捣鬼但又不愿深究,只是想借此将那一夜的秘密,一并掩入“邪祟作乱”的迷雾之中。
想到这里,苏清衍心中微微发凉。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所揭开的,或许不过是一层表象。
而真正的暗流,仍旧在那扇看似不起眼的门后悄悄涌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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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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