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庭何曾见过这般近在咫尺的杀戮,心神剧震之下,脚下一乱,瓦片轻轻一错,终究还是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可这点声响,在死寂的夜里却分外刺耳。
那执剑之人几乎是立刻抬头,充满杀意的目光直直扫向屋顶,青庭心头一沉,不敢有片刻迟疑,当即借着夜色翻身而起,风声在耳畔掠过,她却不敢回头。
逃出数丈之后,青庭想起仍在后院等候的苏清衍,心口猛地一紧。她原本下意识想将追兵引走,可转念又想到屋中尚有其余同党,此刻府内必然已起警觉,若四下搜查,小姐孤身一人留在韩府,反倒凶险万分。
进退之间,陷入了两难。
她心思飞转,几息之间便下了决断——若能带着小姐一同脱身最好,至少可先将真相告知;真到了避无可避之时,自己再设法拖住来人,也好为小姐争得一线生机。随即咬了咬牙,向后院而去。
苏清衍先看见青庭一人飞身前来,正想上前接应,耳边却骤然响起一声低喝——“公子,快走!”
话音未落,青庭已猛然折身,朝相反方向掠去。
苏清衍听到这称呼,心下明白定是出了事,这才又注意到青庭身后竟紧随一人,来势凌厉,杀意更丝毫不掩饰。
苏清衍不敢让青庭分神照顾自己,转身疾速向附近小巷跑去,然而,那身后刺客立马察觉到她不会武,竟当机立断舍了青庭,身形一转,反而直扑苏清衍而来。
面具下的苏清衍心跳如鼓,呼吸不由自主地乱了几分,只得强自镇定,一边借着巷中堆砌之物遮掩身形,一边不断变换方向离去。可她到底体力有限,脚下渐渐发软,步伐也开始凌乱起来。
这一刻,她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懊恼与自嘲,早知如此,便该老老实实听话,平日多扎扎马步,哪怕不为降妖捉鬼,至少遇上这等要命的场面,也还能跑得快些。
青庭回身执剑迎上,剑锋寒光乍现。两人短兵相接,青庭毕竟从未经历此般生死危机,再加上一直以来练剑皆为正统路数,不像对方一招一式皆是杀机,又出手狠辣、路数诡谲,明显久经生死。青庭虽竭力而迎,也只能勉强招架,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焦急。
就在这一瞬,那刺客忽然手腕一翻,袖口寒光乍现,一枚袖箭破空而出,直向毫无防备的苏清衍飞去。
“小心身后——!”青庭失声惊喝。
苏清衍猛地回头,只觉一道冷意扑面而来。那箭矢来得太快,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钉在原地,四肢僵硬,连躲避的念头都来不及生出。
这时一道身影一道身影从侧旁横空而,那人毫不犹豫地扑身,重重将她推开。箭锋擦着那人右臂飞掠而过,“叮”的一声钉入地面。
苏清衍踉跄几步站稳,回过神来时,便见那男子右臂衣袖被鲜血迅速浸透。她张了张口,还未来得及出声致谢,那人已然转身,再度提气而起,直奔青庭而去。
有了此人相助,局势顿时逆转。他与青庭两人一前一后,将那刺客逼得节节后退。对方眼见难以取胜,身形一晃迅速脱身,向韩府方向奔去,转瞬没入夜色之中。
苏清衍站在原地,心口仍怦怦直跳。她看向那名出手相救的男子,只觉那背影隐约熟悉,却一时想不起究竟在何处见过。对方已收剑入鞘,苏清衍察觉他右臂的血仍在往下淌,滴落在地,才明白他伤势不轻,连忙上前真切道:
“这位公子,多谢方才相救。你受了伤,此时应无医馆开门,不妨随我一道去歇脚之处,先包扎伤口要紧。”
夜色沉沉,风声微动,那人闻言微微一顿,抬眼望向她,面具之下的两人目光相接,苏清衍看着对方眼睛目若寒星,脑海中立刻对应上此人身份。
她正欲开口,却见那人唇角似乎轻轻动了动,许是仗着有面具遮掩,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戏谑,先一步道:“小姐胆子不小,深夜还敢邀陌生男子同行——不管是谁救了你,都会这般吗?”
青庭闻言语气有些不爽,当前道:“大胆登徒子,别以为你救了小姐便可如此轻佻!口无遮拦!”
苏清衍眼神安抚青庭,听出了对面的玩笑之语,上前温声道:“公子因救我性命这才受伤,我自是要报答的,更何况——”她语气顿了顿,也带上了些许调笑之意“叶公子之于我又怎么能算陌生人。”
对面身对面的人身形一滞,短暂的尴尬在夜色中一闪而过。他索性抬手摘下面具,露出本来面目,温声道:“苏小姐好眼力。”
苏清衍看他袒露身份,也没有犹豫将那有些狰狞的面具摘掉,露出一幅清秀的男子打扮,嘴唇上方甚至粘了一层胡须,叶韫倒是没想到她面具之下竟是此般打扮,一时有些愣神。
苏清衍见他的反应也觉得有些忍俊不禁,道:“还是叶公子好眼力,我这打扮就是师父见了也要愣一愣神。”
叶韫回过神来,眼眸中泛起点点笑意,“方才本还有些犹豫,只是见姑娘逃跑时的身形实在眼熟,再加上情势危急,便顾不得多想,先行出手了。”
苏清衍语气轻快,仿佛方才那一线生死不过是随口一提的小插曲,道“还好叶公子犹豫得不算久,不然我可就要先一步拜见神仙了。”
一旁青庭听到这句话头垂的更低,眼角也泛着泪意,声音也带了些哽咽道:“这次都怪我不够谨慎,武功近日未加练习也稀疏了些。若不是叶公子出手相救,我、我实在对不住小姐。”
苏清衍与青庭、妙荇自小一同长大,情分非比寻常,哪里见过她这般泪眼婆娑的模样,心下一软,连忙上前安慰:“好啦好啦,青庭。这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出门前可是认真卜过卦的,此行分明是有惊无险。”
她语气刻意放得轻快,还伸手在青庭肩上拍了拍,“你看,我这不是好端端站在这儿么?”
青庭听她这么一说,情绪才稍稍缓了缓,却仍低着头不肯抬眼。
叶韫也适时开口,“青庭姑娘的身手已是难得,只是那人招招皆是取命的杀招,像是死士,换作旁人,未必撑得住。方才落了下风,并非你的过失,不必过分苛责自己。”
他说完,目光扫过四周夜色,神情一敛,“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先离开为好。”
苏清衍嘴上应是,脑海里却回想起刚刚两人打斗场景,余光悄悄看向叶韫,青庭的武功自己从不怀疑,可叶韫出手之际,那几招却隐约透出一股凌厉狠绝的杀意,干脆而冷静,绝非寻常护身之术。偏偏此人眉目温润,举止从容,一身书卷气息,怎么看都只是个风光霁月的读书人。
这般反差,让她心底生出一丝说不清的异样,本以为上一世见他阴鸷孤戾的气质是进了镇抚司形势所迫,如今看来叶韫这温良模样才是幌子。
*
一行人借着夜色,迅速回到了先前定好的厢房中。
妙荇独自一人在屋中急的直转圈,见门口有动静连忙开门迎去,又一转身看见一人翻窗而入,吓了一大跳,正欲大喊,青庭眼疾手快上前捂住了她的嘴。
苏清衍没来得及解释,先让妙荇拿出包裹中的药箱。青庭和妙荇则分别守在窗户和门口,随时留意着周围的动静,以防万一。
为避免惹人怀疑,屋中一直都只留了一盏蜡烛,此刻正摇曳着微弱的灯光。
苏清衍示意叶韫就近坐下,仔细端详着伤口处,衣袖处早已被血浸透,暗色凝结,与伤口黏连在一处。她眉心微蹙,取来剪刀,刻意放轻动作,将那一片衣料剪得更开些,生怕牵动皮肉。
待伤口完全显露在眼前,她才真正看清那一剑的深浅,呼吸不由得一滞,低低地“嘶”了一声。随即抬眼看向对面端坐不动的“病人”,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满:“伤得这样重,你竟还能一路忍着一声不吭,方才还有闲心说笑。”
叶韫闻言望向对面苏清衍的表情,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嘴上并未反驳,只是顺从地将手臂伸到她面前。
苏清衍轻轻将蜡烛挪近了些,又取出随身携带的药包,低头研磨药粉。细碎的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她拿起棉布,蘸了温水,小心翼翼地替他擦去伤口周围凝结的血迹,动作专注而克制,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几分。
叶韫就借这微弱的烛火,静静地打量着苏清衍。
烛光映衬在她细腻的脸庞,轮廓被柔和地勾勒出来,几缕碎发也被映得发亮,她低着头,神情专注而认真,眉眼间少了平日里的从容,有点像一只乖巧的小兽。
手上动作轻柔,眼神透露出一股严肃和认真的意味,额间甚至因此渗出细密的小汗珠,顺着这精巧的鼻梁缓缓滑落到唇间,人中处刻意被粘上的胡须不免显得有些滑稽,可依然能看出细腻的皮肤如脂玉般光滑,再往下饱满的唇珠乖巧地抿起,那汗水偏绕过了此处沿着修长的颈部继续往更深处下滑,可再往下——
他不动声色地挪开了视线,但还是不自觉轻咳了一下,胳臂也随之轻微一晃。下一瞬对面的小兽再次瞪眼,毫不客气地伸手将他的胳臂往自己这边一拽,力道不重,却不容置疑。目光里满是警告,分明在提醒他不许再乱动。
这一拽之下,两人的距离也悄然拉近了几分。
叶韫呼吸微微一滞,却见她全然未觉,只是重新低下头去继续手上的事。他只得别过头去,目光落向别处,肩背也随之放松下来,老老实实地再不敢有半点多余的动作。
烛火轻轻摇晃,影子在墙上贴得更近了些。
过了约一刻钟,苏清衍终于直起身子,擦了擦额头的汗,长舒了一口气,语调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好了。”
她一边收拾药具,一边不放心地叮嘱:“这几日别用这只手提重物,酒也少喝些。书嘛……”她略一停顿,像是在权衡什么,才道,“倒是可以写,只是每隔一会儿就得起身活动一下,别总坐着。”
想到他过些时日便要入京应试,她又抬眼看向他,语气不自觉严肃了几分:“若是不想带着这伤上考场,就按我说的来,别逞强。”
叶韫看她为这伤口这般费心力,心头不知怎么似乎也微微一软,态度也格外温顺,点头应了一声“好”。
屋中一时安静下来,只余烛火轻响。
祝大家节日快乐~
想起波伏娃《第二性》里面那段话,大概是说:男人的极大幸运在于他从小便被要求踏上一条极为艰苦的路,但这也是最可靠的一条路,而女人的不幸则在于她时时刻刻都在被一种不可抗的诱惑包围着,她没有被要求奋发向上,而是听说只要滑下去就可以到达极乐的天堂。
重点当然不在于讨论这段话的正确性与否、普适性与否,而是希望我们女孩纸们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一条向上的路,这条路也许是曲折的、朦胧的,但一定要让自己越来越好,好好的爱自己,所有的宇宙星辰也会向我们臣服,成为我们脚下的微光。[加油][加油][加油][摸头][摸头][摸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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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杀机骤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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