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知予看不见的卫生间内，男人完全没了刚才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

他靠在洗手台边，脊背挺直，肩膀放松，脸上的表情平淡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水——如果忽略他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的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的冷白色光照亮了他的脸。

亮起的手机上显示着他刚刚发送的一条消息。

收件人的备注是两个字：烬曦。

头像是一张落日黄昏的照片，橘红色的天光沉入深蓝的暮色，明暗交界处刚好有一道细如发丝的光线——像晨昏线本身被定格在了那一帧。

消息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警方来调查赵宏川了。”

对面回复得很快，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条消息。文字在屏幕上弹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配合他们。别被怀疑。”

男人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打出一个字：“行。”

他按下锁屏键，屏幕暗了下去。洗手间的灯光昏黄，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阴影。他把手机揣进裤兜，拧开水龙头，让水流冲过指尖，又拧上。整个动作不急不慢，像是一套演练过无数次的流程。

他拉开门，走回桌边。

对面的警察已经换了人，取而代之的是卓肖文——那个看起来斯斯文文、安安静静的年轻警员，正坐在椅子上，笔记本摊开在面前，笔尖抵在纸面上，等着他。

男人重新缩起肩膀，垂下脑袋，脸上又挂上了那副胆怯而惶恐的表情，像一只被吓破了胆的老鼠。他的身体语言在几步之内完成了切换——脊椎从挺直到微弯，眼神从平淡到闪烁，呼吸从平稳到急促。演技算不上精湛，但应付一场问话，足够了。

“回来了？”卓肖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没有催促，也没有不耐烦。

“回、回来了。”男人重新坐下，椅子腿在地面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响。他搓了搓手，像是在给自己壮胆，然后声音发飘地开口，“那个……他不带外面的人来。他、他只会……请我们这的服务生喝酒。”

卓肖文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每次都这样？”

“每次都这样。”男人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他自己不怎么喝。就……就坐着。小费给得很大方。”

卓肖文没有再追问。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笔尖在纸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男人坐在对面，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赵宏川的照片上，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得像错觉。

- - -

苏晛的嗓音放得很轻很缓，像在哄一个紧张的孩子把攥在手心里的东西一点点松开。

“他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男孩双手放在桌上，十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两秒，又飞快地抬眼看了苏晛一下，然后垂下目光。

“特别……”他抿了抿嘴，“他会请一些服务生喝酒，算吗？”

“服务生？”

“嗯。我们这里有专门陪酒的。”男孩的双手绞得更紧了，大拇指无意识地用力捏着虎口，捏出一道白印又松开，松开又捏紧，“就……就像我这样的。但他从来不找小姐，只请一些服务生。”

楚晏舟靠在沙发上，双手环胸，一言不发地盯着对面的男孩。他的存在本身就带着一种压迫感，男孩不敢看他，所有的回答都只对着苏晛的方向。

与此同时，一楼。

卓肖文的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水在压痕处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请过哪些人，你还记得吗？”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对面那个男人的脸上，“可以帮我们找过来吗？”

男人缩在椅子里，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行……他们、他们大多都辞职了。我我我没留联系方式。”

“辞职了？”

二楼。

“干我们这一行的，服务员工钱是日结的，干完今天明天就走的大把都是。”男孩的声音稍微顺了一

苏晛和楚晏舟对视一眼。一些不好的预感在他们心头升起，像水底的暗涌，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已经在缓缓翻搅。

楚晏舟微微前倾，目光锁住对面的少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回避的重量：“你能联系到前面那几个服务生吗？”

男孩垂眸，摇了摇头。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本来交往就不深。”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怕惊动什么，“有个跟我关系好的姐姐……她走后就把我拉黑了。她说她找到了一个很好的爱人，可能是想跟以前的生活一刀两断吧。”

他抬起头，看了苏晛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

“她现在应该……过上她想要的生活了。”

那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叹息。

苏晛没有说话。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低头喝了一口，茶水的苦涩在舌尖上慢慢化开。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指腹在杯沿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了手。

两边的话都问得差不多了。

楚晏舟站了起来。他整理了一下皮衣的领口，没有再看那个男孩，目光从苏晛肩上掠过，像是在说“差不多了，走吧”。

苏晛会意，起身时顺手把茶杯往桌子里侧推了推，免得谁碰翻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桌面上，指腹压着边角往前推了半寸：“想起什么，打这个电话。”

男孩低头看着那张名片，没有伸手去拿，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楚晏舟已经走出了两步，停了一下，偏头看了苏晛一眼。

苏晛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楼梯口。走廊里的地毯吞掉了他们的脚步声，那株盆栽的叶片在他们经过时轻轻晃了一下，像是无风自动。

身后的卡座里，男孩一动不动地坐着。直到那两个人的背影完全消失在楼梯转角，他才慢慢伸出手，把那张名片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

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正面印着的那个名字和号码，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微微反光。

他把名片折了一下，塞进了牛仔裤的口袋里。

手指抽出来的时候，他摸了一下口袋里的另一个东西——一张折好的钞票，边角平整，像是被人特意抚平过。他没有拿出来看，只是隔着薄薄的布料，用指腹感受了一下那张纸币的纹理。

然后他把手抽出来，拿起面前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水已经凉透了。

他一口气喝完了整杯。

卓肖文合上笔记本，站了起来。

“今天就到这儿。后面有需要再联系你。”

“好、好的。警察同志慢走。”

楚晏舟已经走到了楼梯口，偏头看了苏晛一眼。苏晛会意，脚步轻缓地跟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旋转楼梯，地毯吞掉了所有的脚步声，只有扶手在掌心留下一点微凉的触感。

就在他们即将踏入一楼大厅的拐角处时，身后传来一声轻而急的呼唤：“等一下。”

苏晛回过头。那个男孩从二楼的栏杆边探出半个身子，一只手攥着楼梯扶手，指节发白。他的表情有些迟疑，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那个……”他的声音不大，从楼梯上方落下来，在空旷的二楼大厅里回荡了一圈才散尽，“跟赵宏川喝过酒的服务生，还有一个。叫小陆，平时住宿舍。今天应该……还没走。”

苏晛和楚晏舟对视了一眼。

楚晏舟微微点了一下头，苏晛便冲男孩笑了笑，说了一句“谢了”，转身上了车。

一楼大厅里，凌知予靠在柱子上，手里转着笔，表情介于无聊和不耐烦之间。卓肖文合着笔记本，笔尖夹在封皮里，安安静静地站着。刚才那个畏缩的男人已经被他们打发走了，卡座空了出来，桌上还留着半杯没动过的茶，水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问完了？”楚晏舟下来的时候问了一句。

“问完了。”凌知予把那支笔塞进口袋，朝男人离开的方向努了努嘴，“能说的都说了，就是不知道有多少是真的。”

楚晏舟没接话，目光扫过大厅，落在那扇半开的员工通道门上。门里面黑洞洞的，隐约能看见一段向下的楼梯，楼梯尽头有一盏昏暗的灯，光线勉强够照亮最后几级台阶。

“还有一个人。”他说，“服务生，叫小陆，住宿舍。找一下。”

凌知予愣了一下，看了卓肖文一眼，卓肖文也摇了摇头表示不知情。不过两人都没有多问——队长说找，那就找。

几个人分头行动。楚晏舟守在员工通道的门口，凌知予绕去了后厨，卓肖文去了员工休息区。苏晛没有跟着去，他站在一楼大厅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酒吧还没到营业的时间，灯光半明半暗，桌椅整齐地倒扣在桌面上，空气里残留着昨晚的酒气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闻起来像是某种被稀释了的、不太体面的宿醉。

几分钟后，几个人陆续回来了。

凌知予摇了摇头。卓肖文也摇了摇头。

楚晏舟看向员工通道的方向——里面安静得像一口枯井。

“主管说那个人今天没来上班。”凌知予摊了摊手，“打电话没人接，住址登记的是宿舍，但宿舍那边说他昨天晚上就没回来。”

楚晏舟的目光沉了沉，“明天一定要抓住他的把柄，这个小陆可能会会有危险。”

楚晏舟按了下车钥匙，那辆黑色大众的车灯闪了两下。

凌知予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卓肖文跟着钻进了后座。苏晛站在车外犹豫了半秒，上一次他直接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被楚晏舟那句“苏少爷，我是你新雇的司机”堵得哑口无言。这次他拉开了驾驶座后面的那扇门，弯腰坐了进去。

楚晏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发动了引擎。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拥挤的车流。车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凌知予靠在副驾上闭着眼，卓肖文低头翻着笔记本，楚晏舟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

苏晛偏头看向车窗外。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侧脸，和窗外流转的光影重叠在一起，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两下，三下。

明天。

那些消失的人，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出现。

车拐进了市局的停车场，四个人推开车门，脚步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此起彼伏，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