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玄朔四十二年,秋,木叶初下。
娄家的喜字灯笼挂满了旻城的长街,街道两侧的积潦里,蓄满了昨夜落下的秋水。
也不知是从何处驶来的马车,凝着温润的金棕,阳光铺在上头泛着淡淡的柔光。铜制的车轮碾过石板间的积水时,竟无半分异响,只余下几朵水花落在了本就着了青石藓的台阶上。
台阶一侧的茶摊中,坐着一位样貌平平的男子,他身形娇小,腰间别了个酒葫芦,一双小眼迷成一条缝。
他看着那似鎏金般的车轮,眼底泛着金光,“这辆马车看着金贵,也不知道是哪家的,竟然这样的财大气粗。”
“财大气粗?”男子身侧的刀疤男眼帘一挑,他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望去,一眼便注意到了上头的“宿”字,“这可是闻絮公子的马车,如何能不金贵?”
他的声音极粗,丰润的耳垂上挂着一个粗大的铁环。尤其是眼尾的那条长疤直达嘴角,让人一眼生畏。
他将茶碗中的水一口闷了,抬臂擦去自己唇上的水渍,“这娄家还真是下了一步好棋,拿着珲月剑做彩,竟能钓出这么多能人义士。”
他一边说着一边为自己又倒了一碗茶,“不过,我也真是没想到,这神珲都死了这么多年了,他的佩剑居然还能惊动这么多的人。”
他端起茶碗正打算一饮而尽,不料刚凑到嘴边,一道声音便从茶摊的角落传来。
“这乘风公子与逍遥公子两家结为姻亲,八大公子前来一聚,难道不是最正常不过的吗?”
刀疤男闻声一顿,他循声望去,只见茶棚的角落处坐着一个脏兮兮的人。那人正低头喝着茶水,玄黑色的斗篷将他整个人都压在了阴影之中。
刀疤男在看清对方的那一刻,眼眸一沉,硬是从喉间挤出了两个字,“灰鼠……”
他初入江湖时便曾听过灰鼠的故事。
像灰鼠这般的背信弃义之辈,他是打心底里看不惯。
想到这,他的指节不自觉地攥紧,“我还道是哪位高手,没想到竟是一届流氓。”
他一面说着一面转身看向身侧的人,调笑道,“没想到啊,这一届流氓也会来沾沾这娄府的喜气。俞二,我们走!省的在此处待了晦气。”
一语轻落,四面喧哗。
灰鼠听着对方的讥讽,咬了咬牙,“找死!”
他轻拍桌面,筷子腾空而起,在内力的加持下,直冲刀疤男的面门而去。
“申屠兄!”
俞二一把扣住自己腰间的葫芦,他下意识地站起了身,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了申屠闵的身上。
申屠闵怒目圆睁,微扬的眼尾带动了他脸上的那条长疤,浅看倒还真有些瘆人。
他一把将碗掀起,碗中的茶水浇落在地,刚好击落了木筷,随后反手运力,直击桌沿。
灰鼠见状,瞳孔皱缩,赶忙飞身而起,一脚踹向桌子。
木头相撞的那一刻,嘎然破碎。
俞二眉心微撅,拿起木筷便朝灰鼠刺去。
不料,对方一把抓住茶棚的木桩借力凌空,正巧同他的招式擦肩而过。
周围人见状,全都事不关己地坐在原地。
唯有茶摊老板,面露难色,他想竭力阻止,却又无能为力,只能站在一旁干着急。
就在这闪躲之际,灰鼠的衣摆擦过了申屠闵的小臂。
他回身落定,可还未得到一丝喘息的机会,便见俞二拔刀而上。
此时,一旁的宿姓马车驶过,他的余光一瞥顿时心生一计,转身,利落地跃上轿顶,足尖轻点便朝一侧的屋檐飞去。
俞二见状,也顾不得其他,换了招式就冲对方攻去。
他凭空挥出一刀,刀锋未到便先惊了马儿。马儿受了惊,眼瞳骤缩,尖锐的嘶吼声响彻云霄。
……
这一幕,正好被车内的少女尽收眼底,她的眉眼轻挑,一袭白衣犹如梨雪。鬓间的海棠步摇,应风而响。
虞诺抬眼同身侧的男子相视一眼,手腕一拧,一枚银针便自车辇中射出,直直地击在了大刀之上,俞二只觉手心发麻,顿时失了力道。
“哐当!”一声,弯刀落地。
赶马的少年,心下一惊,他堪堪停了马车,朝身后的车厢看去,“公子。”
俞二看着地上的大刀,怔愣在了原地。他只知八大公子武功盖世,却没想过这闻絮公子的内力竟到了这般境地。
内力掀起了车帘,他看到了轿中男子不悦的神色。
那人端坐在车内,四面的气旋吹起了他的玄发,他直视着前方,一分神色都未曾分给旁人,“我这座车辇可是禺山中百年的黄檗木所制,价值数百两白银,不知少侠可有备好赔偿的银钱?”
宿宏羽的声音清冷,让人听了不由得后背发凉。
申屠闵赶忙朝屋檐处看去,那里早已没有了灰鼠的身影。
他回神看向面前的轿辇,只是一枚银针便可以让俞二失了力道,他们断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尊大佛他们可惹不起。
申屠闵一脚踹在俞二的小腿内侧,赶忙赔罪,“惊扰了公子尊驾,还望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
俞二“扑通”一声跪在车辇前,腰间的葫芦重重地嗑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他有些埋怨地看向申屠闵,可在看到对方皱眉的那一刻,便收了戾气,“俞二愚钝,还望公子恕罪。”
宿宏羽默不作声,只是侧身将少女耳畔的发撩至耳后。
直到虞诺冲他微微一笑,他才悠悠地回道,“我不过一介文人墨客,哪能诉清这江湖中的恩怨。”
他微微偏头,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落在了俞二的身上,“但我也并非软弱。若你们真要平白无故地将我卷入其中,就莫要怪我手下无情。今日之事,我不想过多计较,还望你们谨记我的规矩。”
申屠闵暗自松了一口气,赶忙应谢,生怕晚了一步对方便会后悔,“多谢公子大恩。”
宿宏羽轻应了一声,便也算是了了这场闹剧。
他轻扣车板,“走吧,巴缙。”
少年闻声,手中的缰绳挥舞而下,车轮在石板路上留不下任何印记,只有点点马蹄声在街头回荡。
就在这青帘翻飞之际,几缕暖光撒入车厢,宿宏羽看着少女右眼处的红痣,无奈一笑,“今日这城中,恐怕有大半的人皆是为珲月剑而来。”
虞诺轻轻婆娑着袖口的银针,她本就是神家人,又如何不知其中的关要。
百年前江湖便传闻,神家有一味血蛊,此蛊由神家第一任家主神诏所饲。血蛊剧毒,却有起死回生之效,得此蛊者便可使天下大同。
那时,江湖上有多少人都心向往之,不惜以命相夺。
直到十年前,风声愈演愈烈,神家处于风口浪尖处百年,终是大厦倾颓,独木难支。
自那之后,神家二字几乎成了江湖禁忌。
所以,今日他娄家以神珲佩剑做彩,于江湖而言,这无疑是找到血蛊的唯一线索。
“阿诺,在想什么?”
“娄洛两家结为姻亲本不是什么出奇的大事。可娄江予偏偏拿出了珲月剑做彩。这珲月剑可是兄长的佩剑,他们此举,无疑是将藏了十年的秘密翻了出来,引得无数人瞩目。于他们而言其实是百害而无一利。”虞诺合了手心,她的指尖有些泛白,“所以……我在想究竟是什么东西,可以让他们甘愿成为这众矢之的。”
“他们自然有他们的算计。”宿宏羽薄唇轻启,一身黑衣难掩骨子间的书生气,“我与他非亲非故,已许久未曾联系,可时至今日,他偏偏请我主婚,定是有他自己的考量。”
“你与兄长……”虞诺抬手将帷裳掀起,“最为交好。”
一句最为交好,便算是道尽了其中的门道。不过是为了模糊视线多画的一笔罢了。
雨水顺着轿檐滴落,碰巧落在了少女的指尖上,她轻轻擦去那晶莹剔透的水珠。
正逢此时,一股独属于甘松的气息擦过虞诺的鼻尖。原本热烈浓郁的香味被薄荷的清凉中和。
她下意识寻着香味看去,却只看到了一道背影。
少年一袭白衣,黄色的发带缠在他的马尾间,风轻抚过他的发梢,为它解开了束缚。
不知为何,她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可一时间却想不清其中的原因。
她刚回过神,便对上一人的视线,心中不免一惊,“拓跋鞍……”
男子许是听到了少女的呢喃,冲着对方便是一笑。他生的貌美,尤其是那对狐狸眼最是摄人心魄。
这样的风流人物,虞诺自是听过他的传闻。
这拓跋鞍生来眉心便有一点朱砂,降世时更是让百里的鲜花都为之盛放。他的风姿名动京城,男女皆为之倾倒。
只是今日一见,虞诺并不觉得他有多让人魂牵梦萦,果然传言终究是传言,信不得真。
……
“吁~”
一声轻喝,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巴缙掀开车帘,冲宿宏羽拱手道:“公子,娄府到了。”
还未等宿宏羽下车,娄江予便迎了出来,“闻絮兄,怎么来的如此早。”
宿宏羽拱手,回之一礼,“家主既请我来主婚,我自然得先旁人一步。”
“闻絮所言极是。”娄江予亲自为对方引路,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无声轻叹道,“当年一别,没想到再见已时隔多年了。你我本就是年少相识,唤我乘风便可,何必唤我家主?莫不是同我生疏了?”
宿宏羽闻言,轻声一笑,便移了话题,“当初令尊驾鹤西去时,我无力抽身,便不曾前来慰问,是我之过。”
“这又何妨?早已物是人非了。”娄江予略带感慨。
他转过身,正欲与对方寒暄,却注意到了一旁的少女,略显惊愕,“这些年都未曾听闻,闻絮兄有什么女眷贴身,这位是?”
“这是在下的义妹。她本是南疆人,原是无亲无故的,可却在机缘巧合之下与我结识,便同我一起久居禺山。”宿宏羽将她拉至身前,“阿诺,同娄家家主问好。”
虞诺上前拱手道:“娄家主安好。”
“无须多礼。”娄江予伸手虚空一扶,“即然是闻絮之妹,那便也该唤我一声兄长。”
他看向宿宏羽,调侃道:“你说是不是?”
宿宏羽轻笑道,“我这小妹怕生,你要是这么一逗,她怕是得羞死。”
娄江予闻言,仰头一笑,“今日闻絮兄就住在府中吧,也可让我好生招待着。”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明日便是家弟大婚,我还有许多东西未曾筹办,便不奉陪了。这旻城虽不及禺山草木那般奇特,却有独属于自己的一番风味,闻絮兄也可四处走走,一赏旻城景致。”娄江予一边说着,一边朝一旁的小厮招了招手,“阿同,带贵客下去安置。”
宿宏羽微微颔首,“久闻旻城大名,定会一观。你且去忙你的吧,正事要紧。”
“若下人招待不周,闻絮兄定要同我说道说道。”
娄江予一边说着一边抬步朝内厅走去。
虞诺瞧着对方离去的背影,眉心微蹙。
就在这时,那位名唤阿同的小厮倾身上前,“公子,姑娘,请随我来。”
这声轻唤,让虞诺恍然回神,她一眼便注意到了对方虎口处的老茧。
少女的眉心轻跳,心中惴惴不安。
她随着面前人来到了客房。没想到,这娄府的客房不大,却格外精致。
少年微微俯身,“公子,这间便是您的屋子,姑娘的屋子就在隔壁。你们若有什么吩咐,尽管叫我便是。”
宿宏羽来到桌前坐下,微微颔首道:“有劳了。”
那人抿唇一笑,便自觉地退出了房中。
等他将门关上之后,虞诺才在宿宏羽的身侧坐下,“阿羽兄。”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惜有些事情还需要静观其变。今日你也看到了,如今的旻城鱼龙混杂,安全起见,切勿轻举妄动。”宿宏羽轻声安慰道,“你也莫要自困囹圄,左右时间还早,你不妨出去走走?旻城的景致从不输江南。”
虞诺垂了眼眸,终是妥协道:“好吧。”
她起身朝门外走去,这娄府长廊的两侧种满了银杏。
银杏正得永恒二字,却难敌白果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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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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