旻城内的城隍庙前,三口铁锅滚着稀稠的米粥,热气化作白雾阵阵升天。
这里除去几个身量结实的家仆,余下的便都是来往的流民,丝毫没有年关将近的模样。
洛今歌身着一袭深蓝色的襦裙,亲自握着木勺为这些人施粥,她的脸上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温柔得体,“老人家,您拿好,要是不够再来打便是。”
“多谢姑娘,姑娘心善,往后定然安稳一生。”
那人衣衫褴褛,脸上被这大雪冻得青一块紫一块。她郑重地说完这句话,便拄着手中的木拐同身侧的孩童一道离开了此处。
洛今歌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无声轻叹,她轻抚过自己的小腹,竟有一瞬的失神。
这一幕正巧被对面茶楼中的拓跋鞍尽收眼底,他一边磕着手中的瓜子,一边同身侧的人说道,“娄家施粥,倒是稀奇。”
赫连良畴顺着对方的目光望去,嗤笑道,“如今的娄家可不比当年。自身难保,居然还有闲心乐善好施。”
拓跋鞍轻笑道,“也不能这么说,今年大雪,朝廷又不管这些流民,他们这么做总归能救些人,也算是件好事。”
“那倒也是。”赫连良畴在拓跋鞍的对面坐下,“他们总比那些贪官来的心善。”
拓跋鞍垂眸一笑,余光不由得瞥到了街上的一道身影。他的眉心微蹙,赶忙定睛看去,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意愈发大了些,“果然来了。”
“谁?”
赫连良畴朝窗外望去,只见街道间人来人往,他不解地回头看向拓跋鞍。
拓跋鞍站起了身,指腹轻轻地婆娑过窗沿,“还能有谁,当然是虞诺啊。良畴,段念尘此刻,应该还在旻城吧。”
“我们的人,并没有看到段念尘离开旻城。所以,他此刻应该还在旻城里。”赫连良畴走到他的身侧,“你说,他们两个会碰面吗?”
“不会。”拓跋鞍想都没想,便直截了当地回道,“段念尘已经知道了我们起疑了,如果这个时候还去同她碰面,那么段念尘就是真的傻了。”
他转身坐了回去,“九星门呢?有什么消息吗?”
赫连良畴低头看向他,“暂时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放心吧,九星门那有赤娆盯着,不会出什么事的。”
“现在的九星门可是条大鱼,有不少的人盯着,他们怕是已经自顾不暇了吧。”拓跋鞍的指尖轻敲杯壁,“先不管他们,由着他们闹,这湖水搅得浑,我们抓到鱼的概率就越大。”
他举杯指了指站在城隍庙旁的虞诺,“派几个人下去看着她吧,我倒想看看她想做什么。”
赫连良畴唇畔微扬,“不如,我亲自下去看看?”
“你感兴趣?”拓跋鞍微微偏头,“你要是感兴趣那就去看看,她的确是个有趣的人。”
“行。”
……
虞诺站在人群间看着来往的人,目光不由得落在了施粥的人身上。那人时不时地揉着自己的后腰,脸上却是一直扬着笑意。
“她的变化倒是不小。”司韫站在少女的身侧,“比我印象中的要沉稳得多。”
虞诺低头一笑,“你不也变了?我记得,那时的你可是很青涩的。”
司韫闻言,也随之笑了起来,“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你说是吧。”
虞诺眉心一蹙,她真是越品越不对,眉尾一挑,“你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是你比较坦荡。”
杨羽琛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趴在司韫的肩头,冲虞诺眨了眨眼,“简单点来说就是你脸……诶!痛痛痛!”
司韫像是提前预判了对方要说的话,一把握住他的肩膀,用力一按,“是什么?”
杨羽琛强忍着肩上的痛感,挤出了一个苦涩的笑,“简单点来说就是阿诺的脸不容易红,生的好看。”
虞诺挑了挑眉,“真的?”
杨羽琛赶忙答道,“真的!”
司韫闻言,这才将松了手上的力道。
少女见状,垂眸一笑,她走到杨羽琛的跟前,简单地为他整理了一下衣衫,“你说你自讨苦吃干什么?喜欢?”
她将对方的头发撩到后边,小声问道,“你要喜欢,我再给你扎两针?”
“诶!别别别……”杨羽琛撇了撇嘴,“你们一个两个的,真是的尽挖苦我了。”
“算账嘛,当然是要一笔一笔的算。算完你的,自然就算别人的了。你说是吧,司少侠。”
虞诺一边说着,一边转身看向一旁的司韫,轻叹道,“我竟不曾想到司少侠对我竟然有诸多不满?”
“哪有……”
“没有吗?”她微微凑近了几分,故作委屈道,“如果没有,司少侠怎么会调侃我脸皮厚呢,是吧?”
司韫的脸顿时红了起来,他的眼尾染着淡淡的红晕,还真有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真的……没有。”
他下意识后退了两步,无措地张望着,目光最后定格在了少女的身上,“阿虞可是最圣明的人,怎么能光听旁人的只言片语,我那句话哪有这层含义……”
“那司少侠是什么意思?”
司韫正打算解释些什么,但看到对方唇畔的笑意,脑袋一片空白,顿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良久,他只好无奈一叹,硬生生地吃下这个哑巴亏。
少女见状,意味不明地点了点头,随后后退了两步,“既然没有什么要说的了,那就是认罚了?”
杨羽琛看了一眼司韫,赶忙将他扯到了身侧,推到身前,“好吧,不过阿诺可要记住了,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可不许偏私。”
“当然。”虞诺的唇角微勾,她举起了双手,示意道,“两袖清风。”
杨羽琛回之一笑,“行。”
得到了对方的回复,虞诺便抬眼打量起了四周,她看着街头围着的粗麻褐衣,轻哼道,“既然我们来了,那便都别闲着,能做些什么就替他们做些什么吧。”
“能做些什么就替他们做些什么……”杨羽琛偏了偏头,“阿诺的惩罚便是这个?”
“不然呢?”少女故作无辜地点了点头,“还是说……阿琛想同我试毒?”
杨羽琛闻言一愣,他拍了拍自己的嘴,讪讪地赔笑道,“没有没有,助人为乐挺好的,乐善好施挺好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司韫朝旁边走去,很快便消失在人群中。
此刻,虞诺才将目光重新放到洛今歌的身上,她不由得朝前走了两步。
或许是似有所感,洛今歌一抬头便瞧见了站在不远处的虞诺,心中顿时咯噔了一下。
她将手上的木勺交到了一旁的丫鬟,快步朝虞诺走来,“许久不见,姑娘可还安好。”
虞诺微微俯身,“托姑娘的福,一切安好。”
她沉默了一瞬,许是注意到对方没有开口的想法,便继续说道,“没想到,洛姑娘还记得我。”
“当初是姑娘最先找到我的。”洛今歌抿了抿唇,半撑着腰,“如果不是姑娘,我怕是还不知道生曼的消息,你是生曼的恩人,我自然记得。”
虞诺的心中一颤,“姑娘客气了。”
她的眼眸微垂,余光不由得瞥到了对方的动作,神色有一瞬的讶异,“洛姑娘这是……”
“我有了身孕,已经快三个月了。”洛今歌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娄江予本来不想让我出来的,但他犟不过我。”
她拉起虞诺的手,朝别处走去,“别站在这了,同我去一旁坐下吧。”
虞诺点了点头,便跟着她在粥摊旁的小棚里坐下,客套道,“这段时间,你过得怎么样?”
“还能怎样?”洛今歌的神色微暗,“偲偲出去云游,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她这一走,这偌大的旻城中我竟找不到一个人同我说些体己话。”
她看着虞诺的眼中满是羡慕,“真羡慕你啊,能够去这江湖上走上一走。”
虞诺垂眸一笑,“这江湖上其实也没什么好玩的,不过就是人而已,形形色色的人。同这旻城别无二般。”
洛今歌知道虞诺的这句话是在安慰她,可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只能一笑而过,转而问道,“对了,虞姑娘这次来旻城是有什么要事吗?”
虞诺神色一顿,她抿了抿唇,“倒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不过是当初来旻城的时候过于匆忙,这一次想在好好地逛逛。”
“这样吗?”洛今歌轻抚过自己的小腹,“我还以为年节这种日子,大家都会同家里人一起过的。”
“本来是这样打算的。”虞诺看着她的动作,“但是禺山实在是太无聊了。”
洛今歌无奈一笑,“其实这旻城也没什么好玩的。”
她抬头望向天边的云,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就想到了微生曼,放在小腹上的手不由得紧握成拳,“也不知道生曼怎么样了。”
洛今歌的眼眸微垂,“我猜,他应该已经找到了一个满是莲香的地方。在那里他可以做他自己潇洒地弹琴。他啊,最喜欢弹琴了,如果没有人打扰他,他怕是能在那坐上一整天。”
她的睫毛轻颤,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她淡淡地将它擦去,若无其事地说道,“不好意思,我本来不该同你说这些的,但是……有些控制不住。”
虞诺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洛姑娘说什么呢?我与姑娘虽是萍水相逢,可是我对姑娘一见如故。其实,我在来旻城的路上见到了路姑娘。”
“姑娘见到过偲偲?”洛今歌的眼中顿时扬起了光,“那姑娘可知道偲偲现在身处何方?”
“这个……我也不清楚。”虞诺看着对方的手,“不过,听她说她要去北方。对了,她同我说如果我来旻城了见到了你,让我给你带句话。”
洛今歌赶忙坐直了身子,“什么话?”
“她说她找到了那个人的踪迹,如果这一次是真的,她就打算一直待在那,不回来了。她还说……”虞诺微微一顿,声音不由得轻了几分,“她想去见他,她这一生与他错过了太久,往后她只做他的糟糠妻……与他共白首。”
少女的声音带了些沙哑,不过好在洛今歌并没有察觉。
“那就好。”洛今歌微微一笑,“也算是天夫不负有心人。我和生曼命运弄人,最起码她还能寻到挚爱。”
“是啊。”虞诺低头看她,“那你呢?你总不能夜夜失眠吧,你现在是双身子,总是这样对你不好。”
洛今歌微微一愣,“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姑娘。其实嫁入娄家也没什么不好的,除了娄邳,娄家上下对我都很好。但是我就是睡不着,我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那四十五条人命……我……”
她的鼻尖一酸,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泪珠如雨点般坠落,“我想赎罪,可是没有人会原谅我……”
虞诺站起了身,将她揽入怀中,安慰道,“今歌……命运自有天定……都过去了。”
洛今歌小声地抽泣着,就在这时,人群中传来了阵阵喧哗。
“二夫人!有人晕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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