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诺神色一顿,她顺着对方所指的方向望去,脸上的表情顿时垮了几分。
司韫见状,得意地低笑出声。虞诺冷哼一声,一把握住了对方的手,嘴角微扬,“司公子这么心心念念着回房,是想做什么?”
“难不成……”少女微微侧身,背对着他,“公子金屋藏娇,现在正迫不及待地想去会佳人?”
少年唇角的笑意僵在了原处,他的眼梢轻斜,半点嗔意藏在浅淡的眼波里,他从身后握住少女的玉腕,“有阿虞这般的美娇娘,我哪敢藏啊?”
他微微弯腰,偏头一笑,“倘若我真的金屋藏娇了,阿虞怕是得让我好死。”
“这倒也不会。”虞诺转身看着身前的人,“我这人向来性子好,讲究着礼尚往来。公子若真想另寻新欢,我自然不会介意。毕竟……四个人,热闹些。”
司韫听到虞诺的话,视线立马冷了下来,他捏住少女的脸,险些将自己的后槽牙咬碎,“你还真敢想!”
少女吃疼地后退了半步,她耸了耸肩,“这可不是我说的,是阿韫故作聪明,到了此处才告诉我走错了路。分明是你,想要看我笑话在先,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故作无辜地撇了撇嘴,“怎么阿韫反倒恶人先告状了?”
少女的睫毛忽闪,司韫的唇角边噙着一丝浅淡笑意,清俊的眉眼敛尽锋芒,一双桃花眼温润似水。
他拉着虞诺朝一旁的亭中走去,虞诺看着对方在雪中留下的足印,顿时玩心四起。她顺着对方的足迹踩了下去,竟发出了几声轻轻地“咯吱”声。
司韫看着少女微微上扬的眉眼,心下一软,他将对方拉至身侧,不动声色地为她扯好了身上的斗篷,“如果这世间,能少些烦心事,让阿虞永远都这般开心便好了。”
“这有什么?阿兄说,所谓人生,不过是来这世间走一趟,尝遍酸甜苦辣,遇见得失离合。”虞诺反手扣住司韫的手,“如果这人世间真的少了那些烦心事,又如何能算作人生?”
“更何况,这喜怒哀乐啊,是心绪各安,互不侵扰的。”她同对方相视一眼,莞尔一笑,“所以,我的哀怒从来都不会影响我的喜乐。”
司韫握着少女的手,将其放在怀中,“话虽如此,可我总归想让你少些哀怒。”
“既然这样,那你就日日陪着我,倘若我哪天不开心了,便找你过几招。”虞诺的一双杏眼弯成月牙,眸光轻转,“将你打得屁滚尿流的,同我求饶。”
“好~”司韫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一切都由着阿虞。”
少女靠在他的怀中,她抬头,看着天上的云彩,不由发怔,“阿兄说,九重天上有神明,善恶自辨。我不知这所谓的善恶自辨是何意,但有时候我倒很希望自己能够腾云驾雾。这样,我就可以看遍这世间繁华,见我想见的人,去我想去的地方。”
司韫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远山如黛,颇有几分水墨的意境,他微微一笑,鼻尖的佩兰更是让他欣喜,“说不准,阿虞便是九重天上的天仙,特意下凡来成全我这个混小子。”
虞诺闻言,撇了撇嘴,顿时直起身来,“那可不成。我若真的位列仙班,他日看着你轮回转世,与旁人相遇相知。小心我去月老殿将你的红线剪个干净。”
“那红线何须阿虞多费力气?”司韫轻拂过少女的脸侧,蓦然一笑,“倘若真有天赐良缘,我自会处理干净,断不会让阿虞费心。”
少女看着对方挺翘的鼻骨,抬手轻点他的鼻尖,“如此最好。”
司韫垂眸一笑,他轻靠在对方的肩上,“阿虞方才提了数次阿兄。我倒是很好奇,在阿虞眼中,这白玉公子是什么样的?”
虞诺靠在她的头上,微微偏头,“我刚刚不过提的是阿兄,你又怎知是兄长而不是阿羽兄呢?”
“因为你从未叫过闻絮公子阿兄。”司韫感受着对方的温度,“所以,我知道那声阿兄唤的不是他。”
“阿羽兄为人正直,他养育了我整整十年,自然担得起我这声阿兄。”虞诺深吸了一口气,抿唇说道,“只不过,我已经有阿兄了,便不能再唤他阿兄。”
司韫轻轻蹭过对方的耳垂,“我知道。”
虞诺只觉耳侧一痒,缩了缩脖子。她顿时直起身,嗔怪地瞪了眼对方。
少年赶忙敛了神色赔笑,伸手将她拉回怀中。
虞诺见此也不过多追究,转而说道,“至于阿兄,说实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我是他养大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间自然有他的影子,可我与他又全然不一样。”
“他啊——”她似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低头一笑,“他生得清秀,颇有几分男身女相的意味。所以,他的挚友老是调侃他,说是他若是个女子定要将他娶回去供着镇宅。”
“供着镇宅?”司韫闻言,觉得有几分趣味,便猝然一笑,“从古至今用来镇宅辟邪的向来都是关公一辈。你兄长生得清秀,又如何能够镇宅?”
“其实……这与长相无关。”虞诺无奈的笑了笑,“是那人觉得,我兄长性子冷,若是娶回家,那么四面的邪祟还未近身,便先冻直了,又如何能够为非作歹?”
“那这邪祟,必然是个冻死鬼。”
少女哑然失笑,她靠在对方的怀中,耸了耸肩,“或许这就是我同他不一样的地方吧,我要比他更近人情些。”
司韫抿了抿唇,他的眉心微蹙,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这我可不敢苟同。”
虞诺神色一顿,她一拳落在对方的肩上,眼带娇恼,“我是缺司公子人了还是情了,司公子竟然这般诬陷我?!”
少年垂眸浅笑,他一把握住对方的手,指尖的凉意,让他的眉心微蹙,“那当初是谁瞒着我,故意装作素未谋面的?”
“我那是!”
虞诺一时语塞无言,她婆娑着自己的指腹,无从辩解,“很好,司公子的这招秋后算账,确实赢了我半分。”
司韫眼尾微挑,“既如此,那阿虞便同我回去?我们在此处坐了许久了,你的手有些凉。”
“也行,此处毕竟是九星门,我们在外游荡这么久实在不妥。”
她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此时还不忘调戏司韫,“你应该庆幸,今日下雪了,九星门的弟子并没有来此处闲逛,不然……”
她转过身,身后的长发擦过少年的手背,“明日司鸿熙之子不修边幅的消息便要传遍九星门喽。”
司韫赧然失笑,“若真是这般,阿虞也该同我连坐,毕竟一个巴掌可拍不响。”
“那又何妨?”虞诺回头看着对方,倒着走了几步,“他们可不认识我是谁。是吧,司公子。”
司韫实在是万般无奈,他看着面前的人,只好快步跟上,叮嘱道,“你好好走,小心磕着。”
这句话,虞诺全然没有放在眼里。
她径直朝客房走去,随后冲身后的司韫挥了挥手,“我就算是嗑着了,心疼的也是你。”
司韫闻言,轻轻摇了摇头,他赶忙跑至对方身侧。
此时,风吹过湖面,卷起些许寒气,直直地朝空中奔去。
少女的青丝迎风而动,轻声清脆的铃响,在这片白色的天地间化作一声异响,直达云霄。
……
路偲偲走到客房,便听到了这声清响,她循着声音往前,只见少年一前一后的走来。
虞诺一眼便看到了屋前的女子,快步走至对方的身侧,“外面风凉,怎么呆在此处,不进屋去?”
她一边说着一边牵起她的手,这一刻虞诺才发觉路偲偲的手竟然要比她还凉个几分,她的眉心微蹙,却未曾多问,只是不由得攥紧了几分。
路偲偲反手握住对方,她的余光不经意地扫到了一旁的司韫。虞诺回头一看,顿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我同你回房吧,刚好我也无所事事。”
“嗯。”
虞诺在听到对方回答的那一刻,微微一笑,随后便跟着她进了房中。
一进屋,虞诺便闻到了淡淡的脂粉味。
路偲偲将她拉至桌前,为她倒了一杯温水,“我方才同盛立轩去了趟藏书阁,不过刚回来便遇到了你们。”
“藏书阁?”虞诺接过对方递来的茶水,“你们怎么想着去藏书阁了?”
路偲偲在虞诺的身侧坐下,“是立轩说藏书阁内有九星门上下所有人得籍贯,那里或许会有我想要的答案。”
“然后呢?”少女微微偏头,“结果如何?”
“我不知道。”她深吸了一口气,随后轻叹道,“看守藏书阁的弟子同我说,她不记得九星门中有那个名唤阿璘的人。所以,我也不知道,最终的结果是什么。”
虞诺的睫毛轻颤,“那你打算如何?”
“明日我打算再去趟藏书阁。”路偲偲抬眼对上了虞诺的视线,“她答应了我,明日同我一起寻寻看九星门众人的籍贯。或许,有她遗漏的,也未可知。”
虞诺一把握住她桌上的手,“如此,也算是给你此行交了一个答案。”
“阿诺,你同我说让我来趟九星门,想必是知道了些什么,我从始至终未曾多问,一是想亲自得到一个答案,二是因为我信你。毕竟这一路之中,你对我的照顾无微不至,这份恩情我还不清。”路偲偲的眼眸微垂,“可是……如果九星门处无法给我我想要,我怕是要同你辞别了。”
虞诺的指尖轻颤,路偲偲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我的人生并没有什么出彩的,但是我遇到了你,你让我看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生。没有市井的阿谀奉承,没有世家的身不由己,只是满腔热血。”
少女的心间一颤,她不知为何听出了对方话语间的阵阵忧伤,心中不安,“偲偲,其实你若是喜欢这江湖中的一切,你大可以同我们一起走下去。”
虞诺的眼眸轻颤,“我们需要你。”
“是我需要你,傻子。”路偲偲轻靠在桌上,“如果没有你,我怕是很难从月骑岭中出来。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我总归不是江湖的人。等到此行结束,我想回旻城,施粥行善,也算是能让旁人多记住我一点。”
“你能告诉我……”虞诺舔了舔自己干涩的薄唇,“你为什么突然想回旻城了吗?”
“阿诺,这不是突然之间的想法。”路偲偲微微低头,她耳畔的珠翠清响,“是我在田泸镇的时候,就做好的决定。如今还有一个多月,便要年关了,我总得落叶归根。总不能说,同你一起去禺山吧。”
这倒也是。
虞诺松了一口气,她轻拂过少女脸侧的发,“那到时候,记得同我们写信。若有机会,我再去旻城看你。”
路偲偲微微一笑,“好。”
她朝虞诺凑近了几分,轻轻靠在对方的肩上,抬眼看着窗外的雪景,“其实我很喜欢下雪。”
“为什么?”
路偲偲拿手描绘过窗外的枯树,“因为冬天所有的东西都是光秃秃的,但是雪让它们有了不一样的生机。就像那句,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虞诺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狭小的木窗将外面的枯木框在其中,白雪落在上头,远看还真是如春日的花一样,“可是冬天只有无尽的白啊。”
“不。”路偲偲直起身,她看着身侧的人,面带笑意,“还有竹子。冬日里,竹子是绿色的。而且在我们那除了竹子,还冬笋。将来若是有机会,我定要让你尝尝我们旻城的冬笋炖肉。”
虞诺眼尾微挑,“偲偲都这般说了,那我一定要期待一下。”
“自然。”路偲偲轻哼道,“这过日子总得有些希翼才是。”
她重新靠回虞诺的肩上,她突然想到了什么,顿时来了兴致,“诶?你知道竹子会开花吗?”
“姑且算作知道吧。”虞诺侧眸看着路偲偲的侧颜,认真回答,“古籍上曾记载过竹生花,其年便枯。不过我只是听过,却从未见过。”
“我见过。”路偲偲撇了撇嘴,她的话语间竟然还带了些许骄傲,“那花长得可丑了,是灰扑扑的花穗,就连那竹叶都泛黄发蔫。不过听说,竹六十年一易根,生花结实,枯死复生。姑且算作长寿之物,也可意寓向死而生?”
虞诺闻之一笑,“草木枯荣,到你眼里竟然还能这般壮烈。”
路偲偲轻笑出声,“谁说不是呢?身居梅兰四君子,花开情动生死时。我倒希望,我能和这些翠竹一样,行至暮年,还能够有一次绝唱。”
“你如今不过三十,也算做大好年华,哪有什么暮年一说。”虞诺轻轻靠在她的头上,“你的风采还有好多好多年。”
路偲偲垂眸一笑,“但愿如此。”
也不知是何时,外面又下起了大雪。路偲偲握着虞诺的手,静静地看着窗外的一切。
冷风透过窗户直达屋内,可惜却丝毫抵不过其中的热气。
渐渐地夕阳落幕,月光与雪色交融在一处,一切都静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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