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尹多坐在屋内,他看着桌上的书卷,正打算提笔写些什么,三道清亮的叩门声制止了他的动作。

他的眼眸微垂,将手中的毛笔搁在了一旁,“进来吧。”

虞诺推门而入,她望着坐在桌案前的人,握着门框的手微微用力。

尹多一眼便看到了少女微红的眼眶,他心下一紧,撑着桌案,便站起了身,“……节哀顺遂。”

少女垂眸一笑,“掌门的消息还真是灵通。想必也是已经知道我来此处的意图了吧。”

“小姐何必与我这般生疏?”尹多绕至虞诺身前,“若小姐愿意,小姐大可以留在我们九星门。我们生是神家的人,死亦是神家的鬼。只要小姐一声令下,我可以将这掌门之位拱手相让。九星门由你主宰,当年神家冤屈,小姐若想管那我们便……”

“尹多!”虞诺后退了半步,她硬生生地打断了对方的话,“我只是虞诺,主宰不了任何东西……”

“那你为什么要来九星门?!”尹多的眉心微蹙,他的手紧握成拳,腕间的青筋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如果小姐毫不在意,又怎么会出现在那月骑岭?!小姐……九星门于您是如虎添翼,而您于我们是定海之针。”

虞诺低头一笑,她自嘲地摇了摇头,“九星门的定海神针是你。那些余下的兄弟们亦敬你信你。我不是你们的主心骨,也不是神家的。”

“你不是我们,又怎知你不是?!”尹多有些着急,他看着面前的人,指尖竟是止不住地颤意,“家主曾说过,神家家主从一开始就该是你!”

“哪怕神家家主从一开始就该是我!”虞诺呵斥道,“我也不是!”

“我想知道当年的真相,只是我想知道。”她看着面前的人,微微愣神,“尹多……现在的我,只想是虞诺。”

尹多自然明白对方的意思,他扯了扯唇角,终归是无可奈何。

“既然如此,我亦不强求。求醉公子的墓,小姐若想将它迁往旻城,那便带走吧。终归算是神家欠了他一桩,小姐圆了他的夙愿,也算是……圆满了。”

好一个圆满了……

虞诺深吸了一口气,鼻尖的檀香让她有一瞬的恍惚,“当年那场针对求醉公子的鸿门宴,是因神家而起的吧。”

早在路偲偲提起娄家追杀求醉公子的时候,她便已经猜到了原委。

求醉公子与世无争,能让娄家对他动了杀心的,无非只有兄长。

“求醉公子是最有可能成为下任掌门的弟子,而他生来便心脉不全。若不是有家主费心医治,他根本活不久。”

尹多的眉眼松弛,他面色淡然,可那目光却又带着些许波澜,“娄洛两家想对神家下手,自然要先断其臂膀。他们怕九星门会暗助神家。所以,设了一场鸿门宴,打算先杀了求醉公子。虽然最后求醉公子得以脱身,可就是因为这么一遭,原先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回到九星门不久,便……”

虞诺冷冷一笑,她顿时想到了离去的路偲偲,鼻尖一酸,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十年前,那便是神家出事前后。”

“也正是因为神家出了事。”尹多看着面前的人,眼中满是怜惜,“所以……家主无力分身,救不了他。”

少女的神色安然如常,只是眼底蒙着一层浅雾,低声说道,“当年的事,你知道多少?”

“若我说我知道全部,小姐听完了缘由,会不会有不一样的选择?”

虞诺心下一动,她说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

所谓墙倒众人推,当年的事怕是所有的明枪暗箭都在往神家的身上凑,不然……神家又怎会孤立无援?

可是其中的盘根错节,她不敢想。

“你说。”

少女的唇齿微张,她的手轻轻攥着自己的袖口,指腹婆娑在上头,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一时间,紧张、激动、慌乱带着那些她自己都分不清的情绪一齐涌上了心头。

她没想到自己想得到的真相会在这一刻被证实,她感觉有些不真实,毕竟这一切都来得太快了。

“神家有一味血蛊,有起死回生之效,得此蛊者便可使天下大同。这个传闻想必小姐并不陌生。”尹多缓步走到茶几前,他为虞诺倒了一杯热茶,“可正是因为这个传闻,江湖上有多少人都想要这个东西,若神家当年的事只是寻常人家所为,小姐觉得……他们能藏多久?”

虞诺看着对方递来的茶,欲接不接。

她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只是她不敢信而已。

她不安地移开了眼,余光却落在了茶面的浮沫上。

泡沫破碎的那一刻,她看到了杯底的沉滓。她轻轻擦过掌心的薄汗,一把握住了那只青瓷茶盏。

“若是辛瓯无权无势,是清白人家的姑娘。那她又怎么可能在神家出事之前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尹多捏着自己手中的茶杯,指尖用力。他抬眼与虞诺四目相对,“自那之后,神家二字几乎无人敢提啊,小姐!”

虞诺被对方的低呵吓得一颤,手中的茶水不由得倒出了些许,她的眉心微蹙,心中的思绪杂乱无章。

她的指尖微颤,缓缓地将手中的茶杯放在了桌前。

她咽了咽口水,嗓音微哑,“除非……那个对神家动手的人只手遮天。所以这么多年,无人敢言当年的真相。”

尹多微微一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在心中的想法被旁人证实的那一刻,虞诺心中的那块巨石被轻轻放下,却又被重重抬起。

她冷声笑了笑,这声轻笑悦耳得像冬日的风铃。

只是可惜了,笑意不达眼底,便会露出一丝苦意。

尹多看着神色复杂的人,将手中茶杯推远,“家主武功盖世,纵使皇帝亲临怕是也不会无力反抗。那场大火能把一切真相埋得干净,若说无人里应外合,小姐信吗?”

虞诺的手紧握成拳,她撑着身前的桌案。眉心逐步拧紧,她下意识地看向别处,香炉上的烟雾环环,“我不信……”

她淡淡地将这句话说出口,眼尾却不由一酸。

她的心骤然一揪,尖锐的痛感蔓延开来,“我不信!”

虞诺猛地看向尹多,少女的额间青筋暴起,眼中布满猩红,长睫微颤,一双杏眼轻含泪珠,却依旧倔强道,“我不相信辛瓯会杀了兄长!我更不相信她是皇室的人!”

“可昨夜的人就是她!”

虞诺心中一颤,她后退了两步,一个侧头,泪水滴落。

她抬手淡淡地抹去,“我会找到她,让她告诉我真相的。”

“小姐!”

少女一记眼刀落下,尹多看着对方眼底翻涌的情绪终是噤了声。

他闭眼一笑,无力地靠在身后的椅背上,“桃花坞。”

“我派出去的人虽未告诉我确切的地方,但瞧她一路北上的架势,我只能想到她与家主初遇的地方……桃花坞。”

尹多睁眼看着面前的人,“小姐……旻城南下,桃花坞北上,你打算先去哪?”

虞诺深吸了一口气,她将原先的思绪压至心底,喉间微动,淡淡地说道,“旻城。”

她要先去旻城完成路偲偲的遗愿,这是她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想到这,她的眼眸微垂。尹多看着虞诺的眉眼,他竟真的从中看到了几分神珲的影子。

他的鼻尖微酸,赶忙移开了眼,“既然小姐还活着,那么我手上的那副铜简便该交于小姐。”

尹多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桌前将藏在书桌暗格处的那卷铜简递给了虞诺,“这卷是我带回来的,棺材里的尸骨早已残缺不全了,他让人葬在了月骑岭中。小姐若想去看看,怕是还得去趟月骑岭。”

虞诺看着上头的字,指腹轻轻地擦过上头的铜锈,“葬在月骑岭中也好,所谓落叶归根,总归是要同亲人葬在一处的。更何况,如今的江湖都知道你将神诏的石棺带出了月骑岭,想必也没有人会再去叨扰那份天地了。”

尹多扯了扯嘴角,他看着少女手上的那份铜简,“石棺**有四卷铜简,我将它们分散到了四处,可处处皆遇到了袭击。立轩手上的那一卷,你也知道,落到了安王的手中。至于其他两卷,一卷在四大高手之一的季浦泽手上,一卷……暂时不知。”

虞诺的眉心微蹙,“不知……是什么意思?”

“因为那支队伍……无人生还。”

无人生还……

少女的浑身一颤,她顿觉后脊发凉。

她原以为只要这个铜简里记载的内容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东西,那留给世人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可是她忘了,有些东西它的存在,就是注定会伤害世人的。

尹多看着虞诺的神色,赶忙补充道,“我已经派人在查了,想必很快便会有答案的。”

他轻声安慰道,“小姐不必忧心。”

虞诺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她强压下心底的寒意,“若我没记错,季浦泽曾是九星门的门主吧。他虽为四大高手之一,但是当年大秦遇外敌入侵时,便已被朝廷重用了。如此一来,庙堂已经手持两卷了。”

她看着自己手中的铜简,“也不知那两卷,记载了什么。”

“季浦泽是九星门的第十一任门主,而我是第十三任。”尹多无声轻叹道,“若是当年他没有放弃这门主之位,怕是能延续至今。”

他抬眼看着虞诺,“不过小姐也无需过于担忧,九星门若是调查出了任何事,都会第一时间告知小姐的。”

尹多一边说着一边从自己的袖中取出了一个东西,交给了她,“此物可以传唤九星门的信鸽。小姐若有事,以此与我通讯便可。”

虞诺看着自己掌心的小哨子,坦然收下,“既然这样,那我便收下了。我若有什么要紧的发现,也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的。”

“尹多,谢过小姐了。”

少女闻言,微微一笑,她一把握紧手中的铜简,“对了,我想让你帮我找两个人。”

尹多的眉心微蹙,“谁?”

“一个叫申屠闵,他的脸上有一道长疤。所用的武器是一柄大刀。”虞诺薄唇轻抿,“还有一个叫俞二。长得同拂柳公子有几分相像。他们二人一般都是身处一块的。我与他们有些交情,还望你能够多加留意,若是找到了他们,一定要将他们保护好,然后第一时间告知我。可好?”

听到这,尹多紧蹙的眉头顿时松了几分,“既然是小姐说的,我自然会留意。小姐放心,他们一定不会有事的。”

虞诺会心一笑,“如此便好,时间也不早了,明日我还要早早地启程,便先回去休息了。”

“好。”尹多点了点头,“若我又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届时再同小姐说。”

虞诺微微俯身,她将铜简收好,转身离开了此处。

她刚走下殿前的长阶,一个转身,便看到了站在角落处的棠梦。

“虞姑娘。”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