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衣楼原是间名不见经传的小阁子,但大半年前新入了几个能唱会跳的妙龄佳人,由此声名鹊起,如今已一跃成为南城最出名的风月渊薮。
上官离洲等几人到时才过晌午,彼处大门紧闭,但在意料之中:青楼寻常都是日落才开门纳客。
“我早说了,来得太早。”狐狸碎碎念叨,“方才就该先去茶楼歇个脚,再去青杏街的成衣铺逛一圈,我连身像样的换洗衣裳都没有呢!”扫了眼无心听他抱怨的二人,目光终究落在上官离洲那身银灰色外袍上,撇撇嘴,“我说您二位这一身素洁的,是怕谁看不出来是仙门下来收妖的么?我可丑话说前头,若是黄皮子未撒谎,在此落脚的是野鸡妖的话,他可机警,远远瞧见你们不定就得躲起来……”
“妖气甚重!”上官离洲蹙蹙眉,一指前方打断他,“去叩门!”
“叩门……我?”胡望春柳眉一拧,“天还未黑,平白无故人家怎肯开门纳客?”
“哪来这么多事?”上官离洲不耐烦,拿出个钱袋丢与他,“去!”
稳稳接住钱,狐狸目光一亮,不再多话,迈步上前。
片刻钟后,三人在花衣楼的雅间落座。因时辰尚早,楼中未营业,此刻只有酒水与果子。胡望春随意呼索了些,就势询问化名“计华羽”的野鸡精的下落。但在场的小厮婢女皆道不知有此一人,令人纳闷。
将那些伺候的遣走后,胡望春拍案怒骂:“我就知那黄皮子谲诈,回去便燎去他一层毛,刑讯逼供!”但稍静,又见惶惑,“吾等方才收那黄皮子时动静不小,虽然已放出消息称此举是为寻私仇,但计华羽素来胆小、一惊一乍,不会是闻听消息先一步跑了吧?”
上官离洲挥挥手,令之稍安勿躁:“黄鼬精只道听闻计华羽在此,并未说确切,就理而论,着实算不得妄言,况且这楼中妖气甚重,显有蹊跷!且说若是消息已走漏,无缘由只有野鸡精跑了,其他妖却还滞留,因此,此处确有一探的必要。”
云陌不言,自是赞同。
胡望春摸摸鼻子,有些没趣,就勾着手指拉近装糕点的碟子,拈起块小口吃起。
“妖气不在此处。”云陌轻言,“方才的小厮婢女皆是常人。”
上官离洲想了想:“此刻还早,楼里无人,要四处游走太过招摇,我便施个隐身术入内去探一探。”
云陌尚未出言,倒是嘴里塞着糕点的胡望春口齿不清:“罢了吧,你知这里的妖精是何来历修为?万一有什么狗精狐精的,嗅觉可灵敏,难不暴露!”
上官离洲面色一沉:“你当我仙门术法与你妖界那些杂术一般,破绽百出的么?”死狐狸狗眼看人低,竟不知他这隐身术当日可是在枫露溟天大行其道过的!忖着,尚是暗暗瞥了旁边的云陌一眼,带着难为察觉的自得。
后者看去对他的心思浑然不知,但自接话:“探听并非定要在楼内。”
一语点醒梦中人!
此处妖气这般重,会没有怪事发生?对此,城中总有传言吧,那去外打听一番岂不省力?
狐狸举高手:“我去我去,此处我熟!”
上官离洲睥他一眼,但见迟疑:这妖身上有云陌下的术,逃脱自是不能,况且兴城他着实熟稔,由他去本也妥当,但就怕他心不在“焉”,一到街上就如脱缰的野马,只记得肥鸭子花衣裳,反是误事!便就道:“还是我去。”
狐狸不甘:“我与你一道!”
“让他去吧。”云陌瞥了眼其妖,又看向上官离洲,“你收掉他身上的钱便是。”
话落,就见狐狸面色一白,急分辩:“我没钱了!方才的钱都已做了打点。”话这么说,手却不自禁捂住胸口。
上官离洲轻哼一声,伸手食指一勾,就见个钱袋凭空出现在掌心,一晃叮当作响。
狐狸目光一滞,再摸胸口已瘪,眼里的光随之寂灭。这就拢近桌上的糕点碟子,闷头啃食,一面口齿不清:“我不去了,你自去吧……没钱茶楼都进不去……”
想着也对,上官离洲打开钱袋摸出二十文扔给他:“快去快回,探得消息再与你一百文。”
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是只见钱眼开的狐狸?然虽喜色上脸,他却不急动身,拈了粒瓜子卡在尖细的门牙间不往下嗑,显是坐等抬价。谁料上官离洲不仅不接茬,还作势起身要走。
狐狸终究沉不住气,一把拉住他:“我去!但事成后你不可食言,还须放我一日自由,任我自去游逛!”
上官离洲看云陌。
后者点头:“可!”
狐狸眉眼一弯,往嘴里塞了块枣泥糕,又抓了把瓜子,起身心满意足去了。
时辰尚早,但二人在此,总也不能无所事事。
云陌起身去推开后窗。此处是二楼,窗下是中庭,地方不大,稀稀拉拉长着些不起眼的花草。上官离洲见两个小厮抬着个竹筐自窗下走过,眼眸一亮,就自袖中取出张符纸,正要点燃,却被身侧人制止——
“不必,跟着他们寻不到线索。”
上官离洲目光一凝,也才看清那框中不过是些木炭——自是送去厨间或杂物间,两处皆非能藏秘密之地,着实不值当。
两小厮抬着竹筐逐渐走远,上官离洲正自思索,忽闻一阵鸟鸣,啁啾睍睆。抬头,见道黄影俯冲入室,落在桌上——一只黄鹂鸟。
云陌闭目稍作凝思,便见额中一点灵光飞出,没入鸟身。他睁眼一挥手,那黄鹂顿然振翅飞出。
附灵术——施术者分出几分灵识附着于活物上,便能闻其所闻、见其所见!
云陌示意上官离洲坐近,起手在他眉间点了点。上官离洲会意,闭上眼——丹辰宫的秘技,可令旁人感知自己的所见或所思!上官离洲此刻脑中闪现一副居高俯视所见的画面,便是云陌附着在黄鹂身上的灵识所见的景象。
黄鹂在庭中绕了圈,落在隔开中庭与内院的墙上。院中,婢女小厮在挨着收拾一间间屋子,暂时看不出异样。黄鹂重新飞起,居高盘旋,见西边尚有一处小院,入内须过一道门,但那门眼下是关闭的。不过这并难不倒一只自由来去的飞鸟。
青砖地面、屋顶、院墙……脑中的画面稍纵即逝。景象终于定格,满目青枝绿叶——鸟落在了院中的小树上。
日影斜昃,晚来的微风拨弄着花圃里的秀嫩花苞。
“咳咳咳——”主屋内走出个富态的中年男子,咳了几声,便站在门前高喝,“人呢,什么时辰了,还未收拾妥?”
东边厢房门应声而开,两个穿得桃红柳绿的女子奔跑而来,一个披头散发,一个衣衫不整,显是惊惶。
富态男子将二女训斥了通。此刻,西边又走来一黄一紫两彩衣女,一个素面朝天、黑不溜秋,一个尖嘴猴腮、女生男相!更令人瞠目的是,紫衣女身后的衣裙似被何物撑起,往外凸出一大截,裙裾下隐隐露出一段毛绒之物,倒似尾巴!
富态男子脸墨黑,跨前一步,重重一脚往紫衣女裙下踩去!就听女子一声尖叫,那团毛绒之物也受惊般一缩,裙后的凸起顿时瘪回。
男子冷哼:“再有下回,这条尾巴,就给我做围脖!”
紫衣女一哆嗦,唯诺认错。
男子抬眸,阴戾的目光扫过余众:“尔等都给我引以为戒,再出差错,就将你们送去给灵母处置!”
女子们闻言变色,又是一通认错讨饶。
富态男这才稍敛戾色,道:“今日城中来了两个高人,将与我寻过衅的黄仙贵收了,虽说现下传闻是黄仙贵欺侮过的小厮带人来寻仇,多半不至殃及吾等,但为防万一,这两日你们还须谨慎,切记敛住妖气,莫要出门,更莫要随意招惹人……”
“高人?收妖?!”他话音未落,那尖嘴猴腮的黄衣女就一蹦而起,嗓音极其尖利,连带乱蓬蓬的头发都倒竖了下,就抱着脑袋连连尖嚎,直道要被收了!
男子稀淡的眉毛一拧,手中亮出根满布尖刺的藤条向她抽去。女子抱头躲开,蹿到庭中又哭又跳,说什么自己本是清白度日,莫名被拖入这贼窟,就要死无全尸云云。听得其他几女也哀叹不断、泪流涟涟,皆求放过,令她们自去逃生。
男人气急,挥着藤条满院追打哭闹不休的几人。
一时鸡飞狗跳。
被这哭闹声搅得一阵心烦,上官离洲眼前一暗,回神时脑中已一片空茫——术法中断了。急睁眼,见对面人仍还闭目,神态平和,心中才一轻:自己意乱神失,幸未扰到他。
上官离洲抿口茶,耐心安坐,看了会儿窗外的树木飞鸟,目光收回,便落在旁边那张安谧的脸上。
余晖暖恬,美人安适,恰似一幅画卷,至雅婉娈。
大约一刻钟,一点灵光自外入,没回云陌眉心。术解,他睁眼。
“如何?”上官离洲急问。
他抚抚额角。
那院中一男四女,皆是妖。男子是龟精,听其口气,他们是受所谓’灵母’驱使,在此行些不可见光之事。
“灵母?”上官离洲回想方才确听龟精提到过——既能驱使一干妖物,那邪祟灵力修为必然不俗!但后话未及出口,便闻外间叩门之声。
跑堂前来告知,半个时辰后楼中四大花魁会一道在内院阁台献艺,问二人是否有意前往观赏。上官离洲应下,这就先付了一贯的“订席钱”:观景台最多只能坐下三十人,来客须提前预订席位。
一个时辰后,有小厮来将他们引入后院。彼处一三层小楼。入内上到三楼,见外有走廊,上摆小桌,内侧并排摆放椅子,正对对面的阁台。二人去挑中间的位子坐了,左右环顾,才见这条长廊一直贯通到小楼两端,中间不设隔栏,看客们便在此齐聚一堂。
暮云四合、华灯初上,楼内喧哗声四起,客人已然聚齐。
琴音一起,对面阁台四个彩衣女便鱼贯而出,个个风姿绰约、妆发妖娆,但口鼻被一层面纱遮住,看不清全貌。四女各执一支杏花,向着看客们巧施一礼,就绕台歌舞,但见莲步急趋、声婉清丽,翩然若仙。
看台上喧哗声骤止,众看客目不转睛盯着那几条妖娆的身影。佳人们转袖回裾、翻身入破,舞得着实精彩。
“算何止、倾国倾城,暂回眸、万人断肠。”有人轻吟。(1)
上官离洲侧目,见是邻桌那个摇着折扇的富家公子,此刻神情恍惚,如痴若醉。
“轻纱掩仙容,可惜啊!”富家子的同伴叹息。
仙容么?上官离洲暗自一嗤:要果真教这干纨绔子目睹那几张面纱后的尊容,指不定个个都要魂出天外呢——未错!这些“翩然若仙”的“妙人儿”,正是后院那几个姿容一言难尽的妖物所扮!
云陌说了,龟精后来再次搬出“灵母”才将几妖震住,不情不愿打扮了出来献艺。而此刻,龟精就在那阁台曲隅处,佝背站着,目光却直直盯着这侧的看台,不时拈须摇头晃脑,像在品评什么。
笙簧声止,一曲罢。众人叫好。
灰色的人影自后踱出,弯腰拱手向众做一礼,开口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诸位看客,想必对我花衣楼的规矩已了熟于心,今晚谁能入内与娘子们饮酒论诗,就看彼此的缘分了。”
他言罢,四个蒙着面纱的“花魁”便一一上前作礼自报花名:绿衣女阳春,粉衣女伏夏,黄衣女华秋,紫衣女凛冬。接下,便是有意与这些“花魁娘子”饮酒深谈的看客们自报来处、道明诚意!机遇难得,据闻每晚能被娘子选中“夜谈”的贵客从未超过五人,因此在场诸位都使出了浑身解数,送礼的、吟诗的、倾诉衷肠的……各展其能。
来都来了,上官离洲与云陌也各自报了个假名。上官离洲当场手书一副对联赠上。
所有人献殷勤毕,龟精便携四女入内。众客半兴奋半惴惴,纷纷猜测今晚入选的人中有无自己。
兴味盎然,上官离洲侧目旁看去:“云兄以为,在下今夜,能得幸与佳人共饮一叙么?”
那人低眉似果真忖了忖,摇头:“有些难。不过去不得也无妨,有他法。”
上官离洲一怔:他竟——认为自己会落选?
上官离洲虽素以谦逊之姿示人,不喜矜夸,但“仙门第一公子”之名,从非虚妄——他自恃也是文韬武略,在仙门算得一枝独秀!方才楼中小厮已告知,“花魁娘子”们眼光极高,被选中的皆是品貌双全的才俊青年!而纵观此间这二三十人,上官离洲以为,论品貌学识,能拔头筹的,舍自其谁?
心下不甘,却还不能表露,上官离洲只能作随意追问:“则云兄以为谁能入选?”
那人倒不含糊:“青州王公子,景城马公子。其他人,不好说。”
上官离洲眼眸一缩,回想着方才各人自报的来处名姓,倒还对得上脸:青州王公子大名王奎,二十出头,浓眉大眼,为人倨傲,但才学疏浅;景城马公子,一介书生,相貌平平,性情内敛,吟了首诗便将自憋得面红耳赤。这二人,如何看都寻不出过人之处。
上官离洲满心疑惑:在场三十人,就算蒙上眼睛随意点两个,选出的多半也比这二人强,则为何云仙友这般信誓旦旦?莫不是早看出自己的心思,便刻意抬出两个籍籍无名之辈,目的是要挫一挫自己的锐气?
丹辰宫的人,都是这般阴恻败兴的么?
往事上心,忿意顿生,上官离洲乍脱口:“云兄可愿与我一赌?若这二人入选,我任凭兄台差遣一回!但若兄错了,便自罚三杯!”
那人尚未答言,就见对面阁台上龟精踱了出来。知是要宣告结果了,看客们纷纷起身,伸张脖颈张望,情急皆写在了脸上。
赌约已下,上官离洲一时也有几分焦灼,却还佯装心不在焉,端起茶盏小啜着,以掩盖不安。云陌倒是好整以暇,颇有兴味看着对面那妖作态。
龟精轻咳两声:“今夜的有缘人已定,有请——”后两字忽而高起,似根绳子将众人的心持续悬高勒紧。他却顿了片刻,才又振足中气,拖长每一句话的尾音:“王奎王公子,马兴彦马公子,卓谅卓公子,孔疏禀孔公子!恭喜四位,雅间有请!”
上官离洲怔呆良久,直到龟精那佝偻的背影没入阁台入口的阴影里,才是确信:自己竟——真落选了!
堂堂仙门第一公子,玉树临风、意气奋发的宿星台少掌门,单论品貌气度,竟输给了区区四个——毫无长处的,凡人!!
这……
猛灌了几大口凉茶才勉强压下那一腔诧异与不忿,上官离洲转眸,投向邻座之人的目光锋芒毕露:“云兄何以认为,入选的会是那几个泛泛之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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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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