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的暮色像一块被揉皱了的蓝天鹅绒,沉沉地盖在了「徐记」那块有些年头的木头招牌上。
品茉和言希并肩穿过香樟树那错综复杂的树荫,还没走到店门口,一股混杂着滚烫菜油、秘制酱料以及牛奶冰沙的浓郁香气,便在夏夜的微风里扑面而来,瞬间勾起了品茉胃里最原始的饥饿感。
店面确实不大,不过是一间临街的红砖小平房,但却被打理得异常干净利落。亮堂堂的日光灯管下,不锈钢的柜台被擦拭得不见一丝油星,两张折叠的塑料小方桌在角落里摆得整整齐齐,散发着一股让人心安的、香喷喷的烟火气。
「徐阿姨,我来啦。」言希微微往前跨了一步,有些熟稔地冲着柜台后喊了一声。
柜台后面正忙碌着的妇人闻言,立刻直起腰转过身来。
那是一位身形有些娇小清瘦的阿姨,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浆洗得微微发白的蓝色棉布围裙。她的鬓角已经染上了几丝不易察觉的白发,但那张有些风霜的面庞上,却挂着一抹极其慈爱、和蔼的笑意。
一看见言希,阿姨那双温和的眼睛立刻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声音里透着长辈特有的亲切与疼爱:
「哎哟,小言同学来啦!今天怎么放学这么晚?……呀,今天还带了新同学一起过来啊?」
徐阿姨的目光顺势落在了站在言希身后的品茉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艳与由衷的欢喜。
被那双慈祥的眼睛注视着,品茉的脸颊瞬间红了红。二十四岁在大厂里练就的社交面具,在这一刻仿佛被小城最纯粹的温情戳了个洞。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攥了着校服下摆,往前走了一步:
「阿姨好,我叫时品茉。我是上周刚刚转学到一中初二三班的,听我表妹说您这儿的雪花酪和炸串是全南洱最好的,我就过来探探店。」
「哎呀,欢迎新同学!」徐阿姨被品茉这一番一本正经又带着点孩子气的介绍逗得咯咯直笑,她手脚麻利地从柜台下面扯出一个塑料小筐递到品茉手里,语气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时品茉同学是吧?名字真好听,像一盏清清亮亮的花茶。既然是新同学,今天想吃什么尽管挑,阿姨亲自下锅给你炸得酥酥的!」
品茉接过小筐,心里对这位和善娇小的徐阿姨好感度瞬间飙升。
她转过身,将注意力集中在不锈钢柜台里那些码放得整整齐齐、在冰柜冷气下泛着水雾的串串上。既然决定了要好好享受这个十四岁的夏天,品茉便也顾不上克制,开始极其认真、专注地挑选起来。
「阿姨,那我要这个……鸡脚、藕夹、茄子,还有这个素排。」
品茉挑选着,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一大盆裹满了秘制香料、在灯光下泛着诱人金黄光泽的鸡皮上。那是表妹强烈推荐的招牌,她毫不犹豫地拿了五串:
「对,还要五串鸡皮。炸得干一些、脆一些才好吃。」
选完了自己的这份,品茉有些雀跃地扭过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向正把琴包靠在墙边的言希,顺手把塑料小筐递到了他面前:「言学长,你呢?你想吃点什么?」
然而,还没等言希开口,柜台后的徐阿姨却已经抢先一步笑出了声。
她有些嗔怪地看了言希一眼,随后动作极其纯熟地从保鲜柜的另一侧抽出了几串鲜嫩的肉柳,一边往品茉的小筐里放,一边像唠家常一样对品茉笑着爆料:
随着「呲啦」一声油响,徐阿姨手脚麻利地将炸串从滚烫的油锅里捞了出来。刷上特制的酱料,撒上一把细细的孜然和芝麻,香气瞬间在空气里炸开。
「来,孩子们,小心烫啊。」
品茉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鸡皮,外皮炸得极干极脆,咬下去咯吱作响,浓郁的油脂香裹着酱料的咸辣,简直香到了天灵盖。而另一边,言希小口地咬着里脊肉,那肉质果然如徐阿姨所说,炸得恰到好处地鲜嫩、软糯。
「真的好好吃呀!」品茉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徐阿姨,再来一碗绿豆汤和一碗红豆雪花酪。」言希笑着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品茉,顺便转头冲柜台里喊道。
冰镇的绿豆汤里卧着几颗软烂的百合,清甜解腻;雪花酪则堆得像座小雪山,上面码着满满的红豆、碎花生和葡萄干,浇了一圈浓浓的炼乳。两个人用塑料小勺分食着,在这间小小的冷饮店里,边吃边聊了起来。
十几岁上初中的小孩子,世界还没有那么大,没有那么多的利益权衡和宏大叙事,最亲近的、最常挂在嘴边的,无非就是家庭和爸爸妈妈。
言希握着勺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睑,轻轻搅动着碗里的冰沙。当聊到家里时,少年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急切,那双清澈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品茉,像是恨不得把自己全部的人生、所有的过往,一股脑儿地掏出来分享给她:
「我妈妈……她在我六岁大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是癌症。其实一开始本来就是胃有些不舒服,她和爸爸都没当回事,总觉得吃点药挺挺就过去了,结果后来去大医院一查,发展成了胃癌,查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是晚期了。
这些年,全是我爸爸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含辛茹苦地把我拉扯大。我爸爸真的很辛苦,但他从来不冲我发火……」
少年说得极认真,甚至因为语速有些快,白皙的脸颊上急出了两抹淡淡的红晕。
坐在一旁的品茉微微一愣,手里的勺子悬在了半空中。
作为一个二十四岁、在快节奏的大城市里见惯了「权衡利弊」和「快餐式爱情」的现代小社畜,她太清楚成年人之间的社交距离了。大家试探、拉扯、伪装,谁也不肯先露了底牌。可眼前的少年,干净得就像一张白纸,仅仅是因为一首共同唱起的《雪绒花》,因为一次炸串的邀请,他就毫无防备地将自己最柔软、最隐秘、甚至带着单亲阵痛的家庭底色,就这么直白地摊开在她面前。
那是专属少年人才有的、不顾一切的炽热与信任。
品茉的心头莫名被什么东西狠狠一触,最柔软的那个角落彻底塌陷了下去。她放慢了吃冰的动作,抬起头,迎着言希那双盛满了紧张与期待的笑眼,也轻声说起了自己的故事:
「我爸爸妈妈……他们都是做茶叶生意的。我爷爷奶奶就是茶农,种了一辈子茉莉花。后来我出生的时候,我爸刚把茶行的买卖做起来,就给我取名叫『品茉』,其实意思特别简单,就是在品茉莉花茶。
这一年,他们攒了笔钱,想去国外试试水,做大宗的茶叶外贸,实在是不方便带着我到处折腾。但我一个人在老家他们又不放心,所以才把我送到南洱,在姑姑家借读一个学期。其实……我才刚来一个星期呢。」
「品茉……品茉莉花茶。」
言希轻轻地、像是要在舌尖上细细品味这两个字一样呢喃了一遍。随后,他那双原本有些紧绷、急切的笑眼里,终于再次漾开了清亮的光。
「很好听的名字,比清凉补和雪花酪,都要好听。」
少年微微歪了歪头,脸颊那一侧的小梨涡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软软地陷了下去。
吃完了最后一口雪花酪,品茉利索地从兜里掏出零钱结了账。
「走吧,言希学长,我送你回家。」品茉拍了拍沾在校服裤子上的红豆渣,站起身来,顺手把他的吉他琴包从墙边拎了起来。
言希原本正准备掏钱,见状直接失笑了。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双干净的笑眼里满是错愕与好笑,伸手想去把琴包拿回来:
「时品茉同学,你是不是把剧本拿反了?哪有女生送男生回家的道理?一般不都是男生送女生吗?」
品茉一把将琴包背在自己有些单薄的肩膀上,微微扬起下巴,一脸二十四岁大厂女白领的理直气壮,连语调都带上了某种老干部的正气:
「这位男同学,请不要有性别歧视。现在是新社会了,男同志做得到的事情,我们女同志一样做得到!怎么,女同学就不能送男同学回家了?」
言希被她这一套一套的宏大叙事砸得一愣一愣的。他收敛了笑意,有些认真地看着品茉,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固执与关切:
「时品茉同学,这不是歧视,这是人身安全问题。老街的晚上路灯暗,死角多。男孩子和女孩子在深夜面对的潜在危险,在生理上就是不一样的……听话,把琴包给我,我送你回姑姑家。」
要换作平时,二十四岁的品茉绝对会举双手赞成他的话,女孩子深夜落单面对的风险确实更无法预估。
但现在,在这个诡异倒转的十年前夏天,品茉心里那张死亡名单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言希」的名字。在她眼里,眼前这个长着小梨涡、心思细腻的十五岁少年,才是全南洱、甚至全天下最危险的「易碎品」。只要让他一个人走入夜色,她今晚回去绝对会做噩梦。
「不行,我说送你就送你,时品茉向来说一不二。」
品茉抓紧了琴包的背带,一双大眼睛亮得像两团火,死死地瞪着他,那股超脱年龄的压迫感和坚定,甚至让言希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看着女孩那副「今天你不让我送,我就原地跟你耗着」的倔强模样,言希终究还是溃不成军。他低头轻轻笑了一声,那抹甜甜的小梨涡在月色下温柔地陷了下去,语气里全是无可奈何的纵容:
「好吧,时保镖。那今晚我的安全,就全赖你保护了。我们走吧。」
夏夜的晚风终于褪去了正午的毒辣,吹在身上带着一丝微微的凉意。
老街在夜色里沉静了下来,空气中除了樟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还隐隐传来不知哪家院子里探出来的栀子花和夜来香的浓郁香气。昏黄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极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又随着脚步分开。
走着走着,前面的香樟树下突然传来了一阵阵诡异又单纯的咯咯傻笑声。
品茉下意识地戒备起来,甚至往前跨了半步,把言希隐隐挡在了身后。
借着微弱的街灯,她看清了树下的场景。那是一个穿着一件有些脏污的跨栏背心、身材颇是壮硕的年轻男人。他此时正毫无形象地撅着屁股蹲在地上,两只大手笨拙地在草丛里挥舞着,嘴里流着哈喇子,正傻笑着去抓一只黄白相间的小流浪猫。
那猫敏捷地一跳,踩着男人的脑袋跳上了砖墙,男人也不生气,只是坐在地上,摸着自己的光头继续嘿嘿傻笑。
言希见状,轻轻拍了拍品茉的肩膀,示意她不用紧张。他看着树下的男人,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属于优等生天然的、温和的同情:
「那是大刘哥。听说他小时候得了一场极厉害的重感冒,高烧不退,脑子就彻底烧坏了。他无父无母的,这些年全靠老街上的街坊邻居心善,你家给口剩饭,我家给件旧衣服,吃百家饭长大的。现在他长大了,就在老街上帮着各家各户干干搬面粉、倒垃圾之类的杂活,大家都会给他几块钱零花。他人很老实的,不用怕。」
品茉看着那个在树下跟流浪猫玩耍、笑得像个五岁孩子的壮硕身影,原来在这个旧旧的小城里,连一个无依无靠的傻子都能被街坊邻里如此温柔地接纳,这老街的人情味,真的比冷冰冰的省城要热乎得多。
「大刘哥,天黑了,早点回家睡觉啊。」言希路过时,从兜里摸出刚才徐阿姨找零的两块钱纸币,塞进了大刘脏兮兮的手心里。
「嘿嘿……小希……小希弹琴……好听……」刘大勇抓着钱,流着口水冲言希傻乐。
品茉转过头,看着言希在月光下白皙侧脸上的温柔神色,心里那股跨越时空的英雄主义在这一刻膨胀到了极致。
看啊,世界这么好,老街这么温柔。而她这只重生的顶级锦鲤,一定会把所有潜藏在黑暗里的危险,统统替这个善良的梨涡少年掐灭在摇篮里。
此时的品茉并不知道。那只她引以为傲、能够带来好运的蝴蝶,才刚刚在南洱的盛夏里,扇动了第一下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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