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希的家住在老街尽头的一栋教工家属楼里。那是一栋被爬山虎盖满了大半边墙壁的红砖老楼,在这个夏夜里显得格外幽静、安详。
「时保镖,我到家啦。今天辛苦你一路护送。」
走到一楼那扇有些生锈的铁防盗门前,言希转过身,笑着从品茉肩上把吉他包摘了回来。月光透过繁茂的树叶落在他身上,少年眼角眉梢的笑意比这夏夜的凉风还要温柔。
正说着,铁门内突然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随即是钥匙插进锁孔、清脆的「咔哒」声。
「小言?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去哪儿练琴了……」
随着防盗门被一把推开,一个低沉、富有磁性,明显带着关切的中年男人的声音从门内传了过来。紧接着,一缕暖黄色的声控灯光倾泻而出,照亮了站在门口的那个男人。
品茉顺着灯光望过去,然而,在看清那个男人面容的一瞬间,品茉整个人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连呼吸都在刹那间死死闭住,彻底震惊在了原地。
迎出来的男人约莫三十七八岁,身材修长挺拔,身上穿着一件极简单的灰色纯棉T恤,洗得有些发白,却被熨烫得平整利落。他长着一张和言希极其相似的清俊脸庞,甚至连高挺的鼻梁和微微有些卷曲的头发都如出一辙。岁月的风霜只在他的眼角留下了几道浅浅的、极具成熟男人魅力的纹路,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儒雅、温和,又带着些许书卷气的英俊。
他那么年轻,年轻得像是一棵正值盛夏、枝繁叶茂的白杨树。
可品茉的脑子里,此时却疯狂地闪回前世的深夜里,手机屏幕上那个把她生生哭碎了的模糊切片——
那个视频里的老父亲,头发花白得像一堆枯草,脸上布满了如同沟壑般深刻、绝望的皱纹。他穿着一件脏污、松垮的夹克,像个疯子一样在雨地里死死抓着每一个路人,哭得声带撕裂、四分五裂,那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被这人间恶魔生生抠走了脊梁骨后的死灰。
那两个形象在品茉的视线里疯狂地重叠、又疯狂地撕裂。
眼前的儒雅男人,和十年后那个在网络上啼血喊冤、被命运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枯槁老者,完完全全、彻底地判若两人!
「爸,今天放学去吃徐阿姨家的雪花酪了。这位是初二刚转学来的时品茉同学,她……她今天特意送我回来的。」言希有些不好意思地向父亲介绍着,白皙的耳朵根悄悄泛红。
言希的爸爸愣了愣,随即唇角漾起一抹极其温和、甚至带了一点长辈式挪揄的笑意。他有些好笑地看了一眼自家清清秀秀的儿子,又看向站在一旁脸色苍白、眼神发直的品茉,语气里满是热络与感激:
「哎呀,时品茉同学是吧?快进来坐坐。真是谢谢你啊小姑娘,我们家小言平时闷头闷脑只知道弹琴,今天居然还要劳烦女同学送他回家,真是不好意思。快进来喝杯水,叔叔削个苹果给你吃。」
听着男人那充满活力、带着人间最平凡幸福的温和声音,品茉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
这个年轻帅气的父亲,他的妻子虽然因病过世,但他此时正满心骄傲地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唯一的儿子身上。
他不知道身后的深渊有多深,更不知道在不久后,他的整个世界都会被一把钢刀生生绞碎。
岁月还来不及对他落刀,是因为那个夺走他们一切的恶魔,此时正潜伏在暗处伪善地微笑。
「不用了……叔叔,太晚了,我姑姑还在等我回家,我先走了!」
品茉几乎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正常的十四岁小女孩。她不敢再看这位父亲年轻而充满希望的脸,那巨大的反差感让她的灵魂都在痛哭和战栗。
她仓皇地转过身,甚至没等言希回应,就一头扎进了老街那渐浓的夜色里,步履急促得像是在逃离一场即将降临的洪流。
脑后那个浅粉色的缎面发圈在风中剧烈地晃动着。
跑在青石板路上的品茉,眼泪终于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她不是来拯救一段单纯的姻缘的。
她是来向隐藏在暗处的恶魔夺刀的。
她要把少年的梨涡留下,要把这位父亲最好的十年留下,要把这一整个尚未被血色迷雾撕裂的、平凡而炽热的人间,统统留下来。
送完言希回到家,已经快九点半了。
品茉关上卧室的门,坐在那张有些年头的樟木书桌前写作业。头顶那台绿色的老旧落地扇「呼啦呼啦」地转着,扇叶带起一阵阵粘稠的热风,发出规律又令人发燥的噪音。
她握着水性笔,在一张初二的数学试卷上机械地演算着因式分解,可目光却总是忍不住穿过破旧的纱窗,投向外面那片墨汁一样浓稠的黑夜。
南洱的夜,静得有些诡异。
没有大都会写字楼下二十四小时不熄的霓虹,没有高架桥上永无止境的汽车鸣笛,只有偶尔掠过街角的几声狗吠,和香樟树影里永不疲倦的蝉鸣。
这里明明这么宁静,这么祥和。邻里间有着像徐阿姨那样和善慈祥的长辈,有着像大刘哥那样虽然傻气却被百家饭养大的可怜人,更有着像言希那样热烈、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的梨涡少年。
品茉盯着窗外翻滚的黑压压的树影,握着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到底是为什么?在短短两个多月后深秋夜,那个温温柔柔,一笑就有两个小梨涡的十五岁少年,究竟是怎么落入恶魔的掌心,最后被那般残忍地夺去了未来?
写着写着,喉咙里泛起一阵干燥的火辣。品茉叹了口气,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她趿拉着凉鞋,拧开房门,准备下楼去厨房的饮水机接杯凉开水。
南洱的老房子走廊很暗,品茉没有开灯,借着窗外惨淡的月光放轻了脚步往下走。然而,当她的视线落到一楼厨房时,一抹鬼鬼祟祟的瘦小身影瞬间让她的脚步猛地一顿。
是表妹马蓝花。
十三岁的小姑娘此时正穿着一身印着海绵宝宝的宽大睡衣,整个人几乎要贴在冰箱那扇半开的门上。厨房里没有开灯,唯有冰箱内部冷藏室投射出的那两道惨白、幽绿的光束,直挺挺地打在马蓝花那张紧绷、写满了做贼心虚的小脸上。
品茉站在楼梯阴影里,看到表妹正紧紧攥着一个用黑色塑料袋和几层半透明保鲜袋死死包裹着的、鼓囊囊的东西。
她正撅着屁股,极其小心翼翼地把那个东西往冷藏室最里面的角落、那一排老坛酸菜和咸鸭蛋的缝隙里塞。
「二丫头,大半夜不睡觉,偷吃什么呢?」品茉双手抱胸,放缓了语调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呀啊——!」
马蓝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整个人剧烈地一哆嗦,手里的保鲜袋「啪嗒」一声砸在了冰箱的钢化玻璃隔板上。她猛地转过头,一双圆滚滚的眼睛瞪得老大,额头上甚至吓出了一层冷汗,在看清是品茉后,才拍着胸口长出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
「姐!你走路怎么跟个鬼一样没声音啊!吓死我了,要是把咱妈吵醒了,我明天准得脱层皮!」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老实交代,藏什么宝贝呢?」品茉走过去,顺手扯过流理台上的玻璃杯,接了半杯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马蓝花有些心虚地拿背部挡住冰箱,眼神飘忽,两只手在睡裤口袋里疯狂揉搓,最后只能哼哼唧唧地扯了个谎:
「没、没什么!就是……今天在老街买的几袋辣条,凉着吃好吃,放冰箱里冰一冰。姐,我困了,我先上楼睡觉了啊!你……你喝完水也早点睡,晚安!」
连珠炮一样说完这几句话,马蓝花连冰箱门都来不及关紧,趿拉着塑料拖鞋,像一阵风似地顺着楼梯烟儿溜地窜回了自己的房间,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关门声。
厨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冰箱因为门没关严而发出「嘟嘟嘟」的微弱警报声。
品茉端着自来水杯,眉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辣条?
马蓝花虽然平时大大咧咧、像个假小子,但她可不是一个会因为几袋辣条就吓得脸色发白、眼神拉丝的孩子。
在十年后的硬核大厂里浸淫了一年的品茉,瞬间联想到了某些性质极其恶劣的词汇——十三岁的叛逆期小姑娘,别是被外面的不良少年教唆,往家里藏了什么性质严重的违禁品吧?!
一想到这里,品茉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她顾不上喝水,啪地放下玻璃杯,一步跨到冰箱前,一把拉开了冷藏室的大门。
冰凉的冷气夹杂着酸菜和剩菜的咸腥味扑面而来。品茉沉下脸,伸手直接探进了冷藏室最深处的阴影里,一把扯出了那个被马蓝花藏在酸菜坛子后面的、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保鲜袋。
她指尖有些颤抖,一层层地剥开外面的黑色塑料袋,又撕开粘稠的保鲜膜。
如果里面真的是什么违禁药粉或者针管,她今晚就算是跟姑姑姑父摊牌,也必须把马蓝花的皮给剥了。
然而,当最后一层透明保鲜袋被彻底扯开时,借着冰箱里那道惨白微弱的灯光,品茉整个人直接彻底愣在了原地。
里面没有她预想中任何肮脏、危险的违禁品。
保鲜袋的中央,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
一瓶小小的、外包装崭新的韩国谜尚CC霜。
以及一根大概是在老街两元店或者地下商场里买的、杂牌子的廉价芭比粉口红。
「……」
品茉看着手心里这两样在十年后几乎可以被归为「工业垃圾」的廉价化妆品,有些哭笑不得地揉了揉太阳穴。
那一瞬间,二十四岁的现代大厂灵魂轰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她作为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十四岁少女、后知后觉亮起的常识记忆。
是的,这里是古板、保守、传统到了骨子里的南方小城家庭。
在姑姑和姑父的眼里,一个十三岁、正要上初一的青春期女孩子,唯一的任务就是扎着马尾、穿着宽大的校服去死磕数理化。化妆、臭美、擦口红,这些词汇在如今的家长眼里,约等于「不学好」、「小太妹」和「走上歧途」的绝对禁忌。
马蓝花之所以把这两样宝贝藏在冰箱冷藏室的最深处,不是因为它们需要冷藏保养,而是因为这个家里,只有这个塞满了剩菜酸菜、姑姑轻易不会翻到底朝天的冷箱角落,才能勉强容纳下一个十三岁小女孩,那点有些叛逆、又有些卑微的、关于长大的粉色秘密。
品茉看着那根廉价的口红,心里那股紧绷着的弦骤然松了开来。
她无奈地笑了笑,动作极其温柔地将这两样东西重新塞回保鲜袋里,按照原样,严丝合缝地塞回了老坛酸菜的后面。
看吧,老街的小孩,连叛逆都叛逆得这么幼稚、这么可爱。
重新关上冰箱门,品茉顺着楼梯往上走。在这个十四岁的深夜,她靠在床头,听着窗外渐次清晰的知了声,第一次觉得,自己肩膀上那副沉甸甸的救赎担子,似乎变得更加具体了。
这里有需要她守护的梨涡少年,也有需要她打掩护的叛逆表妹。
这个夏天的尾巴,她一定,会让他们都平平安安地长大。
与此同时,老街尽头的教工家属楼里。
言希在父亲温和的念叨声中洗了个热水澡。回到自己的小房间,他甩了甩微湿的、带着薄荷洗发水清香的卷发,按捺住心里那一丝因女孩而泛起的奇妙涟漪,拧开台灯,开始伏案写起初三繁重的暑假作业。
墙壁上的挂钟滴答作响,等他终于合上最后一本厚重的物理习题集时,时针已经悄然指向了深夜十一点。
疲惫排山倒海般涌来,言希揉了揉酸胀的眼角,习惯性地伸手捞过搁在床头那部陈旧的按键手机。
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在他清隽的脸庞上。收件箱里赫然静静地躺着一条新信息,发件人显示的名字是「吴世伟」——那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之一,也是雷打不动的年级前十,一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甚至有些孤僻的顶级学霸。
言希按下阅读键,吴世伟的信息跃入眼帘:
「言希,你之前不是说,还想找个挣钱多点的兼职吗?我刚打听到一个地方。北郊那边有个大仓库,是老街加工厂用来囤纺织材料的,现在正缺干体力活的零工。那边招人有个好处,不需要身份证,也没有任何年龄限制,收未成年。只要肯卖力气,给的工钱比你在老街发传单、去琴行打杂要高得多。你去不去?去的话我明天跟那边负责人说一声。」
看着屏幕上「不需要身份证」和「给的工钱高」这几个字,言希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长睫毛下的眼底便闪过了一抹极其坚定的决绝。
「去。世伟,帮我留个名额,谢谢。」
他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下一行字,点击了发送。
十五岁的少年躺在有些粗糙的竹席上,看着头顶摇摇晃晃的吊扇,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他的父亲是高中语文老师,那是一个活得像是一本泛黄古籍一样的男人。为人正直到近乎古板,一辈子两袖清风,只知道守着三尺讲台死磕。在小城微薄的教师薪水下,父亲硬是凭借着那一身不向任何世俗低头的正气,独自含辛茹苦地将他抚养长大。
言希太懂父亲的辛苦了。
他懂父亲为了省几块钱公交车费,在大伏天里推着破自行车走上几公里的执拗;他懂父亲那件洗得领口都磨白了、却依旧穿得笔挺的灰色T恤背后的清贫。
他也是个身上流淌着相同傲骨的少年。他不想成为父亲的累赘,更不想平白接受老街街坊邻居带着同**彩的施舍。他想用自己的双手,用在这个盛夏里最干净的劳动,去创造属于他的金钱和价值,哪怕只是能帮爸爸分担下一个学期的学费和书本费,也足够让他感到骄傲。
少年的心思纯粹得像是一汪照得见底的清泉。
他翻了个身,俊俏的脸颊上,那一侧小小的梨涡在睡梦中若隐若现。带着对明天、对自食其力的美好憧憬,在冷饮店红豆雪花酪的甜香余味中,沉沉地陷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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