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兰盆/上

长安,七月。

晋阳宫是天子寝宫,内阁位于其南,两者之间设御书房。

此时夜已深,仍烛火煌煌,照得殿内通明。

御案旁奏章堆积如山。陛下近日实是忙得不可开交,不仅要核阅御驾亲征期间由丞相代批的折子,更因七八月本就是多事之秋,刑部与大理寺八月集中复核重案以行秋决,府兵正于骊山操演换弓,今岁初开秋闱,宵禁方解,百端待举,西域小国、琉洲诸岛皆派使团请于八月入朝,中元节、盂兰盆法会亦在眼前……件件都需过目。

宫尚秋身怀特旨,不必通报便可入内。他悄步进殿,隔着重叠如山的奏章,向御案后行礼:“臣参见陛下。”

隋仞山抬头时犹自蹙着眉峰:“他今日如何?”

不知熬夜几个通宵,他的眼睛里尽是血丝,声音沙哑。

宫尚秋将恩泽侯今日做过的事一一禀报。

“侯爷今日上午仍是抄写圆觉经,午后看了会儿画册,夜初抚琴,方才歇下。”

隋仞山听时捏着一支湖笔,直到他话落许久也不见他再动,听这些时,他眉间深痕略舒了些。

眉峰聚蹙,他浓黑的睫毛遮掩住眸子,教人辨不分明他的神色。

“盂兰盆法会定在七月底。”他终于开口,声音沉沉的,“朕让你问他,他怎么说?”

宫尚秋想起将这消息告诉恩泽侯时,白昱正在临摹一幅《鹰立寒石图》。

听罢淡淡道:“不去。”

宫尚秋实在想不明白,整日困在这方寸宫室里,连着数月不出殿门,若是寻常人早该疯了,偏他日日如常。

于是便问:“侯爷不想出去散散心么?”

白昱却道:“这有什么,当年在金陵时,也常有数月不出宫门,我早就习惯了。”当初被诸汝垢囚困于宫,形同傀儡,那时他要发疯,要大怒,摔盏砸砚、跣足长啸,可还是一日日捱过来了。现在的他虽身住囚笼,却沉得住气,静得下心,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顿了顿,又轻声道,“在这一方楼阁里,听风闻雨,偶尔还能骗骗自己,当作是故乡景致。若真到了外头,满眼皆是陌生的山水,教我如何自处呢。”

宫尚秋没料到他吐出这番话来,只得原样禀与陛下。

隋仞山听了,沉默良久。

金陵是牢笼,长安也是牢笼,于他而言,并无区别。

自小云楼立起至今,这是隋仞山头一回踏进这处。但见二楼临窗矮榻上搁着条青缎长枕,那人正蜷着身子假寐。

隋仞山刚在榻边坐下,白昱便睁了眼。他犹带睡中迷蒙,怔怔的,便听身旁的男人道:“梦里不知身是客……你难道要在这小楼中蜷缩一世,做一辈子的梦么?”

声音沉沉稳稳,透着帝王威仪。这样的语句是从前的少年绝说不出的。

白昱喃喃应道:“有何不可?”

“山河已改,你既选了这条路,为何不敢面对?”

不敢的是谁?三个月不曾踏足此地,若不是他的亲信宫尚秋仍守在这里,白昱真要以为这人打算将他关到地老天荒,一辈子貌合神离不相交。

“数月余未见,我们两个是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白昱静默片刻,方启唇道,“隋仞山,你赐我爵名恩泽侯,又将我囚于禁苑之侧,这传为中宫居所的小云楼中,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南雁传国玉玺至今杳无踪迹,”北燕朝的天子目如沉潭,声如钟磬,“足见你当日归降未必全然真心。纵虎易,缚虎难,朕如何敢放虎归山朕自当置你于咫尺之内,放在眼皮底下才安稳。”

白昱听罢,忽而闭目轻笑,肩头微颤:“原是如此。”

原来如此!昔年那个为博他展颜而研墨添笔的少年,终究变成了深谙制衡之术的君王。

笑够了,声渐歇,白昱忽而撑榻坐直。方寸卧榻间,刻意踞坐对角线的尽头,衣摆与天子龙纹下裳相隔三尺。

他冷着脸质问道:“陛下既对我存此疑心,臣便老死此楼,正合陛下所愿!又何劳圣驾亲临,询问臣出不出门!”

白昱凝目望他,猜测道:“陛下是疑臣仍与旧部暗通款曲,苦于没有实证?因此,非要臣踏出这牢笼,才好捉个现行。”

隋仞山未想到这些,也未料他骤然冷面,顿了顿方说出这一趟的目的:“大兴善寺举办盂兰盆法会,正值长安秋色最佳时。你若不能得见,实为憾事。”

这般冠冕堂皇的由头,总比**的猜忌听着悦耳。

白昱便将苦涩都收入心底,展眉一笑:“好啊,臣去。”

大兴善寺设了秋日转经廊,借西风之力,经筒自转。白昱就立在窗内,静静望着廊下简上梵文飞旋,如落叶纷坠。

隋仞山遣开了宫尚秋等人,虽知道暗处仍有亲卫隐伏,此刻他只当这方寸之间唯余二人而已。

他在白昱身后凝视良久。

眼前人背影清瘦如竹,肩胛骨在素袍下撑出伶仃的轮廓。隋仞山极想从背后拥住他,这念头如野火,却生得不合时宜,被他生生按回心底。

隋仞山从怀中翻起一个物件,走上前去,放在他耳畔摇了摇,

白昱便扭回头去看:“什么?”

隋仞山摊开手掌,是一枚玉珏。内里絮絮封着些微晶粒。

他解释道:“这是松涛珏,玉中封存终南山松脂与碎石英,据说体温催化下散发松香,轻摇则有沙沙声似松涛。”说着将玉珏又握了握,“我捂了这许久,似有些香气了,却听不见声响……你听听?”

白昱接过细看。玉质温润,对着光能瞧见里头星星点点的石英碎,确是从未见过的精巧玩意儿。

他放在耳边,没有听到玉中沙沙松声,倒是听到寺中悠远的诵经声,因而问道:“金陵寺院行盂兰盆会,常设饼饵香灯、诵经施食,夜放河灯时光照数里。长安也是如此么?”

隋仞山思忖片刻:“略有不同。宫中进奉盂兰盆,陈于寺中殿庭。寺院则设会焚钱山、祭奠阵亡将士、置孤魂道场。街巷间亦搭盂兰盆棚,还有勾栏乐人搬演叫什么《连木救母》的杂剧……”

白昱忽地笑出声,笑得轻咳了一下,纠正道:“是《目连救母》,咳咳,你可知道这戏文讲的是什么?”

隋仞山忙道:“知道的。少时随祖母看过,讲的是……是……”他蹙眉思索,半晌接不上话。

白昱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隋仞山愿意在他面前认输:“实是记不真切了,你讲给我听吧。”

白昱向他娓娓道来:“目连乃佛陀弟子目犍连,他修得神通后想要超度自己的亡母。可他母亲生前罪孽深重,非一人之力可救。于是他求问佛陀,佛陀告诉他一个办法,让他于每年七月十五日设斋供养十方僧众,借众僧修行功德之力,救渡母亲亡魂……”

隋仞山看着他的唇张张合合,看着他面上自如的笑意,好像回到少年时。

他们在秣陵寺里的那些光阴。

白昱看隋仞山走神,停止了讲述,道:“这回你可听懂了?”

隋仞山正色说:“听懂了,目连是个孝子。”

“是啊。”白昱渐渐收了笑意,他以为隋仞山想到自己故去的祖母和母亲。

“世上人都愿意效仿目连之行,却不一定都是为了救渡父母,也许是为了妻子,也许是为了朋友。”

白昱道:“陛下明鉴,确实如此。”

“也许他们救度的故人,并非都是已故之人,而是……”

隋仞山望着他。

白昱不再接话。

他读出了隋仞山话中的意思,别过脸去继续看风中飞转的经简,道:“臣遍读经文,难道还需陛下提点?陛下未免自作聪明了。”

这回隋仞山却叫了他的字:“扶竹,不是这般。”

“我是要你救渡我。”他声音低得像落叶在风中叹息,“你读了这许多经文,定知道该如何是好。”

白昱怔然:“什么?”

“我总想着回到从前,常常夜里梦见金陵旧事,醒来见你我已是这般境地,便不敢来见你,怕近乡情怯,想起过去诸多苦事。”隋仞山望着他,“你定有法子,教我放下。”

白昱默然片刻,他没想到隋仞山这样就承认了也放不下,因而心里便好受许多,困囿过往的不是只有他自己。

他抬手指向头顶飞旋的经简,目光却落在他眼里:“不若记着这句‘居一切时,不起妄念;于诸妄心,亦不息灭。’妄念来时,不主动相迎,也不执着扑灭。那些念头本就如云如烟,不值得回头……”

语声渐轻,他静静凝视眼前人。

白昱忽地疑心隋仞山其实什么都懂。是他大智若愚,来点化自己的迷障。

可他又分明知道,隋仞山从不读这些经书,更不会明白其中深意。

他看着面前的男人,隔着八年的岁月,少年时尚且不敢直白的问一句心中何许,如今又怎能敞开心扉?

他对面前这个人,像隔雾看花,像隔水望月,总是抓不住又放不下。

居一切时,不起妄念;于诸妄心,亦不息灭。是圆觉经里的我最喜欢的条文之一。文中习俗参考了许多唐宋的文献,但依据剧情修改了,与历史有出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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