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门清净,用膳的六味堂也不例外,敞开的大殿中,在黄袍典座监管下,诸多僧人和修行者各坐其桌,不得窃语。
郑风颜和一众修行者坐在最里头,有专门的小沙弥派发膳食。
她一向胃口小,只要了一碗清粥和几碟素菜,有清炒莲片、凉拌笋丝和萝卜豆腐丸,斋饭虽没有荤腥,味道倒是挺好。
正喝着粥,突然被肘击一下,碗差点没端稳。
“来了,状元郎来了。”
大伙儿原本都在安静地用饭,妙尘一嗓门下去,纷纷朝她们这桌看来。
郑风颜被呛了下,抬眸望去,一位身形挺拔的青衫男子正迈入殿中,面容清俊,气质文雅,正是那许久未见的邓状元郎。
他身边还有位长相清秀的皂衫男子,俩人个头差不多,比肩而立颇为养眼。
妙尘小声介绍:“那位是与他同年的探花郎谢澈,任翰林院七品编修,二十有二,与兵部尚书家的三姑娘定了婚约,前途不可限量啊。”
郑风颜点头,她若还是那个出身乡野的林阿韵,或许还会感叹高不可攀。可东宫一番经历,见识了太多位高权重的贵人,这六七品京官,或是二品尚书,倒不觉得有什么。
不过,像他们这种读书好的,无关于官职大小,却是真心钦佩。
妙尘接着小声说:“照理说,他们这些朝堂官员,不必和僧人们挤在一起用斋饭。可状元郎坚持入寺随俗,如此能更全面地了解法觉寺,也利于编传修史。你说,他是不是特别认真又有责任的人?”
郑风颜继续点头,目光突然与进殿的邓筠交汇,对方明显一愣,她微笑着眨眼示意。
不知寺院里有没有人安插探子监视她,众目睽睽下,不好直接上去攀交情,等用完膳再去找他也不迟。
妙尘见郑风颜眸光一直落在邓筠身上,有些不满,“如心,虽然你长得特别漂亮,但你已经是有夫之妇,可不许跟我抢。”
郑风颜脑海中浮现卫忻珞那张脸,打了个哆嗦,摇头道:“都是过去的事了,没什么要紧的。”
妙尘皱眉,她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被夫君休弃了,才打发来清修?
真后悔跟她说起邓筠,将要敲打她两句,就被典座扫来的犀利眼神止住。
郑风颜用完饭,就跑到外头松树底下等邓筠,关于她爹的事,还得向他问清楚。
妙尘见她不走,也不走,警惕地站在她旁边。
郑风颜再迟钝也清楚她心里在想什么,宽慰道:“放心吧,我不喜欢邓大人,是不会跟你抢的。”
话音刚落,那袭青衫就映入眼帘,空气顿时安静得可怕。
郑风颜不好意思地讪笑,“邓,邓大人,我不是那个意思,是……”
妙尘“噗嗤”一声笑,谢澈也笑着打趣邓筠:“没想到我们芝兰玉树的邓大状元郎,也有姑娘不喜欢。”
邓筠脸上倒没什么表情,看着郑风颜道:“绿蓉姑娘可是在等邓某?”
郑风颜点头,这下,妙尘笑不出来了,原来他俩竟然是认识的,她剜了眼未告知实情的郑风颜,“哼”了声儿跑走了。
郑风颜觉得无辜,六味堂不是说话的地方,她根本没有机会跟她说这些。更何况,她和邓筠也算不得熟悉,压根论不上要跟她抢人。
谢澈见俩人有话要说,自觉离去,走前不忘调侃一句:“美人在侧,邓修撰可别忘了你那十年孝期。”
邓筠没接他的话茬,解释道:“谢编修一向喜欢胡说八道,姑娘不必见怪。”
郑风颜笑着摆手,“谢大人率直豪爽,我自不会见怪。此处人来人往,说话不方便,不如我们去那边吧?”
她手指的方向,是一处稍显僻静的凉亭,有些距离,邓筠颔首。
晚风拂树,沙沙作响,明月照人,斜影轻晃,佛香缭绕,整座寺院都笼罩在一片静谧中。
邓筠率先开口:“绿蓉姑娘怎会出现在法觉寺?”
“对不起邓大人,我不是绿蓉,也不是东宫的婢女,我是……”郑风颜顿住,不知该如何说。
最近,她和卫楚珩的“风流韵事”闹得沸沸扬扬,一说身份,他指定就知道了。
可他好心帮助自己,也不想欺骗他。
邓筠没有意外,像她这种风华绝代的女子,能出现宫中,怎么可能只是一介小小宫婢。
“姑娘曾是太子侧妃吧,听闻姑娘一曲剑舞名动天下,能结识姑娘,是邓某之幸。”
郑风颜暗自吃惊,他不愧是才智超群的状元郎,这般聪慧敏锐。
“邓大人过奖。说来也招笑,我因在圣上寿宴表演不佳,才被罚来法觉寺清修。上次大人写的信我已收到,劳烦大人了。”
“举手之劳,姑娘不必言谢。邓某近日忙于此间事务,倒是无暇去翰林院帮姑娘调查林姓官员之事,待我清闲些,自当继续帮姑娘查。”
看来除了那封信上的内容,他那处也没有别的进展了,郑风颜倒也没觉得失望,这么多年,能有些眉目已经很好了。
“大人叫我法号如心吧,这件事急不得,大人不必时刻挂心。”郑风颜从腰间掏出一枚金锭子,还是上次捉脏,邱长史让她留下的。
她一共拿了三枚,一直随身带着。昨夜献艺,暂时放在兰姑姑那处,没想到,临别之际,她竟背着众人偷偷塞回给她。
邓筠眸光盯着她手中那枚胖乎乎的金锭子,失笑道:“某非贪财之人,如心施主自己留着吧,这等小事,实在不必多次言谢。”
郑风颜讪讪收回手,今夜还是第一次见他笑,看来确是她鲁莽了,“邓大人高风亮节,是我唐突了。这样吧,大人以后要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邓筠应道:“好。”
不远处,一袭月白负手迦蓝殿廊下,不知站了多久。
刘闵忍不住开口:“殿下,您快马加鞭过来,就是为了站在此处,看郑姑娘与状元郎花前月下?”
卫楚珩眸光幽深,“你说,女子是不是都喜欢邓筠那般的男子?”
上次在翰林院门前,她也是这般与邓筠谈笑风生,那时他以为他们是旧相好,查过后发现并不是。
或许真如邱淮山所说,东宫的美人计不是只施给他一个人的。
刘闵直言不讳道:“那当然,状元郎不仅才高八斗,又貌比潘安,在宴京城女子眼中,除了殿下,可就数这邓状元郎最受欢迎了。”
卫楚珩睨了他一眼,淡道:“论容貌,本王自不输他,论才学,本王若参加科举,未必不能夺魁。”
刘闵耸鼻子,闻到好大一股酸味,赶紧应和道:“殿下倒不必与他论这些,单论权势地位,您就赢了。”
卫楚珩未作声,眸光一直盯着那有说有笑的俩人,胸口堵得厉害。
他才接到佟贵妃的传信,就立马带着府兵赶了过来,生怕人出什么意外。
结果倒好,她与旁的男子拉拉扯扯、你侬我侬。
刘闵抱臂往后走了俩步,感觉快要被前方的浓醋淹没了,不是他说,他又不是人家正主,有什么资格上赶子吃飞醋……
郑风颜与邓筠告别后,因脚趾还隐隐作痛,走得不快,一路晃悠着往回去。寺院灯烛昏暗,小路又长得差不多,途中还迷了好几次路。
待到月上树梢、流银满地时,才终于摸回小屋。
屋里点着一盏幽幽灯烛,火光曳在墙上,郑风颜迈入门槛的脚顿住,她记得她出门之前没点灯啊……
山风清凉,吹风屋后树影乱晃,黑鸦鸦的,很是瘆人。
郑风颜缩回脚,还是去找妙尘吧,挤在一块睡也就不害怕了。
身子刚转过去,背后就有一片黑影笼罩而下,整个人被抱个满怀。
“啊——”
尖叫声被大手捂去了一大半,郑风颜惊得背脊发凉,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下意识挣扎,手肘往后捣。
天菩萨,快显灵,她可不想刚出东宫,就被歹人谋害了……
“是我。”
听见那道熟悉的清润声音,郑风颜提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些,但立下气上心头。
拔下他的手,转身推他,“钰王殿下!你知不知道,你快吓死我了。”
烛火下,女子眸中弥漫着雾气,神情愤愤,一脸怒容,卫楚珩莫名觉得心情畅快了些。
他迫近去,将人揽住,捏住她下颚,“小皇嫂做什么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郑风颜直觉现下的他有些不一样,眸光锐利,语气冷硬,与以往温和之貌大相径庭。
她想扭脸,他不依,卡在她面颊上的指,又紧了几分。
手抵在他胸前,“你放开我,你捏疼我了!”
“做什么去了,嗯?”卫楚珩尽量放缓语气,克制住那股汹涌澎湃的奇怪情绪。
他坐屋里等了许久,也不见人回来,一想到她也是这般与邓筠搂搂抱抱、卿卿我我,就心生燥意。
“你又不是我夫君,管那么多做什么?”
郑风颜料想,他该是瞧见她和邓筠在一起说话了,才这般不正常。
可他为什么要吃味,他们不过才不清不楚地亲过一次,并无更近一层的关系。
卫楚珩被噎得心口疼,是啊,除了邓筠,她还曾有个该死的夫君……
俯身去,绯唇凑近,盯着那双秋水盈盈的眸子,哑道:“我也可以做你的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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