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九年年底疫情爆发,并在二零二零年迅速扩散全球,生命这个词在它面前轻如蝼蚁,随心一踩就是无数生命的凋零。以湖北省武汉市这种重灾区为例,我国迅速对其进行交通管控,并用十天时间建成使用火神山医院,全国大概近三万名医护人员前往支援,在最开始没有任何有效办法的当时,人们一批又一批的离世,这其中有无辜的百姓,也有不顾生命危险去支援的医护。
程凤心疼这些无端流逝生命的人,也感动于那些甘愿为大家付出生命的人,但她也是自私的,她更多地,是担心同为护士的周弘被喊去支援,还好她只是个实习护士,还好她还好好的。
二零二零年年后,因为刘雨桐无人照料,刘俐把程凤喊回幼儿园,并一个月多给程凤三百元作为刘雨桐的饭钱,程凤这个见钱眼开的家伙,见到自己一个月可以挣六百乐开了花,完全没有想过六百如何能解决两个人的一日三餐。在正月十五窗外烟花绚烂的时刻,程凤也带着刘雨桐去买烟花,然后看着她兴奋到原地转圈,璀璨的花火把她包裹。
“我希望,我能早点儿和妈妈在一起!”看着冲上云霄的花朵,她喊出了自己的愿望。
程凤走向前抱住她:“我的愿望是,你的愿望成真。”
然而愿望终究是愿望,现实是幼儿园一次又一次地推迟开学时间,又不发放最基本的工资,也不允许老师在外找兼职。为了留住生源,要求老师每天录两个视频发朋友圈与孩子互动,也为了节省开支,接走刘雨桐,要求程凤搬到宿舍中去。
园里的老师大多都是外市的,疫情无法回归,宿舍里只有程凤和高圆两个人。而宿舍的条件更是让程凤大跌眼镜,一个几平米的小卧室愣是摆了三张床,几张床拼在一起,上下铺的构造,人想上床都要小心侧身,比学校宿舍的面积还要少一半。高圆则是自己住在客厅,避免了和大家挤在一起。程凤不喜欢高圆,她也明白高圆不喜欢她,所以很有自知之明地搬进了卧室,即使很久没有人住,卧室还是散发着一股脚臭和发霉的味道,也不知道这些家伙是怎么过的日子,不过好在能避着高圆。
高圆:“程老师,今天晚上我对象可能回来,提前跟你说下。”
“咱两个女生,他一个大男人来不合适吧?”程凤感觉脑门儿有一股子气体要冲出来。
“那有啥不合适的?他和我住客厅,你住里屋,不影响呀。”
“你俩当然不影响啦,你俩是对象。这是咱幼儿园租的宿舍,是给老师住的,他一个男生住这儿,我上厕所啥的肯定是不方便呀。”
“你怎么还是那么多事儿。”说完她就出了门,也不管程凤愿不愿意。
晚上高圆和刘泉回来的时候,他特意敲了敲程凤的门。
“请进。”
“你就是程老师吧,我来实在是打扰你了,给你买了点儿烤串,就当是赔罪。”
程凤想拒绝,但是转念一想,自己不吃也不可能把他撵出去,还不如吃了,重要的是,她见到吃的就挪不动地方。
见程凤收下,刘泉立马变得嬉皮笑脸:“谢谢程老师了。”
凌晨一点多,程凤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总感觉门外有人说话,于是干脆把手机游戏关掉,仔细分辨。
“哎呦你轻点儿,这屋里不隔音。”
“不隔音能咋的,咱俩是对象,做啥都是应该的。”
“啊,啊,啊,你轻点,我忍不住。”
“忍不住就别忍了,看老公的厉害。”
“啊,啊,哎呦我操,真舒服,继续,继续。”
程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居然免费给她来了一段现场表演。
程凤:“我真服了啊,他俩演上黄片了。”
周弘:“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程凤:“你还笑。”
周弘:“实在不行就戴耳机吧,谁让你窝窝囊囊的答应了呢。”
程凤:“要不我给你们打视频,让你们也体验下现场直播吧。”
周悦:“行啊哈哈哈哈。”
周弘:“说啥呢你,疯了?”
周悦:“略。”
程凤:“哈哈哈哈哈哈,你俩快别打了。”每次看见这姐俩打架她就觉得好笑,跟个幼稚鬼一样可爱,能让她俩老实的恐怕也只有周初的血脉压制了。
后来刘泉也总来,但程凤已经见怪不怪了,现在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是钱,能让她吃饱饭的钱。
大连在三月以前总会出现几次寒风凌冽的天气,程凤去发传单这一天就是。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一天六十,要是在平时这种亏本的兼职她连看都不会看,可现在她实在没有别的收入。
没有大雪,只有耳边狂风的呼啸,打的她身体发抖,双手藏在袖口里却被一秒吹透,呈现出红紫的颜色。天气预报说今天的最低气温是零下十一度,可她却觉得这毫不留情的样子比她去黑龙江那年还冷,她最怕冷了,那年和同事一起去冰雪大世界,大家都兴奋的蹦蹦跳跳,只有她被手脚传来的巨痛搞哭,于是几百块钱的门票,她就参观了一个可以取暖的小超市,买了半拉苞米,吃了两个小时。但这次,她是不得不前进了。
此时开发区的小窑湾还是个人迹罕至的“荒岛”,程凤需要走到特定的站点等待班车,只这一会儿她就打了退堂鼓,可身无分文的困境又支撑着她坚持。
目的地是一个海上大桥,把厚厚的传单分给大家后,车里的人就驾车疾驰而去。天气不好往来的人就少,只有零星的几辆车路过。
“小姑娘,你手里的传单给我一张。”一辆黑色奔驰车停在她面前,里面的中年男人摇下车窗招呼着。她高兴坏了,连忙发出今天的第一张传单。
“你知道碧桂园怎么走吗?”
“我,我不知道。”
“发着他家的传单还不知道位置?那你能给我介绍介绍户型吗。”
“我,我也不会。”
“小姑娘,你这可不专业呀,啥也不会站在这儿有什么用?”他脸上得意的笑容让程凤有一丝错觉,他不是在嘲讽她,而是获得了什么勋章。
“他们给你多少钱?”
“六十。”寒风掩盖住了她脸上显露的窘迫,却挡不住她躲避的眼神。
“才六十?也是,你这水平六十不少了。”他说完就极速驶离,连车窗都没关。
刺骨的寒风透过单薄的尼龙外套摧残着她的意志,让她顾不上自卑,顺着道路两旁的斜坡慢慢走下去,蜷缩着躲到桥洞旁。海风依旧肆虐,却不似上面那样猛烈。
“老公,你给我送两件外套吧,今儿太冷了。嗯,我这有一个小妹妹也发传单,她穿的太少了。”这是和程凤一起发传单的姐姐,看样貌年龄不过二十五。
她知道这位姐姐口中的小妹妹是她,意外的暖意让她感动,骨子里的卑怯又让她说不出太华丽的话,只能说出一句“谢谢姐姐”,转过身用手偷偷擦了擦眼眶,这世上的人真和天上的星星一样,形似质不似。
“来啦,快把衣服拿出来,这妹妹冻坏了。”她先拿了一件衣服给程凤披上。这衣服真暖和,感觉来到了春夏交替的季节。
“回去吧,就六十,何必呢?”
“不行,来都来了,我得干完,不然就白挨冻了。”她一边说一边往身上套衣服。
“我替你,你上车上暖和暖和。”
“他们有的时候开车来看,被看到了就真的没钱了。老公你就听我的,就今天一天,坚持完就再也不干了。”
“好,我陪你。”他就那么站在路边,看着他那逆流而上的爱人,直到来人发钱。
“妹妹,这衣服你穿着吧,回头再给我。”
程凤:“不行不行姐姐,我不能拿你衣服,我这就坐车回去了。”她慌忙把衣服脱下,递给她。
“你住哪儿?”
“我住大窑湾那边。”
“顺路的。”她转头看向爱人:“老公,咱们给她送回去吧。”
“好,上车吧小姑娘。”
发传单兼职的工作并不是每天都有,尤其是晴空万里的日子。好在疫情衍生出了口罩行业,程凤没费多大功夫就在招聘软件上找到这样一份兼职,一天站立十二个小时,装够二十四箱口罩给一百六十元,她不知道二十四箱口罩是什么概念,但一百六十元比她平时的工资还要多出许多,发传单更是没办法比。可入职需要体检,体检需要自费,而自费需要一百块。
“悠悠,你可以借我一百吗?我面试那个口罩厂需要自费体检,他说必须得干七天以上,要不没有工资,我想过了,我一定能坚持七天,到时候就有钱还你了。”方悠悠和周弘是只要她开口就能借到钱的朋友,可她还是羞于启齿,总要解释周全。
“一百够吗,给你五百先花着,不够了再跟我要。”
“够了够了,这就够了。”
入职前一夜她梦见了厂子给她发了工资,她拿着钱去吃了碗热热乎乎的麻辣烫,是豪华版的,加了她最爱吃的丸子和宽粉,连汤都喝的一干二净。
第一天入职需要八点集合,从宿舍到厂子大概需要半小时,又怕到了之后找不到地方,所以七点钟程凤就骑着共享单车迎着寒风出发了,戴上耳机,把自己要听的歌曲排好顺序,跟着它们开心或悲伤。骑车或坐车听音乐是她最大的爱好,每个和她一起坐车的朋友都说过同样一句话:“凤儿坐上车之后就跟关机了似的,直接和外界断联,只有到目的地才算开机。”
“前三天你先去A区帮忙吧,第四天觉得还可以的话再回到这里的口罩车间。”接待她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
“A区是干什么的?”
“哎呀我带你去,去了就知道了。”
A区厂房里机器的轰鸣声和敲击声混合着涌进程凤的耳朵,四处都是胶皮烧焦的味道,闻的她头疼。
“杨班长,你这不是缺人吗,我给你带来一个。”女人一边扯着嗓子说话一边用手指向程凤。
“她能行吗?”男人戴着安全帽,一脸怀疑地看着程凤。
“行不行,试试就知道了。人就交给你了,我走了哈。”似乎也是受不了这种环境,她走得很快,留下程凤无措地站在原地。
“你今天就管这一台机器吧。”他拿起运送带上的一个塑料盆:“你的任务就是拿小刀把正反两面的毛边儿削掉,注意不要漏了,要不会扣钱的。”
“好。”她接过他手里的小刀准备干活。
“机器是不能停的,不能压活儿,你旁边那个大姐一个人看三台机器,你自己看一台已经是照顾你了。”
“嗯,好。”她生怕他听不见,一边说话一边点头。
“如果机器卡住了或者有什么问题就来找我,别钻进去哈,这个机器能绞死人。”
“好。”程凤望了一眼正在运行的设备,心脏开始乱敲。
“李娟,你过来。”他又扯着嗓子,一个三十多的女人应声而来,标准的一身蓝色厂服,就连帽子也是。
“咋啦班长。”她笑得很夸张,随时待命的样子像一个“忠仆”。
男人的目光扫了一下程凤随即又看向李娟:“这是新来的,你带一下她。”
“好,放心吧组长,我一定好好带她。”
他背着手离开,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你好好干哈,别想着偷懒耍滑,我会一直盯着你的。”
“知道了。”
“没自己带双手套来?干这活不戴手套手可会破。”
“我不知道这事儿……”
“没带没带吧,但是你可得记住了,不戴手套可不是你偷懒的理由。”
“嗯。”其实程凤心里也想,这么简单的工作还能干不了?
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一个小时,周围的巨大声响让她焦躁,塑料烧焦的味道让她头疼,机器产出的速度远比她预想中的快,身旁箱子里积压的货品已经快溢出来,她感觉那个男班长或李娟随时可能从身后冒出来,巨大的紧张感让她手忙脚乱,最终望着传送带上堆积的货物抹上了眼泪,早已漆黑的双手把脸也涂黑,活像个流浪汉。可问题要解决,哪怕她现在走也不能无声无息的把麻烦丢给别人。
“姐,我,我干不过来了。”她低着头,努力不让别人看出她的狼狈。
“就干一台机器还能压活儿!你怎么干的?”
“对不起,我。”她不能再说下去。
李娟走向拐角处,随手拿起一个装货的塑料筐递给程凤:“拿着,记住了,装活儿的箱子都在这儿,别把活儿都压在传送带上。”
“嗯,谢谢姐。”能装活儿就意味着能攒活儿,她总算松了一口气。
入职前介绍人告诉她中午是有一个小时的吃饭时间的,十二点到一点,厂子里有食堂,中午可以免费吃。可直到墙上的钟表移动到下午一点多也没有任何人通知她吃饭,她想着是不是厂子里的钟表坏了,又不敢把手机掏出来核实,她好渴好渴,好饿好饿,好累好累,连续站了四个小时的她急需找个地方坐一会儿。
直到钟表移动到下午一点半男班长才远远地喊她:“过来!吃饭了!”
程凤高高兴兴地跑过去,望到的是他身边高高的一摞盒饭。他指向它们:“拿走一盒吃吧。”
“班长,不是去食堂吗?”她的声音很小。
“现在任务这么紧张哪有时间去食堂?机器不能停,只能一边干一边吃!”
“好。”其实她还想问有没有水,可不可以坐一会儿,可全部都咽了回去。
毫不夸张地讲,刚到下午五点钟程凤就觉得身上全部的体力都被抽干,像是通宵了几天网吧,即使强撑着走起路来还是摇晃。
“走吧,这才一天,怎么可能坚持七天。”
“不行,真的没钱吃饭了,而且答应过悠悠一定要挣到钱。”
“都怪刘伶这个黑心园长,压了一个月工资不说,该开的工资也非说开园才能给。”
“真挺不住了,好难受,跑吧,反正也不可能给钱,有啥好心虚的。”
“今天马上就过去了,坚持一下,真的马上就过去了。”
有了决定之后,程凤就开始严格监督墙上钟表的工作,每隔几分钟就要去看一下,有的时候也会假装忘记,坚持很久再去看,哇,这次过得这么快!这是她给自己的惊喜。
晚上八点四十五分,厂里的所有机器突然停下,这是白班和夜班交替的时间,是机器和人可以休息的时间,也是给予程凤真正的惊喜。
“那儿有抹布,给机器擦擦!”李娟好像忘记了机器已经关掉,还是扯着嗓子跟程凤说话。
“好。”她还是很开心,比起追着机器干活,擦机器属于“文活儿”了。
这一天的结束是程凤新的里程碑,她觉得自己真牛!晚上厂门口的摊位很多,勾着她的鼻子不让她走。奖励自己一盒炒饭吧!她很快做了决定。一份炒饭加上今天早晚骑单车的费用刚好不超过十块,七天加起来不会超过一百,她不确定自己能干满七天,她怕还不上方悠悠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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