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程凤还是决定去试试干销售,不过离职之前,她要至少干一个月以上,确保自己能够拿到完整的整月的工资。在市内的这一个多月,只要遇到周末并且周弘休息,程凤就会去找她,有时是简单的吃顿饭,有时是逛逛街,有时是去星海公园看海,周弘带着程凤去看了星海广场晚上的音乐喷泉。
“哇!”这又是程凤的第一次,对于这种绚丽多彩的事物,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抵抗力,嘴巴张的老大。
周弘:“好看吧?”
“太美了,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东西。”这时程凤才想起来掏出手机,把这个时刻定格下来。
每一次的出行,程凤都会拍照记录,不是为了炫耀,而是每一次和朋友在一起,她都觉得这是世上最美好的瞬间。生活不会每时每刻都美好,但美好的瞬间可以抵御所有不快。
周弘:“凤凤儿,我们玩接歌吧。”
“好啊,怎么接?”
“一个人唱,另一个人接下一句。”
“谁先来?”
“我先来,像我这样优秀的人,本该灿烂过一生。”
“怎么二十多年到头来,还在人海里浮沉。”
“像我这样聪明的人,早就告别了单纯。”
“怎么还是用了一段情,去换一身伤痕。”
“哎呀?”周弘没想到程凤能背下来歌词。
“没想到吧,我唱歌难听,但是歌听的次数多,能顺下来。你怎么回事儿?告诉你家毛毛去,连他的歌你都记不住。”
“我不信,再来。”
程凤:“这回该我了吧,儿时凿壁偷了谁家的光,宿洗不梳一苦十年寒窗,如今灯下”
周弘和程凤:“闲读红袖添香,半生浮名只是虚妄。三月一路烟霞莺飞草长,柳絮纷飞里看见了故乡,不知心上的你是否还在庐阳,一缕青丝一生珍藏。”这首歌是两个人上初中的时候,音乐老师教给她们的第一首歌。比赛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只剩下两个在马路上悠闲唱歌的大傻子。
在程凤回开发区的前几天,孔秋涛给她安排了一个室友,是在他手里租了一套两居室的小姑娘,他知道程凤没钱,于是软磨硬泡的给程凤争取了最大权益,即:一千三百块的房租她只需要掏六百就可以了,所有的水电费都不用她出,虽然只是侧卧,但只要几百块钱,她已经很知足了。
程凤所在的门店是贝壳旗下的合宇不动产,贝壳的系统可谓是大连房源最全面、经纪人最多的网站了,对客户来说,他的优势在于房源和价格的可对比性,还对经纪人有着严格的管控,对经纪人来说,他房源全面性可以给客户提供更多的推荐,有时还会有线上的客户前来咨询。但要加入贝壳,必须去所谓的训练营军训三天,报名费由门店掏。
去车站等班车的那天,是孔秋涛亲自送程凤去的,一个员工被一个店长亲自送,这种感觉是有些新奇的,用一个词说就是“倒反天罡”。
对于程凤来说,到一个新环境她总要焦虑几天,更何况训练营里的宿舍里鱼目混杂,住的人多、被褥也全是汗渍,让她这个有微洁癖的人吃不下饭,整个人就没什么精神。早上大家在卫生间轮流洗漱,有的人重重地咳出粘稠的大黄痰、上厕所的味道让程凤反胃加重,虽然这都是人之常情,但只要不是亲密关系程凤都会不由自主的感到恶心,这不怪其他人,是她自己的问题。
“没事儿的,你坚持坚持,几天很快就过去了,过去了就好了。”周弘开始安慰程凤。
“嗯。”她这头倔驴只听周弘和方悠悠两个人的话。
“等你结束了,放假了,我们还出去玩。”
“和我很亲近的人,最后都会离开我,你会不会有一天也这样。”程凤开始感性。
“那你别跟我说话了,现在就跟我保持距离吧。”周弘开始生气。
“那倒也不是……”程凤其实是想听周弘笃定的对自己说“不会的”,她需要不停的向外界吸取安全感,才能让自己的情绪趋于平稳,但她不会强求,不会硬把自己的负面情绪强加给别人,所以即使没有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即使那个焦虑的晚上她自己哭到睡不着觉,也没有向朋友们告知自己的情绪。
在训练营里,程凤看见了许河。他们小组在台上表演节目,程凤在台下看见了他,他没发现程凤。
程凤:“大嫂怎么也在这个训练营里?”
方悠悠:“他说他这几天要参加一个训练营,我没想到你们是一回事儿呀。”
程凤:“哈哈哈哈,可别发现我,要不还有点儿尴尬呢。”
方悠悠:“你别让他发现,帮我看看他有没有勾搭小姑娘啥的。”
程凤:“?我也是你们中间的一环吗?”
结局就是在军训的第二天许河发现了她:“程老师,你怎么在这儿?”
“我,也进贝壳了呗。”
“悠悠也没跟我说呀。”
“她故意的,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勾搭别的小姑娘。”程凤一边说一边笑。
“你俩真是,想害我。”
程凤对方悠悠现在的状态感到很安心,她总算没有害了她,她的婆婆真的拿出攒的钱,加上许河这几年自己卖房子挣的钱,在市内买了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家,面积不算大,但一家三口足够。
卖房子并没有程凤想象中的那样简单,虽然她是店里唯一一个把房产知识记满笔记的人,但突然疯狂上调的房贷利率、“房住不炒”的政策覆盖、供大于求的市场现状、房价居于高点的长期问题、以及受疫情的侧面影响,房地产市场突然崩盘,几乎是所有的客户都停留在了观望状态,像孔秋涛这种深耕房地产十多年的经纪人还好,他手里有客户也有粉丝,但对于程凤这样的小白来说就是毁灭性的打击。没有积攒的客户,也没有新客户的信任,短视频软件宣传、发朋友圈、发传单、贴小广告,能想到的她几乎都做了,可别说买了,就是看房子的客户也寥寥无几。
这个店是孔秋涛、李江海和周龙三个人合伙开的,孔秋涛拿大头,主要负责找客户,李海洋负责开车,周龙则是孔秋涛谈判桌上的好搭档。员工就只有程凤、毛爱莲和周未来。
毛爱莲的家远在内蒙古,是一个有退休金的大姐,要是论起年龄可能都能做程凤和周未来的母亲了,来到大连最初是因为要陪上学的儿子,现在儿子不在大连,就找了这样一份工作。她平时的爱好就是到处看风景,亲近大自然,因为年纪大,性格也沉稳得多,每次把客户交给她带孔秋涛都特别放心。
周未来是孔秋涛堂弟孔秋硕的女朋友,比程凤小一岁,和周弘一般大。程凤第一眼看到这个圆脸、披长发的小女生,心里是极其反感的,感觉她耍小脾气、爱计较的样子就是高圆的翻版,认定了她也是个“白眼狼”,加上她是所谓“关系户”,反感更甚。
程凤:“昨天咱们看了三个楼盘,前两次是我打车,后一次是毛姐打车,价格都差不多,所以未来你就给我发一次的打车钱就行。”这是三个人步行去小窑湾学习新楼盘的路上。
周未来:“为啥要这么算啊,不是应该把钱放在一起除以三吗?”周未来总觉得程凤在算计她。
程凤:“那么算不是麻烦嘛,每次的打车钱都是十二、三左右,就差不多就得了呗。”周未来的较真其实没错,但论犟,除了方悠悠和周弘能压制程凤,谁也犟不过她。
程凤:“你要非那么算你就自己算,反正,钱给我就行。”程凤不是个爱计较的人,但前提是她的付出必须是心甘情愿的,不明不白的不行。
这一路上,三个人没再讲话,程凤和别人吵架都是这个德性,虽然过后就不会生气了,但不善于打破尴尬。而毛爱莲则是有自己的考量,毕竟周未来和孔秋涛是一家人,跟自己没关系的事儿她不想掺和。周未来是气急败坏的,家里没有亏待过她的吃穿用度,自己平时花钱也是大手大脚的,反驳程凤是因为不喜欢她,而她三言两语就无形中给自己扣上了“计较”的帽子,关键是人家还没明说,让自己没有办法反驳。
之后的几天里,三个人依旧不说话,毛爱莲闷声翻系统看房源,周未来拿起、放下东西都很用劲儿的向她们表达自己的不满,程凤就是不停地写笔记、记房源,不是自己在意的人她都不会过多的放在心上。
可店里只有她们三个员工,一起带客户、一起学习新楼盘、一起去市内参加房交会,在一起就会有沟通,有沟通就会有感情,渐渐的程凤发现,周未来最初的计较、不满也是源于对陌生人的防备,大家熟悉起来后她就再也没有那个样子过。
毛爱莲:“听说这附近有个农产品交易会,咱们看完房展也去逛逛吧,反正咱现在坐公交、倒轻轨回去也下班了。”
周未来:“真的!那我们快点儿看吧,看完了好去逛逛!别一会儿结束了!”她蹦蹦跳跳的样子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
周未来:“程老师,咱一起去呗。”因为孔秋涛叫程凤程老师,所以店里的人都这么称呼她。
程凤:“行,一起去逛逛呗。”
毛爱莲:“刚才那俩小伙子挺有意思,一个外八字,一个内八字,让他俩凑齐了。”这是指刚刚和她们擦肩而过的路人。
程凤:“那有啥的,我可以一边内八一边外八画着圈儿走,还可以左肩膀高右肩膀低,左手六右手七呢!”程凤一边说一边做起了示范,身上正经的西装和白衬衣也挡不住她的“中二病”。
周未来笑的直不起腰,此时她的母亲恰巧打来视频,她说不出话,只能把摄像头翻转对着程凤,嗓子里依旧只能发出笑声。
周未来母亲:“你咋这样呢!你同事都这样了还上班,你还笑话人。”她尽量压低声音,但周未来的手机音量很高,这几个字一个不差的飞到了程凤的耳朵里,而周未来听了这话笑的更起劲了。
程凤变身正常人:“不是的阿姨,我们闹着玩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大家都笑的站不起来。
连续三个月,程凤都在拿着店里的两千底薪,直到第四个月连底薪也没有了,她开始连吃饭都成了问题。也不能找朋友借,她们倒是会给,但她没有能还上的底气。孔秋涛有时会把自己客户拿来给大家带,哪怕有的客户是他自己多次带看成的,只要中途有一次是别人帮忙带的,他就会分个小几千给她。店是三个人的,他没办法做主给员工太多,但在市场大环境都不好的情况下,他尽量保证大家不被“饿死”。
“程老师,这个客户是个关注我挺长时间的阿姨,她是给儿子看,之前就是比较关注小窑湾,想实地看看。要求就是价钱控制在一万一平左右,我跟她聊过了,现房和期房你都带她看看吧,毕竟买房子这么大的事儿就是得多看,多看才会了解,了解了心里才会有谱儿,才能知道到底什么样的房子适合自己。”办公室里,孔秋涛细心地嘱咐程凤。
程凤:“明天毛姐和未来都请假了,我就得自己带了,我怕我带不好。”
孔秋涛:“没事儿的程老师,凡事都有第一次,我的客户你随便试,带不好我也不会怨你的,等你带客户的次数多了,就不会紧张了。”
“嗯!”其实不光是周未来管孔秋涛叫大哥,程凤望着这个跟她的广安哥年纪一般大的“老好人”,也觉得这个大哥真好。
“阿姨,我是孔哥的同事,他让我今天来带您看房子,系统上我已经提前报备过了。小窑湾附近的楼盘挺多的,期房和现房我都挑了几个综合性价比比较不错的给您看,这样也节省您的时间。”程凤的服务意识还算不错。
“嗯。”王珍淑的脸上没有表情,语气也淡淡的,无形中给了程凤压迫。
程凤:“阿姨,这个房子是现房,交房刚三年,小区的绿化特别特别好,而且全部都是精装修,装修标准还可以,你想看哪个户型售楼员都可以带你去看实体房。您可以先听听售楼员的介绍,我这边需要填个单子,填完马上去找您。”
王珍淑:“嗯,好。”
看着王珍淑跟着售楼员去沙盘,程凤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总算可以暂时的放松一下了。向前台要了一张到访单开始填写,填写完成后还需要给客户拍张到场的时间水印照片,最后一起录入系统,这是贝壳为了避免经纪人之间出现抢客的情况,更是为了在成交时以此为证据向开发商索要佣金,以防开发商抵赖。
到访单子刚刚填了个名字,程凤就看见王珍淑不管不顾地往外冲,没办法她只能跟着追出去。
程凤:“怎么了阿姨?”
王珍淑:“这儿这么贵!我不都说了只要一万左右的吗?这儿最贵的都一万二了!”
程凤:“阿姨是这样的,他说的最贵的是指楼层、户型、楼栋位置最好的那套,咱们正常买房子不会那么贵的,而且咱今天只是了解一下,并不是看了就得买,咱得先了解具体的情况才能有判断,对不?”
王珍淑:“我给我儿子买当然要买最好的!你们中介就会用这种话唬我!”
程凤:“阿姨,我真没这个意思。这样吧,我带您去下一个楼盘看看,这个楼盘均价在九千左右,虽然是期房,但是是咱们本地的房企,开发区有很多小区甚至学校都是他出资盖的,还比较放心,户型也相对方正,去看看?”
王珍淑:“嗯。”
两个小区之间步行大概需要十多分钟,但程凤不敢让她走路了,又没有人开车帮自己,只能再打一辆车了。
程凤:“阿姨,这个也是一样的,您先听售楼员的介绍,我去填单子,单子填完了我就去找您。”
王珍淑:“嗯。”
可事情总是会惊人的相似,这次又是程凤还没填完单子王珍淑就跑了出去。
程凤:“咋啦阿姨。”
王珍淑:“这是期房啊!我都说了我不要期房!”
程凤:“……”
她一时之间确实有点不知道怎么办好了,但整理了一下思绪,还是解释道:“阿姨,这个其实之前确实跟您沟通过,我和孔哥都跟您说过。房子这东西,价格的区别其实主要还是在地段、户型和是否现房,不一样的产品价格肯定不一样呀,咱得多看看不是?”
王珍淑:“你们这帮骗子!大老远给我骗来了,净给我看这些破烂儿玩意儿!”
程凤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做了中介就会和骗子挂钩,甚至这些房子她连看都没看就强行将罪名扣在她的脑袋上。
“阿姨,这样吧,小窑湾里确实有既便宜既是现房的楼盘,而且是洋房,得房率会相对高一些,只是它的位置会有点儿偏,所以孔哥没想让我带你看,要不一会儿我带你去看看?”程凤再一次调整心态,这要是她自己的客户,可能就不会这样耐心,她从来不认为服务行业就要低三下四,世上所有的事都是各取所需,你需要我给你提供房源和服务,为你推荐最合适的家,而我们靠你赚钱吃饭,互相尊重而已。但这是孔秋涛的客户,在市场环境如此艰辛的情况下,她不想把他的客户搞丢。
王珍淑:“嗯。”
程凤:“反正售楼处坐着也不要钱,咱去坐一会儿,不看房子,我给我同事打个电话,让他开车来,这样咱看房子也方便,您看行不?”
王珍淑:“嗯。”
程凤给王珍淑安顿到沙发上,然后就开始联系孔秋涛:“柏柏爸爸,这客户我快整不住了,你看能不能找个人帮我一起带带?她连续看了两个楼盘,都是还没开始就结束了,这脾气我真整不住了。”
孔秋涛:“啊?不能呀,她跟我聊天的时候态度都老好了,咱能这样呢?你别怕程老师,我给胜男姐打个电话,让她开车去救你。”姚胜男也是个卖房子多年的老经纪人了,但她的处事风格和孔秋涛不同,她是个典型的女强人,也永远会把自己的利益最大化,客户喜欢什么就推什么,只要能成交就是好结局。而孔秋涛遇到客户想买但他看不上的楼盘时总是会忠言逆耳般反驳:“这个我真不推荐,他家前几期都延迟交房了,真不太准”、“这个太贵了,完全不合适”、“这个楼盘旁边就是河,那个河夏天可臭了,真不建议”……常常把马上要交钱的客户硬生生推走。有时候程凤都在想,要是能给他俩的灵魂放在一起搅拌均匀再重新分配就好了。
“好,太好了!”程凤真的要喜极而泣了,终于有人要来解救她了。
这是程凤第一次看见一个变脸如此之快的人,前一秒还面无表情的王珍淑看见了姚胜男,马上堆起笑来,两个人寒暄起来,像是多年的好友。
姚胜男:“哎呦阿姨,我是小孔的同事,他特意嘱咐我要好好带你,马上中午了,您也该饿了。咱先吃个饭,吃完饭我带你四处转转,多看看多了解。”
王珍淑:“不用不用,真是太客气了,我也是比较信任小孔的,关注他好几年了。咱抓紧看吧,看完了我就回家了。”
姚胜男:“好的好的阿姨,那咱就出发吧,您戴好口罩,等完事儿了我给您送到车站。”
程凤被这一幕惊的目瞪口呆,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是自己不够客气?还是因为自己是小程而不是老程?
当然最终老太太还是看完就回家了,房价一直在掉,她想再等等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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