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单位里程凤有个很特殊的朋友,就是胖胖的、憨憨的、性格率直的孙丽,她是周龙旧店里的员工,后来那个店关门她就没再跟着来,而是选择在彩票站打工以获取稳定的收入。因为是旧相识,有时店里聚餐几位领导会喊她一起来吃,而每次来到店里,她都会买一大堆吃的分享给大家,一来二去,大家就加了联系方式,也会约着一起出去玩。
孙丽的年龄和孔秋涛差不多,是个从小受苦的可怜人,父亲冷漠,母亲视她为“仇敌”,如果说王文梅对程凤而言是个不合格的母亲,那孙丽的母亲简直就是个不合格的人。控制、打骂,甚至也没让孩子读过多少书,直到她成年后远离老家,她的母亲也还是会每天打电话要钱,主打一个:你怎么活着是你自己的问题,但钱不给我,你就不得好死,我会从老家赶来,来你的单位打死你。
从小在“冰窖”里长大的孙丽遇到了会对她说情话的男人,于是轻易地坠入爱河,没有考察人品,也没有考察家境,不留余地的踏入婚姻。这样的婚姻就像是一场赌博,很明显,她不是那个幸运儿。生孩子时难产大出血,她的丈夫双手一摊:“我没有钱。”她的母亲:“我也没有钱,要死就死,死了干净。”唯有她的父亲有了一丝动容:“救救孩子吧,好歹是自己亲闺女,救救她吧。”因为这一丝动容,此后不爱回老家的孙丽有空就想回去看看父亲,即使因为这十万块钱母亲每天打电话诅咒她不得好死,即使此时她的父亲一声不吭,即使她回到家里也没有人欢迎她,可她依旧坚守着自己心底的红线,打零工妄图还上自己欠的债,在父亲生日时坚持打去视频祝福。
一个人不爱你,那他就不会考虑你的感受,只会把自己的利益最大化,孙丽老公就是这样。在婚姻的第五年,在自己的征信都被老公刷黑了的时候,孙丽选择了离婚,没带着自己的儿子,因为她自己生存都很艰难很艰难。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对朋友花钱大方到令人发指,生怕朋友吃的不好、玩的不好。
这天,程凤、周未来和毛爱莲约好了去孙丽家吃火锅,程凤深知孙丽的性子,于是千叮咛万嘱咐:“你不要自己去买食材,等我们去了一起买。”
孙丽:“哎呦没关系,我买好了,等你们来了就可以吃了。”
程凤:“你就听我的吧,要不你花太多钱了。”
孙丽:“没事儿的,给你们花钱我不心疼。”
程凤:“那就AA,不能让你自己花钱。”
孙丽:“什么AA,我可不要,你再说我就急眼了。”孙丽所展现出的生气模样并不是表面功夫,而是真的会翻脸,这或许,也是她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每每这时,她强硬的态度就让程凤不得不服软。
程凤拗不过孙丽,等大家到家的时候,她已经买好了一桌子的食材,就连冰箱里的饮料也是多种花样,水果也买了好几袋子。程凤好像在她身上看到了许多年前的自己,她深知,孙丽每一次的甘愿付出不仅是因为在意朋友,更是希望别人能多在意她,极尽所能的希望别人喜欢她,这种骨子里透漏出的自卑让程凤心疼,明明她的身体那么不好,经常窝在家里打吊瓶,却倔强的偏要自己出去买那么一大堆东西,明明朋友圈里的她悲伤的都能拧出苦水,却会在面对大家时露出笑脸,明明她已经自顾不暇,却能及时出现在每一个需要安慰的朋友身边。她的矛和盾,最终都成了攻击自己的武器。
程凤:“小爱同学,播放《月老掉线》DJ版。”
小爱同学:“好的,现在为你播放王不醒的《月老掉线》。”
大家:“或许月老掉线,爱由财神来管,她的世界多了些安全感,人呐过几道关,爬过几道坎,梦里醒来是平凡……”
大家脸上笑着,嘴里大声唱着,眼眶却慢慢红起来,让众人动容的,可能是欢快节奏里唱出的无奈,更是朋友们一起“疯”的暖心,我们总会遇见形形色色的困难,但比困难更重要的,是生活中那些令人感动的瞬间。
周未来怀孕了,当然是孔秋硕的,这是惊喜,更是惊吓。程凤有时候真的很不理解,周未来和孔秋硕的年龄差了六七岁,三十岁的孔秋硕欠了一屁股债,还有房贷,甚至还有些大男子主义,闹起脾气来比小女生还可怕,动辄就是拉黑、删除。一米六的个子,纤细的身材,男装店没有匹配的衣服还需要去童装店买最大号,程凤不是歧视他,而是在世俗的眼光里,一个对你不好、经济条件差、外貌也差的男人,到底哪点值得她去爱?可程凤也知道,爱就是爱,是不能以条件为交换的。
在周未来和孔秋硕相处的这几年里,她曾跟他北漂了一段日子,甚至还用自己的钱去帮他还房贷,这个被家里宠成公主的女孩子,在他这里,价值不高。她和他是秘密交往的,因为她的父母强烈反对,为了能和他在一起,她告诉远在河北的父母,自己早已经分手。
可孩子来了,她惊喜又忐忑,而他的脸上写满了不屑:“怀个孕而已,有什么娇气的?”
周未来:“得抓紧跟我爸妈说了,要不肚子该大了,不好结婚了。”
孔秋硕:“你说呗,结婚可以结,但是没有彩礼。”
周未来:“你有钱贷款买车,没有钱娶我?”
孔秋硕:“我买车是为了跑滴滴,是为了挣钱养家。”
周未来:“买十多万的车跑滴滴,到底是为了养家,还是因为你喜欢?”
结果当然不欢而散,自从有了宝宝后,他们之间的吵架也越来越频繁。直到有天早上五点钟,睡梦中的程凤被孔秋硕一通电话吵醒:“程老师,未来在你那儿吗?”
程凤:“没有呀,咋的啦?你俩吵架了?”她的眼睛半睁着,脑袋还没有完全开机。
孔秋硕:“没有,不在就算了。”
孔秋硕刚挂断电话,孔秋涛紧接着就打来了电话:“程老师,未来在你那儿吗?”
程凤:“不在啊,咋滴啦?出啥事儿啦?”
孔秋涛:“哎呀闹心死了,这俩人吵架,未来一晚上没回家,你说她可是孕妇啊,秋硕这小子才跟我说。”
程凤:“什么?一晚上没回家?你弟咋了?媳妇儿不是他的,孩子还不是他的啊?”
孔秋涛:“哎呀,我真,没法说。先不说了哈程老师,我再给未来打个电话试试。”
最后人肯定是找到了,周未来只是躲起来,用这种幼稚的方式去测量自己在爱人心中的重要程度,结果大失所望。她不敢告诉父母真相,也担忧自己的未来,舍不得孩子,又放不下这几年深厚的感情,只能借着疫情风控的由头一天拖一天,无限逃避。孔秋涛作为哥哥,不能出言拆散弟弟的姻缘,又心疼周未来,只能和媳妇儿商量着偷偷给弟媳零花钱,还要嘱咐不要告诉弟弟,怕伤他的自尊。
直到胎儿四个多月的一天晚上,孔秋硕在外跑滴滴,周未来自己在家,她在窗台的花盆里看到了一只大飞虫,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但被吓的连连后退。
周未来:“老公,你啥时候回来?”
孔秋硕:“怎么了?”
周未来:“家里有只大虫子,我害怕,要是可以的话,你今天早点儿回来呗。”
孔秋硕:“没有我,你自己是不是得死去啊?”
孔秋硕回家清理了虫子,但清理不了他扎在她心里的玻璃,周未来躺在南卧,锁上门,躲在床上流眼泪。他试着敲了敲门,见对方没反应,干脆放弃:“这可是你不开门的,不是我问题,你爱咋就咋,跟我没关系。”
程凤眼看着一开始伶俐甚至带些锋芒的女孩子憔悴成了怨妇,忍不住建议:“我知道我这样讲很造孽,但如果你坚持跟他过,你的日子只会比现在苦,孩子还在肚子里他就这样对你,孩子出来麻烦事儿会更多。而且你不告诉你爸妈,难道要等生了再告诉他们吗?你要毁了自己一辈子吗?这孩子不能要。”
孙丽:“我赞同程儿的说法,这话我也想说很久了,你要是决定不要孩子,小月子来我家坐,我来照顾你,你不用有顾虑。”
程凤:“要么,你就一条路走到黑,但在此之前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准备过一辈子的苦日子。要么,你就快刀斩乱麻,等孩子再大一点儿,你想不要都没有医院能收你。你要怕你父母知道了说你,我去给你签字,我不怕担责任。”程凤的脑袋瓜被冲动取代,不管不顾的往自己身上揽责任,其实她之前也跟方悠悠和周弘商量过,两个人当然是强烈反对,程凤张嘴就是“嗯,我知道的。”周弘却是不留情面的揭穿:“你听她说知道了,她的性子,回头一上头,就意气用事。”方悠悠:“我看也是,这人真是没救了。”这俩人真是把程凤看的透透的。
孙丽:“是,我们都在,你不用害怕。”
周未来全程无言,只有水一滴一滴落在桌子上的声音。
这天是程凤陪着周未来一起来的市里,这是一家私立医院,平时周未来的产检就在这里做,价格略高,不为别的,她就希望她的宝宝健健康康,可这次,她却想决定了却宝宝的生命。
“周未来,之前在咱们医院做的产检对不?”护士的态度很热情,仔细的核实信息。
“是的。”周未来的情绪不高。
“这次来是产检?”
“不,是想引产。”她的话和眼泪几乎是同时离开身体。
“为什么呀?宝宝都这么大了,而且都很健康呀!”
“我想跟孩子爸爸分手了,他骂我。”她想说自己的委屈,但她表达不明白。
“就为了这个?”护士说这话的时候瞅了一眼程凤,那眼神仿佛在说:肯定都是你们这帮狐朋狗友给人家忽悠分手了,真是造孽!程凤被看的浑身不自在,就好像她不心疼孩子似的,可朋友和一个未曾蒙面的孩子,她肯定更希望朋友过得好啊!
“这样吧,你现在正在气头上,孩子之前产检也都很好,我跟大夫说一下,咱们再做一个超声检查,你看看宝宝,同时也冷静冷静,然后再做决定好不好?”作为护士,在敬畏生命方面她无疑是合格的,其实程凤也认同,父母的过失不该让孩子去承担,更何况是生命的代价,可事已至此,哪有别的办法。
周未来同意了护士的建议,当她躺在床上超声探头接触到她肚子的瞬间,一个活泼的小家伙就出现在屏幕上,伸伸小手和小腿,脑袋轻晃,同时仪器上也发出强有力的心跳声,这一刻周未来再也控制不住大哭起来,这是和她拥有同一副身体的孩子,不是一个物件儿,可以被随意抛弃,他这么活跃的生命力,自己有什么资格去剥夺呢?程凤知道,这一刻哪怕她用尽千言万语都说服不了一位母亲。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