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凤的房子交付,需要她去交物业费、取暖费和拿钥匙。请了假,带上资料,打了辆顺风车,直奔开发区。
车开到一座跨线桥上,透过车窗玻璃,程凤远远的就看到路边有一只猫崽艰难的在路边爬行,身形颤抖。程凤想要叫停车把它救下,但是转念又想:救下它,然后呢?自己不可能养它,让它见到曙光之后再丢弃在荒野吗?与其这样,从一开始就消失在这座大桥上未必不是好事。
她做了冷漠的旁观者,却看到前面一辆车突然停下,下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担忧的往回望,然后穿过车流,穿过程凤这辆车,不顾一切的往回跑。等程凤再回头看他们,那只小猫崽已经稳稳的躺在他的怀里。程凤的眼睛又一次被水覆盖,怎么会有人,不顾一切、穿越危险的去爱一个没有任何价值、脏兮兮的小猫崽呢?怎么会?
房子交接结束,程凤一个人去二手市场买了沙发、衣柜、洗衣机、热水器、冰箱,然后花钱请人把它们搬回家,她再一点一点的把它们挪到它们应该在的地方,然后就是整整一天的卫生工作。她之所以这么着急,是她担心,这房子还没有房产证,没了她,父亲租不出去。
可即使她再能干,房子里的一些电路和管道问题她还是弄不明白,买家具的时候考虑的不周全,又在网上买了镜柜和一个衣柜,这些对她来说挑战都是巨大的,也不知道买什么工具。所以,当郭宁提出下周末大家一起去的时候,她没出息的答应了。
一起来的还有程广谦,本来是参观,没想到变成了免费的劳动力,瘦瘦高高的小伙子,和哥哥一起穿梭在房间的各个角落,忙前忙后。郭宁则是打了水,认真清理房间的每一寸肌肤,小姑子那种大面积的打法,她看不下去,不是对程凤有意见,是对这屋子的卫生有意见。程凤则变成了砖,哪里需要她她就去哪里,毕竟,干啥她都不专业,只能做个跑堂的。一天下来,家终于有了家的样子,这得益于大家对程凤的照顾。
程凤再一次去开发区,是和方悠悠约好出去溜达溜达,在此之前,程凤想带着她参观一下自己的房子,让她的好朋友见证一下她为数不多的“好事”,方悠悠欣然答应。直到出去的前一天,方悠悠说:“你家是串串房,去溜达能行吗?”
程凤一脸疑惑:“啥是串串房?”
方悠悠:“刚装修完,没放味儿,是不是有毒啊?房子有啥好看的?”
“那就不去了,直接出去溜达吧。”该怎么去形容此刻的心情呢?是突然被“放鸽子”的失望,还是被“嫌弃”的苦恼,亦或是突然的、难以接受的落差感,面对感情,程凤没办法理智的去判断对错,情绪这东西,太上头了。
张岳家楼下有很多流浪猫,每次程凤下班回来都能看见它们在一起你追我赶,在她回家之前偷偷流泪的时候,是这些毛茸茸的小家伙抚慰了她。可天气越来越冷,有经验、团结的猫儿们能找到草丛、管道求生,毫无经验的小猫或被排挤的猫只能任由自己的生命在寒流中逝去。程凤蹲下摸摸这些小家伙的脑袋,无比郑重的问:“你们也没有家吗?”有时候,她真觉得自己蠢的没有下限,竟然以为它们能听懂自己说话。
在一个周末,程凤没有去兼职,而是趁大家都不在家的时候取回了她的快递——一个可以睡下几只小猫的封闭式猫窝,她把它固定在树下,觉得不妥,万一有人觉得碍眼给拿走就不好了,于是又把它拆掉,藏在了树丛中,能避风,也能取暖。
好了,你们有家了,虽然有些简陋。
元旦这天晚上,程凤做完兼职已经很晚了,迎接她的,是道边树上缤纷绚丽的路灯,从前,她总是盯着它们,然后由衷的感叹:真美啊。可现在的她,只觉得今晚上格外的冷,即使回避着它们,路灯的光芒还是刺的她眼睛疼。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和周弘因为跨年的事儿闹了矛盾,她想起她们已经很久没有再联系了。
“新年快乐呀。我知道,在你们眼里,我早都已经死了。我不舍得删你们,把我删了吧,就当我从来都没有出现过。”她双手颤抖着,退出了她们之间的小群,取消了本属于周弘和周悦这些年以来的微信置顶,她不是不疼了,只是坏人必须她来做。或许此时周弘还是会认为,程凤是因为抑郁失了神智,总说一些、做一些无理取闹的话和事,她忘了,程凤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她不说疼,不代表利刃插在身上就不会疼。
什么样的人面对离别能够轻轻松松呢?是不疼的那个人。
程凤和方悠悠闹掰了,原因源于程凤的幼稚。
程凤:“今天医院里人也太多了,我等了老长老长时间了。”
程凤:“我都不想等了,就感觉好烦。”
程凤:“你吃上猪肉没?”
程凤:“你说她给我换这个药是不是有啥说法?”
第二天的晚上,方悠悠:“过年啥时候放假?”
程凤讨厌被人扔在原地,包括刻意不回的消息,是的,她就是这么的幼稚可笑。但正因为这样,她才能精准的懂得朋友们奇奇怪怪的情绪,这么多年,她的角色一直都是守护者,可自己的情绪,每次都被自己压制着不说。她怕朋友们嫌她麻烦而远离她,更怕自己给别人带来麻烦。可这次,她想表达自己的情绪。
程凤:“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程凤:“直接回你,越过去我心里不舒服,不越过去我怕你不乐意。”
程凤:“是我小题大做不,我发那老些,且过去了整整一天多,是真的忙到一点儿看手机的时间都没有还是就是不想回。”
程凤:“其实不想和我说话可以直接说的,不用那么勉强,太突兀了,我已经没啥不能接受的了。”
程凤是不想再强撑下去了,更是不想方悠悠再强撑下去了,她自己怎么着都是一死,与其拖累她,不如了断。但同时,又希望方悠悠能说句软话,就像自己以前安慰她时那样。她害怕的躲在自己的“小黑屋”里,等待着终极的审判。
良久,方悠悠才发来一句:“是挺突兀的。”此后的很多天里,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其实程凤攒了很多新鲜事儿想跟方悠悠说,比如市里下了大雪,等她来到单位都快到了吃午饭的时间,真是离谱!比如哥哥买了几只小乌龟,是她从来没见过的品种,尾巴好长好长,都快有身子一半长了!比如她在公交车上又看见有人吵架,那凶悍劲儿,真吓人!
每一次,她打开对话框,都默默的关掉。她不该打扰她。
程凤下班,看到哥哥和父亲打来的电话,很多个。如果只是哥哥,或许没什么事儿,但如果加上一般不怎么联系的父亲,她就隐隐觉得不安,思来想去,还是先给哥哥回了电话。
张岳:“喂。”
程凤:“咋了哥?”
“我二舅出车祸了,我现在开车往开发区走呢。”
“谁?”程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张岳:“我二舅,你爸!昨天晚上出车祸了!他开着他那个小四轮在道上走,轿车超速,直接给他车顶翻了。你也知道,你爸那个车是自己改过的,全是铁皮,死沉死沉的,但凡有一块压到他,你就没爸了。”
张岳:“我二舅讲,昨天那个铁块,差点儿就压在他脑袋上了。当时警车和救护车都去了,你爸觉得没啥事儿,怕花钱,硬是让他们都走了,疼了一晚上,今天还坐大客去开发区交通大队处理事儿,现在疼的腿动不了了,才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也给你打了,但是你上班没接到。”
张岳:“我现在去接你爸来市里,你直接去二院等我吧,先给他做检查,然后在咱家住几天。”
“好。”程凤心里五味杂陈的,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可命运这双大手似乎只盯上了她,非要置她于死地。
等张岳开着车来到了医院,程凤看着稍动一下就疼的龇牙咧嘴的父亲,全身都充斥着不知所措。
“凤儿,去门口租一把轮椅推来。”
“哦,好!”直到哥哥提醒,程凤才慌忙去急诊门口租了把轮椅,推到父亲面前,和哥哥合力协助父亲坐上轮椅,这时,程广谦也赶到了医院。
“你应该一直忍着,不能走就爬呗,有那个劲儿,你就坚持到底,别给我们打电话,自己挺着呗。”排队等待问诊时,程凤对程振江满是责怪。
程振江也知道闺女说的是反话,呵呵的笑着:“我一开始真没那么疼,谁知道越来越厉害了。”
程凤没再说话,去了洗手间。
“打算给我拉黑啦,我一顿说,你都不吱声。”程凤还是自私的,在不连累别人和希望得到安慰之间,她选择了后者。
方悠悠:“拉黑不至于吧就是不知道咋吱这个声。”
程凤:“本来就是因为把我晾着,我心里难受才说的。”
程凤:“然后就静静看我发疯,我不吱声就无视掉我。”
程凤:“是我心态有问题吗,我还不够懂事吗,从来没想缠着你们,啥东西我自己都消化了,也合理化了。”
程凤:“其实我不是怨你们,我只是不理解,我说的东西不合理吗?这么多年我都是顺从的角色,我自己一次不高兴都不能有吗,只要我有,就是被晾着。我不是不懂,我就是不理解,为什么,好多事情我也不是悲观吧?为什么只要我有情绪,就是无视掉我。”
方悠悠:“因为你不好拿捏,简单概括是我们的情绪是一根,你的情绪是无数条,还是我整不好那种。”
程凤:“我不好拿捏?这么多年我都让你们拿捏的死死的,明明知道只要一句好话我就能好,就是直接忽略和无视。”
方悠悠:“你说的东西,就是让人无法回答,要不一起发疯吧。”
程凤:“我爸昨晚出车祸了,整个人都卷车底下去了,我闹心,拿起手机都不知道找谁说。”
方悠悠:“我的天,老程啥情况,你在医院里吗?这也不是本命年,怎么那么丧。”
程凤:“他没事,命大。”
程凤:“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是我,你说了一堆东西,我直接不回,第二天才回一个毫无相关的东西,你明确告诉我你不开心,我也忽略掉,你也没有丝毫情绪吗?”
程凤:“弘弘也和你说一样的话,就好像我这个人经常没事儿找事儿一样。”
程凤:“在我尝试解决问题的时候,你们选择直接忽视问题,忽视我。我是个人呐,拿刀捅我会疼的!我不说就代表我不疼吗?没心没肺这种假象,我装不了一辈子。”
“可能很多东西,不一定非得有对错,只能说我该吧。”程凤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直接说出自己的情绪,她突然明白,有些问题并不是妥协就能够解决的,她已经是个死人了,还怕死的更彻底一些吗?
方悠悠:“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样回答你,这些问题我想打字都不知道要发什么,起码,我是有问题的,我承认。”
方悠悠:“但是所有的东西都要说的那么漏骨、解析的那么的透彻,我整不出来所以然来。”
程凤没有再回,每当她发现双方说的话不在一个频道时,她就明白,此局是死局。
程凤用眼泪洗了把脸,又用水洗了把脸,强装镇定的回到诊室门口,此时正好轮到程振江进去。
程凤:“大夫,他昨天晚上出车祸了,车整个都翻了,他现在大腿疼的厉害,完全动不了,肩膀也疼的厉害,辛苦您给他好好看看,需要做的检查我们都做。”
急诊的大夫看着很年轻,态度也很好:“你先别急,我先看看病人是什么状况,该做的检查一定会检查的。”
“好,谢谢您。”
缴费的时候,张岳偷偷问程凤:“你有钱吗?没有的话我先给你拿着,我来的时候,你嫂子嘱咐过我了。”
程凤:“我有钱哥,你放心吧。”大家的钱刚刚还完,她不能再以家人的名义“勒索”他们。
程凤刷爆了信用卡,毕竟,她的额度真不多。
从医院回到家楼下,几个人望着楼梯犯了难,以程振江目前的情况,想要爬上六楼简直是比登天还难。张岳索性弯下腰:“二舅,你爬上来,我背你上去。”
程振江:“不不不,这怎么能行。”
张岳:“哎呀没事儿,你快上来吧。”
程振江依旧硬挺:“我自己慢慢能挪上去。”
“爸爸,你就听我哥的吧,你挪不上去的。”程凤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弟弟去背结果只会是两个人都从楼梯上滚下去,而她,更是个废物。
到了家里,张岳把程振江放在沙发上,然后喘着粗气坐下,他终于可以歇一会儿了。郭宁从屋里找到丈夫的衣服,方便程振江穿。
等程振江换完了衣服,程凤打来一盆热水,把父亲的脚放进去,蹲着不舒服,索性就坐在地上,认认真真的把脚洗净、擦干,然后把脚指甲剪掉,嘴里不忘吐槽:“你自己在家不知道剪脚指甲啊?这样不难受啊?”
程振江依旧憨笑:“习惯了。”
大家吃完饭,程凤把碗放在水槽准备清洗,却发现郭宁在里面洗澡,想起上次嫂子告诉自己,厨房和卫生间共用一个热水器,有人洗澡的时候不能刷碗,用凉水洗碗洗澡水就会变烫,用热水洗碗洗澡水就会变凉,在这个家里,在自己愚笨的大脑还在运转的时刻,她都尽量循规蹈矩。放着吧,一会儿没人洗澡了再刷碗,这样想着,程凤回到了屋里玩手机。
当程凤再次出来时,水槽里的碗已经变干净躺在它们的家里。程凤知道,这是嫂子的杰作,也知道,这小小一件事儿又有可能卷入“阴谋诡计”的风波里。
第二天早上,郭宁像是忍了很久,当着程振江的面儿:“凤儿,你昨天是特意把碗扔在水槽里等我刷吗?”
“嫂子,当时你在里面洗澡啊,我怎么会把碗特意留给你刷呢?我想等你洗完澡再刷,但是等我出来的时候你已经刷完了。”程凤庆幸,庆幸嫂子没有把这口气咽下去,让她有解释的机会,而不会任由它在想象中恣意生长。也感到悲哀,一家人不会有人防备自己被人“陷害”,防备,是因为她本就不属于这里。嫂子没有错,她只是在保卫自己最大的权益,她善良,善良到细心周到的、无止境的照顾了程凤这一家子穷亲戚,但不代表她要因为善良而做出让步。程凤的难过,与郭宁无关。
在程振江住在张岳家的这几天,程凤每天晚上下班回家都会给他切好水果,每当这时小张砚就会围着程凤:“姑姑,你这是给谁切的?”
“给你二爷切的。”
“我也想吃!”
“都有都有,姑姑也给你切了。”程凤喜欢这样的张砚,有需求就说、不藏着掖着才是家人。摸摸他的小脑袋,手感很好。
“爸爸,你尝尝这个,这个苹果叫阿克苏,巨甜无比,你肯定没吃过这个。”
“这个火龙果,我爷以前爱吃,我还给他切过,你也尝尝。”
“这个坚果,皮儿我都扒了,你吃就行。”
也会趁着这个机会,把程振江换下来的衣服都洗干净晾上,程振江:“那个不用洗,干活穿的衣服,脏就脏点儿。”
程凤:“你少来,该洗就要洗,跟干不干活有啥关系。”
程振江离开的那天,是程凤请假陪着他,这时候他的腿已经不像刚开始那么疼了,可以慢慢挪动着走,用医生的话说,他就是抻到筋了。
离家前,程振江塞给郭宁一个红包:“这几天多亏你们了,钱你收着,凤儿欠你们的,如果她不还,我也会还的。”
程凤望着父亲,这老头儿,倒是分得清。
郭宁果断拒收:“二舅,你拿我当啥人了?这钱我要是收了,我怎么跟张岳交代?”
程振江:“这几天吃你们的、住你们的,还得开车接我,哪一项不得花钱?在城里过日子开销大,该收你就收着。”
郭宁:“因为你是张岳的二舅,如果你是别人我们肯定就不管了,自己家人,没有收钱的道理,你再这样我就翻脸了。”
程振江拗不过郭宁:“好,那就等过年给孩子包红包再说。”
程凤需要陪着程振江去开发区的交通大队接着处理没处理完的事故。交警望着程凤这个陌生面孔,疑惑的问程振江:“这是儿媳妇儿?”
程凤:“是女儿,亲的。”
交警冷哼:“这都几天了才见到人,你们儿女真挺孝顺的。”
“之前他都瞒着我们,我是真不知道。”
好在交警也没过多的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而是加快处理了问题:“你们在责任认定书上签字,然后去金州放车的地方把自己的车拉走就行。”
程凤又跟着父亲去了金州,程振江的车没有牌照,被永久扣留了,但他还是心心念念着想把发动机拿走,这辆车是他十几年以来挣钱的家伙,他舍不得。求了交警很久,对方才同意他拿走发动机。可这个巨大的、实心的铁块,程凤搬不动,还瘸着腿的程振江也搬不动,反倒是弄了一手的柴油。
程凤喊来了货拉拉,又花钱求助了场内的叉车,才把程振江的宝贝弄上车。
程凤:“看吧,有事儿还是得找我们,今天要是你自己解决,你有办法吗?”
程振江无奈:“确实没办法。”
“以后有事儿别自己扛着,告诉我,行吗?”
“行。”
程凤和方悠悠的最后联络是方悠悠主动的。
晚上六点半,方悠悠:“咋滴,你整那老大文章以后就打算一直不讲话了?还是像我一样,不知道说点啥?”
晚上九点半,程凤:“我今天兼职了,才看见你消息。”
程凤:“我不是不知道说啥,是我把我想说的说完了,但是发现这并不能解决问题。我要的一直都很简单,有时候甚至只是一句话,但你们总能轻而易举的避开它。”
程凤:“不是埋怨你,我是埋怨我自己。已经尽量对所有人和事尽善尽美了,在乎的东西也只有一点点,还是落了个亲离友散。我觉得,有些人的悲剧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我干不过它,用尽我这辈子所有的乐观和热情也干不过。”
“我的负能量太多,已经不能给你们什么了,所以远离我,是最明智的选择,她做的是对的。人生在世体验一把,首先是自己,其次才是别人。我已经过不好了,你们要过好。”这次,程凤是下定了决心的,对于一个随时想要离开的人来说,不拖累别人就是她对这个世界最大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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