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谈话

周一早上,第一节课的预备铃还没响完,教室门被推开了。

不是老周。

是马主任。

他穿着那件藏青色夹克,秃顶在日光灯底下反着光——像一颗被反复擦拭的鹅卵石。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老师来了"的安静,是"年级组长来了"的安静。前四排的人下意识把腰挺直了,中间的人假装在看书,最后面的人在桌子底下把手机往口袋里塞。

马主任没有说话。

他站在讲台上,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排,像一台无声的雷达。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程远。"

他叫了我的名字。

不是"那个写社刊的同学",不是"高一(三)班的程远"——就两个字。程远。像把一颗图钉按进墙壁,让你觉得自己只是一个位置编号。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

马主任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见过——在超市收银台后面,收银员看到前面排了十几个人时的眼神。不是讨厌。是不耐烦。不是对你不耐烦,是对这件事不耐烦。他觉得处理你浪费了他本可以用来做更有用的事情的时间。

"跟我来一趟。"

他转身走了。

教室里没有人抬头。但我知道所有人都在听。脚步声停了之后会有窃窃私语。窃窃私语之后会有猜测。猜测之后会有人找到看过社刊的人问"写的啥"。然后到下午,全班都会知道。

育才中学的信息传播速度大概和病毒差不多。

林一白在我站起来的时候碰了一下我的手臂。

很轻。像一只蚂蚁停了一下又走了。

我没有看他。跟在马主任后面出了教室。

走廊很长。

日光灯把我们的影子拉成两条细长的黑线。马主任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他走得不快不慢,脊背挺直,两只手背在身后,像个在视察自己领地的将军。

我在后面看着他的后脑勺。那颗鹅卵石秃顶在走廊尽头转角的地方被窗户透进来的光切了一刀。

年级组办公室在行政楼一楼。上次我来过——社刊事件那天。那次是沉默审讯。电话响了四次。绿萝叶子蔫着。他说"跟周老师沟通"。

今天门开着。

但我不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门开着通常意味着两种情况:要么这件事不重要,不值得关门;要么这件事已经定好了,不需要关门。

以马主任的性格,我觉得是后者。

办公室里除了马主任的办公桌,还有两张空桌子。靠墙的柜子上放着几本《班主任工作手册》和一摞还没发出去的奖状。空调嗡嗡地响。

马主任坐下了。

他把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没有马上打开。

"坐。"

年级组办公室只有一把给"被谈话学生"坐的椅子。就在办公桌正对面。铁的。没有靠背。坐上去的时候发出"嘎吱"一声——像什么东西在抗议。

马主任在我坐下来之后沉默了大概三十秒。

三十秒。

我在心里数了。

他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拧开盖子,喝完,拧上。每一个动作都极其缓慢。像在做一个示范:在这个房间里,节奏由他决定。

"社刊的事,"他说,"我跟周老师沟通了。"

这六个字和他上次说的一模一样。

但语气不一样。上次是陈述句——"我会跟周老师沟通"。这次也是陈述句——"我跟周老师沟通了"。陈述句的意思是:这件事我已经处理了。你的意见不需要了。

他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纸。

A4。打印的。标题是三号黑体字。

我看清了第一行:

**关于给予高一(三)班程远同学警告处分的决定**

"警告处分"四个字比标题其他字大一号。

马主任把这张纸转了一个方向,让我正对着它。

"这是处分决定。"他说,语气像在念天气预报。"原因是在校刊上发表不当言论,造成不良影响。处分记录存入档案。"

存入档案。

这四个字我听过。

第一次是在初中,隔壁班有个打架的,全校通报批评。班主任在班会上说"记入档案,跟着你一辈子"。当时我没当回事。档案是什么?一个纸袋子?一个文件夹?一个放在铁柜子里永远不会再被打开的牛皮纸信封?

但那天晚上回家吃饭的时候,我爸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放下筷子说了句:"你们学校打架的那个,以后怕是不好找工作了。"

档案。

不是一纸空文。是一个永远跟着你的影子。你走到哪里它跟到哪里。以后高考填志愿、大学毕业找工作、考公务员政审——它都在那个角落里等着你。像一颗埋在土里很久的种子。你以为它死了。但只要有合适的水分和温度,它就会长出来。

"你有什么异议吗?"马主任问。

异议。

这两个字很妙。它的字面意思是"不同的意见"。但它在实际使用中的意思是"你可以有意见,但你的意见不会改变任何事情"。

就像超市打折的时候写着"最终解释权归本店所有"。你可以质疑。但你质疑完之后,最终解释权还是归他们所有。

"没有异议。"我说。

马主任看了我一眼。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从我的语气里听出什么。但我自己知道——我说"没有异议"的时候,不是因为我认了。是因为我知道异议没有用。

一个十六岁的高中生跟年级组长提异议,就像一只蚂蚁跟皮鞋提异议。

皮鞋不会因为你提出了异议就不踩下来。它只会觉得这只蚂蚁还挺有想法的。

马主任把那张纸收回档案袋。

然后他说了第二件事。

"文学社的事,学校也在研究。"

在研究。

这三个字比"决定"更可怕。"决定"至少是一个结果。你知道它是什么。"在研究"是一个过程。你不知道它走向哪里。研究完了可以是保留,可以是整改,可以是取缔。所有可能性都装在这三个字里,像一只薛定谔的猫——你不打开盒子,它既是活的又是死的。

"研究"期间,文学社暂停活动。

也就是说,陆鸣那间六平米的杂物间暂时进不去了。那面写着"写点什么。"的横幅暂时挂不上去了。那半瓶蒸发了一半的水暂时没有人给添了。

"你回去上课吧。"

谈话结束了。

从进办公室到出办公室,总共不到十分钟。

但我走出行政楼的时候觉得过了好几个小时。

阳光打在操场上,刺得我眯起眼睛。跑道上有人在跑步——大概是体育课。篮球场上有人投篮。一切都很正常。育才中学的日常: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有人在做题,有人在睡觉。

没有人知道刚才行政楼里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在意。

这就是十六岁的现实:你觉得天塌了的事情,在别人的世界里连一条新闻都算不上。

我往教学楼走。

走到行政楼和教学楼之间那段连廊的时候,看到了老周。

他靠在连廊的柱子上,手里端着他那个搪瓷杯。银框眼镜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他没有穿西装。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衬衫口袋里插着一支笔。

看起来像是在等人。

但老周从来不会在学校里等人。他要么在办公室里改作业,要么在教室里上课。靠在连廊柱子上等人这种事,不在他的行为模式里。

除非——

他在等我。

"走吧,"他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

他转身往办公楼方向走。

我跟上。

这次轮到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他走路的时候微微驼着背,步子不大,但很稳。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多年的树——不是笔直的,但不会被吹倒。

他没有回年级组办公室。他带我去了一个我没去过的地方——行政楼二楼拐角的一间小会议室。门上挂着一块铜牌:**第二会议室**。

推开门。

一张长桌,六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学高为师,身正为范"。桌面上有一层薄灰。窗帘半拉着,光透进来,灰尘在空气里漂浮。

老周坐在靠近窗户的那把椅子上。

他示意我坐他对面。

然后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

我注意到他的搪瓷杯上印着三个字:**省报社**。

搪瓷杯磕碰过很多次,"省"字缺了一角,"报"字下面有裂纹。但三个字还是能认出来。

省报社。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老周放下搪瓷杯。

他没有看我。他看着窗外。

窗外是操场。有人在跑操。广播里放着进行曲,鼓点很密,像一群人同时在敲门。

"处分的事,我知道了。"他说。

"嗯。"

"你写的《偏科论》,我看了。"

他没有评价。没有说"写得好"或者"写得不好"。只是说"我看了"。

"嗯。"我说。

他看了我很久。那种"很久"不是一分钟能说清的。也许是三十秒,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更久。在这种安静里你能听到窗外的广播声、空调声、走廊里有人经过的脚步声。

然后他说了第一句话。

**"你的语言能力很强。"**

这句话不是夸奖。

我听得出来。

在育才中学这种地方,"你的语言能力强"约等于"你理科肯定不行"。就像夸一个厨师刀工好,意思是"你菜做得不行的话至少还可以去杀鱼"。

但老周不是这个意思。

他的意思是——我看见你了。我看见你写的东西了。我看见了。

第二句话。

**"但强不等于对。"**

我的手指在桌面下收紧了。

他说"强不等于对"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攻击性。没有说教的意味,没有居高临下的感觉。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

强不等于对。

这句话我后来想了很多次。

写社刊的时候,我觉得我是对的。模具的比喻是对的,偏科的批评是对的,教育方式的问题是对的。语言是我的武器。我很擅长用这个武器。我能在一篇文章里把育才中学切成十七块,每块都有一个精确的名字和一个精确的伤口。

但"强"不等于"对"。

一个把刀磨得很快的人,不代表他该用这把刀砍人。

一个话说到点子上的人,不代表他说的话该在那个时候说。

第三句话。

他说第三句话之前,停了很久。

他把搪瓷杯转了两圈。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

然后他看着我。

目光很安静。

**"你知道为什么我当年不写了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省报上的散文。他在说退过稿的诗。他在说"把诗换成了教案,把远方换成了职称"。他在说那些塞在某个抽屉里、再也没被翻开过的旧稿纸。

他不是不想写。

他是写了,然后知道了代价。

"不是写不出来,"他说,"是写了之后发现没有用。"

没有用。

这三个字像一盆凉水。

"你以为写出来了就有人听。"他说。"你以为说出真相了世界就会变。你以为什么——什么都说清楚了一切就好了。"

他摇了摇头。

"不会的。"

"写出来的东西只会变成一张纸。纸会被人拿走,会被人撕掉,会被压在文件柜最底下积灰。你要是运气好一点,它可能被某个人看到。那个人看完之后叹口气——然后继续过他原来的日子。"

"世界不会因为一篇文章变好。"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

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然后他说了让我后来在无数个夜晚翻来覆去想的那句话——

**"但世界也不会因为一篇文章变坏。"**

我抬头看他。

他笑了一下。很淡的笑。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像湖面上被风划过的一条线,一闪就没了。

"程远,"他说,"处分我拦不住。马主任的决定有他的道理。你是班上的学生,社刊是校内刊物,你写的东西影响了学校的声誉——从他的角度,他没错。"

"但从你的角度——"

他停了一下。

"你也没错。"

我也没错。

这三个字比任何安慰都重。

安慰是别人给你的糖,甜三秒钟就没了。但"你也没错"三个字不是糖。它是一面镜子——让你看到自己。

马主任没错。是因为他站在年级组长的位置上,他要对学校的秩序负责。学生不能在校刊上公开发表批评学校的文章。这不是对错的问题,是角色的问题。

我没错。是因为我写的是我看到的、我感受到的、我认为需要被说出来。这不是对错的问题,是表达的问题。

我们都没错。

但我们冲突了。

这就是现实。不是黑白分明的对与错。是两个都对的人,在各自的立场上,做出了各自的选择。然后这两条线相交了。交点叫做——代价。

"处分的档案,"老周说,"高中毕业之后自动解除。不会跟着你一辈子。这个你放心。"

他怎么知道我在担心这个?

"马主任这个人,做事风格你以后就了解了。"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搪瓷杯磕在嘴唇上发出很轻的响声。"他不坏。他只是——"

他想了想。

"他只是在做他认为对的事。跟你一样。"

跟你一样。

这四个字突然让我对马主任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理解。不是原谅。只是——看到了。

看到了一个人站在他的位置上,做他认为正确的事。即使他的"正确"和我的"正确"不在同一个方向。

"最后跟你说一件事。"

他把搪瓷杯放在桌上。

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文学社的事,我会去跟马主任谈。能不能保住,我不保证。但我会去谈。"

他站起来。

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老周的习惯性动作。我上过他快一年的课了,每次下课他都会拍两下衣服,像在抖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回去上课吧。"

我跟在他后面走出第二会议室。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

转过身。

日光灯在他头顶嗡嗡地响,他的影子投在走廊的墙上,长长的一条。

"程远。"

"嗯?"

他说:

**"说真话是要付出代价的。"**

第四章走廊里他说过这句话。

但上次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后面还有半句。这次他没有说后半句。他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半句没说完的话比完整的话更重。

因为完整的话你可以分析、可以反驳、可以接受或者拒绝。但半句话——它悬在那里。你知道后面还有东西。但你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你只能自己猜。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老周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他走路的时候微微驼着背,步子不大但很稳。搪瓷杯在他手里轻轻晃。

银框眼镜反射着走廊的光。

我下楼。

教学楼和行政楼之间的连廊。阳光正好。空气里有冬青树被修剪之后留下的那种涩涩的味道。

林一白靠在连廊的栏杆上。

他什么时候来的?

他手里捏着一包辣条。一毛钱的那种。塑料包装袋已经被捏皱了。

他看到我的时候没有走过来。他就站在那里,靠在栏杆上,手里捏着那包皱巴巴的辣条。

我走过去。

他没有问"怎么样"。

他没有问"处分了吗"。

他没有问"老周说什么了"。

他什么都没有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

等我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等我走到他身边。

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很轻。像上次在教室里碰了一下我的手臂一样。

"走吧,"他说,"食堂快关门了。"

你看。

这就是林一白。

他不会说"你没事吧"。他不会说"别难过"。他不会说"处分不算什么"。他什么都不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

等你。

等你走完你必须一个人走完的那段路。

然后告诉你——食堂快关门了。

——好像今天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处分,不是档案,不是文学社存亡,而是食堂的饭菜要没了。

——好像你刚刚经历的那一切只是一节课下课了,该吃饭了。

——好像整个世界没有变,他还是那个靠在走廊上等你一起去吃饭的人。

我们并肩往食堂走。

走廊很长。日光灯把我们的影子拉成两条平行线。不交叉,不分离。就那么并排着。

走到教学楼拐角的时候,他突然说了一句:

"红烧肉今天应该有。"

我看了他一眼。

他在看前面。表情很平。

"我不爱吃肥的。"他补了一句。

我笑了。

不是那种"哈哈"的笑。是嘴角动了一下那种。

他知道我笑了。因为他嘴角也动了一下。

食堂。

打饭窗口排着长队。前面一个同学把餐盘递过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土豆丝滑出去三根,掉在不锈钢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啪"。

食堂阿姨——五十多岁,穿白色工作服,脸上永远是同一种表情——用夹子把那三根土豆丝夹起来,重新放在餐盘里。

"给。"她说。

语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不温柔也不冷漠。就是"给"。

"谢谢。"那个同学说。

他端着餐盘走了。

林一白排在我后面。

我走到窗口的时候,食堂阿姨看了我一眼——也许看了两眼——然后什么都没说。拿夹子,打菜,"给"。

一样的流程。

我端着餐盘转身的时候,看到红烧肉。

果然有。

红烧肉炖得很烂,肥肉的部分在灯光下泛着亮光,酱汁浓稠。旁边配了土豆和一点青菜。

林一白在我后面打好了菜。他的餐盘里——

没有红烧肉。

一碟土豆丝,一碟青菜,一碗米饭。

他端着餐盘跟在我后面走到角落那张桌子。

坐下。

然后他把他餐盘里的青菜夹了一半过来。

"多吃菜。"他说。

我看着他。

他低头扒饭。

"你不吃红烧肉?"我问。

"不爱吃肥的。"他说。

他爱吃肥的。

我知道。他跟我说过——红烧肉最好的部分就是肥肉,炖得烂烂的,咬一口化在嘴里,像——

像什么来着?

他说过。在某一天。在某个我已经想不起来具体场景的时刻。他说过红烧肉像什么。

但现在他想不起来了。或者说他假装想不起来了。

我把那半碟青菜吃了。

他扒完饭,拿筷子在空餐盘上敲了两下。

"嗒嗒。"

像老周敲搪瓷杯的声音。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他说。

我等着。

"你被处分的事,"他顿了一下,"我早就知道了。"

"什么时候?"

"上周五。你们班王静告诉我的。她说马主任找过周老师了。可能要给你处分。"

王静。

团支书。

消息比我还灵。

"你上周五就知道了?"我说。

"嗯。"

"那你上周五怎么不说?"

他放下筷子。

"说什么?"

我说不出话来。

说什么?

说"程远你别担心"?说"处分不算什么"?说"我去找马主任帮你求情"?

他什么都不该说。

因为说什么都没有用。

跟他说的一样——说什么都没有用。处分就是处分。该来的总会来。他说不说不会让处分消失,说了也不会让处分减轻。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选择了在走廊的栏杆上等着。

选择了一包一毛钱的辣条。

选择了一句"食堂快关门了"。

选择了一半的青菜和一份没有红烧肉的餐盘。

"你知道吗,"他把筷子放下,看着我的眼睛——很少见。林一白很少这样看人——"在城郊开店的人有一种习惯。"

"什么习惯?"

"不问。"

"不问什么?"

"不问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他端起餐盘站起来。

"走了。下午还有课。"

我跟上。

把餐盘放到回收处。铁皮回收箱发出"哐当"一声。食堂阿姨——还是同一个——用抹布擦了擦台面。

"谢谢阿姨。"林一白说。

食堂阿姨看了他一眼。"嗯。"

我们走出食堂。

下午的阳光比中午淡了一些。操场上有人在踢球。广播里放着什么歌,旋律模糊,像隔了一层水。

林一白走在左边,我走在右边。

中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

他手插在裤兜里,走路的姿势微微摇晃——不是不稳,是他天生的走路方式。像一棵在风里长歪了但很结实的树。

"下午第一节什么课?"

"化学。"

"无聊。"

"嗯。"

"化学老师上课像在念说明书。"

"嗯。"

"我上次化学课画了一整张纸的篮球框。"

"你化学课画了一整张纸的篮球框。"

"嗯。七个。每个角度不一样。"

"为什么是七个?"

"七个够了。再画就重复了。"

我看着他。

他侧脸的线条很干净。下颌骨的弧度像一道缓坡。眼皮很薄——薄到你能看见眼球转动的时候眼皮下面微微的波纹。

"你有没有觉得,"他突然说,"你被处分之后,整个人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他想了一下。"安静了一点。不是那种不开心的安静。是那种——想了很多东西之后的安静。"

我确实想了很多东西。

我想了马主任的办公室。我想了那张A4纸上"警告处分"四个字。我想了档案。我想了老周的三句话。我想了"你也没错"。我想了"说真话是要付出代价的"。我想了搪瓷杯上缺角的"省"字。

然后我想到了一件事。

"林一白。"

"嗯?"

"你跟我说过一句话。上次在操场走圈的时候。"

"哪句?"

"'有些东西只能咽下去。'"

他没说话。

"我今天咽下去了一些东西。"我说。

他还是没说话。

"不算太苦。"

"那就行。"

他说"那就行"三个字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像食堂阿姨说"给"。就像陆鸣说"好"。就像马主任说"坐"。

但这些字的意思不一样。

食堂阿姨的"给"是流程。

陆鸣的"好"是确认。

马主任的"坐"是命令。

林一白的"那就行"是——我在。

这三个字翻译成人话大概是:"你不用跟我说你咽下去了什么。你不用解释你为什么安静。你不用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你只要活着。你只要还在这里。那就行。"

我在。

还行。

那就行。

走到教学楼下面。楼梯口。上楼之前他转过来看了我一眼。

"化学课你帮我打个掩护。"

"什么掩护?"

"我要睡觉。"

"你化学课每次都睡觉。"

"我知道。所以需要你掩护。"

"怎么掩护?"

"老师看我的时候你就咳嗽一声。"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咳嗽?"

"因为你是我同桌。"

他说"因为你是我同桌"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太阳从东边升起。水往低处流。你是我同桌所以你帮我咳嗽。

"上楼了。"他说。

我们上楼。

化学课。

化学老师——姓李,四十多岁,讲课确实像在念说明书。语速恒定,音量恒定,表情恒定。他唯一的变化是翻页的速度。

林一白趴在桌上。

我坐在旁边。

李老师讲到氧化还原反应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在林一白身上停了零点五秒。

我咳了一声。

李老师的目光移开了。

继续讲氧化还原反应。

林一白的后脑勺对着我的课桌。他头发很短——比开学时长了不少,但还是很短。发根处有一小撮翘起来的,大概是睡觉压的。

他的后背微微起伏。

呼吸很均匀。

我打开化学课本,翻到氧化还原反应那一页。盯着方程式看了三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马主任的办公室。那张A4纸。"警告处分"四个大号字体。存入档案。

老周的第二会议室。搪瓷杯。"省报社"。三句话。

连廊的阳光。栏杆。一毛钱的辣条。青菜。篮球框。七个。

"那就行。"

化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方程式。然后转过身来。

"这个反应,大家看好了——"

粉笔断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断成两截的粉笔。捡起较长的那截。继续写。

粉笔断裂的声音在教室里格外清脆。

像什么东西断了一下。

但只是断了一下。他捡起来继续写。

教室里没有任何变化。该睡觉的继续睡。该看小说的继续看。该走神的继续走神。只有前排的几个人在认真记笔记——他们的笔记大概每一行都很整齐,每一个字都很认真,每一道方程式都写得标准而漂亮。

他们是模具压出来的饼干。

他们是最标准的形状。

我的目光越过他们的头顶,看向窗外。

窗外是围墙。

灰色的。两米多高。上面插着碎玻璃。碎玻璃在阳光下偶尔反光——像一颗颗微小的星星,被钉在围墙上。

围墙上方的天空是蓝色的。

很蓝。蓝得像——

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布。

这块布很大。大到可以盖住整个育才中学。盖住教学楼、操场、食堂、行政楼、那间六平米的杂物间、那个写着"写点什么。"的横幅、那半瓶蒸发了一半的水。

但盖不住围墙。

围墙还在那里。

不管天空多蓝,围墙都在那里。

我低下头。

翻了一页课本。

化学课本的空白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写了一行字:

**"说真话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写的。可能是刚才走神的时候。可能是化学老师念方程式的时候。可能是林一白后脑勺朝着我呼吸很均匀的时候。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

在这行字的下面又写了一句:

**"但不说的代价更大。"**

写完之后我把课本合上了。

不是因为害怕被人看到。是因为——

有些东西写下来就够了。不需要一直盯着看。

就像林一白说的。

操场是圆的。

想太远了就迷路了。

下课铃响了。

林一白动了动。

然后抬起头。脸上有一道压痕——是趴在课本上压出来的。

他揉了揉眼睛。

"下课了?"

"嗯。"

"第几节了?"

"第三节下课了。"

"哦。"

他坐直身子。从课桌抽屉里摸出一包辣条。拆开。递给我一根。

我接过来。

辣条是红色的。表面裹着辣椒粉和孜然粉。闻起来有点咸,有点辣,还有一点说不出来的味道——大概是廉价食用油的味道。

"好吃吗?"他问。

"一块钱一包的东西能有多好吃。"

"一块钱的东西有一块钱的味道。"

"什么味道?"

"饿的时候什么味道都好吃。"

我咬了一口。

他说的没错。饿的时候什么味道都好吃。但我现在不饿。辣条的味道就是辣条的味道——廉价、廉价、廉价。

但我还是把它吃完了。

因为辣条不是用来好吃的。

辣条是用来嚼的。

嚼东西这个动作本身就有意义。你不需要它好吃。你只需要嘴里有东西在嚼。你的下巴在动。你的牙齿在咬。你的舌头在搅。

你在做一件具体的事。

一件不需要意义的事。

一件只是"我在做"的事。

吃完辣条之后我用手背擦了擦嘴。

林一白把包装袋叠好——叠得很整齐——塞进裤兜。

他的裤兜里永远塞着叠好的辣条包装袋、叠好的糖纸、叠好的卫生纸。

什么东西在他手里都会被叠好。

包括那些看起来不值一叠的东西。

"第四节是什么课?"他问。

"政治。"

"政治课我画新的。"

"画什么?"

"画你被处分的样子。"

"什么样子?"

"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我没有不服气。"

"你就是不服气。你脸上有。"

他伸手在我的脸上戳了一下。

"这里。不服气的地方。"

我拍掉他的手。

"上课了。"

"嗯。"

政治老师——姓赵,三十多岁,讲课喜欢用PPT,每一页PPT上都有至少三条波浪线和一个感叹号——走进教室。

林一白翻开课本。

课本底下压着一张白纸。

我知道他接下来四十五分钟要做什么了。

我翻开政治课本。看着扉页上的课程表。课程表下面有一行我之前写的小字——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可能是刚开学的时候,可能是某个无聊的下午。

那行字是:

**"我想写一本书。"**

五个字。

写完之后就没有然后了。没有想好写什么。没有想好怎么写。没有想好写给谁看。就是突然想写一本书。就像突然想吃一根辣条——不一定是因为好吃,是因为嘴巴闲着。

但我现在再看这五个字的时候,觉得它们变了一点。

不是字变了。是看我的人变了。

那个写"我想写一本书"的程远,和现在这个被处分了、被老周谈话了、被马主任叫名字叫了两次的程远——是同一个人吗?

我不知道。

也许是一半。也许不是。

但那五个字还在那里。

"我想写一本书。"

我翻过扉页。

政治课开始了。

赵老师点开PPT。第一页标题是《我国的政党制度》。标题下面有三条波浪线和一个感叹号。

林一白在白纸上画了第一笔。

我看着他画。

他画画的时候左手按着纸,右手握笔。食指和中指夹着笔杆,无名指和小指微微弯曲。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纹路——是洗碗洗的。

他画得很专注。

像这个世界除了那支笔和那张纸之外什么都不存在。

政治老师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PPT一页一页地翻。同学们有的在记笔记,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小声讲话。

而林一白在画画。

我看着他的笔在纸上移动。

画了大概十分钟。

他停下来。

把白纸从课本底下抽出来。

翻过来给我看。

纸上画着两个人。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站着的人背对画面。肩膀很宽。头微微低着。

坐着的人面朝画面。脸上没有五官。但有头发——乱糟糟的头发。

他们之间画着一面墙。

墙不高。大概到站着的人腰部。

墙上画了很多小格子。每一个格子里都写着一个字——我看不清是什么字。太小了。

画的右下角写了两个字:

**"没事"**

我看了很久。

"这是——"

"画你。"他说。

"哪个是我?"

"坐着那个。"

"站着那个是谁?"

"不告诉你。"

他把纸塞回课本底下。

"画得不好。"他说。

"不。"

"什么?"

"画得挺好的。"

他没有说话。

政治课继续。

PPT翻到了第十七页。赵老师正在讲"中国**领导的多党合作和政治协商制度是我国的一项基本政治制度"。他讲到"多党合作"的时候拍了一下讲台,声音很大,第一排的一个女生被吓得抖了一下。

没有人笑。

多党合作不可笑。被吓到也不可笑。在育才中学,所有事情都不可笑。因为可笑意味着放松。放松意味着你不在乎。你不在乎意味着你没有把学习当回事。你没有把学习当回事意味着——

你的人生完蛋了。

所以不可笑。

什么都不能笑。

除了——

林一白画的画。

他画的画可以笑。因为画里没有人检查你是不是在笑。

画里没有马主任。没有年级组办公室。没有A4纸。没有"警告处分"四个大号字体。

画里只有两个人和一面墙。

墙不高。

到腰部而已。

——翻过去应该不难。

——至少对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来说。

我低下头。

在政治课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有些墙很矮。矮到你觉得自己一翻就过去了。但翻过去之后发现,墙的那边还是墙。"**

写完之后我又看了一遍。

然后加了两个字:

**"永远都是。"**

下课铃响了。

林一白又睡了四十五分钟。

放学。

教学楼里涌出人流。

楼梯上很挤。每个年级、每个班、每个人都在同一时间下楼。有人在推,有人在挤,有人在喊"让一下让一下"。

林一白走在我前面。

他个子比我高半头。在人群里我看不到前面的路——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在人群里一晃一晃的。

像一面旗帜。

"走慢点。"我说。

"食堂又快关门了。"

"今天吃过了。"

"晚饭。"

"才几点就想着晚饭了。"

"早点想就不慌了。"

他说得有道理。

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这样——你不会因为提前想了就不慌,但你不提前想一定会慌。

就像处分。

老周提前告诉我"高中毕业之后自动解除",我就没有慌。如果他没有告诉我,我大概会慌一个学期——不知道这个档案会跟着我多久,不知道高考会不会受影响,不知道毕业后找工作的时候HR看到那个处分记录会怎么想。

但知道了就不慌了。

不慌不是因为处分消失了。是因为你知道它什么时候消失。

你知道墙的那边是什么。

——墙的那边还是墙。

但至少你知道了。

知道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走出教学楼。

天色暗了下来。

路灯亮了。

操场上空无一人。跑道上只有白线在暮色里反着微弱的光。

围墙在操场边上。

灰色的。两米多高。碎玻璃。

路灯的光打在碎玻璃上,偶尔闪一下。

像星星被钉在围墙上。

"你看。"林一白停下脚步。

"看什么?"

"围墙。"

"围墙怎么了?"

"它在发光。"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

路灯的光打在围墙上。碎玻璃的尖端反射出一个个小小的光点。密密麻麻的。像——

像夜空。

"碎玻璃像星星。"他说。

我没说话。

"如果没有人放碎玻璃在上面,"他说,"它就只是一堵墙。但因为有了碎玻璃,晚上路灯照过来,它就变成了夜空。"

他转头看我。

"所以你知道吗?"

"什么?"

"有些墙你不需要翻过去。你只需要在天黑的时候站在那里看。它会自己变成别的样子。"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了。

我跟上。

走到宿舍楼下面。他要往左走,我要往右走。

"走了。"他说。

"嗯。"

"明天化学课你还要帮我掩护。"

"你每次化学课都要人掩护。"

"所以需要同桌。"

"那你下次换同桌的时候记得找个化学好的。"

"不换了。"

"为什么?"

"换了我吃什么。"

"什么意思?"

"你不帮我咳嗽,我就睡不了觉。睡不了觉就画不了画。画不了画就——"

"就什么?"

"就心情不好。心情不好就吃不下饭。"

"这跟换同桌有什么关系?"

"换了同桌你就不会帮我咳嗽了。你不帮我咳嗽我就——"

"行了。明天帮你咳嗽。"

"好。"

他转身往左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程远。"

"嗯?"

"处分的事——"

他停了一下。

"没什么。"

"你到底想说什么?"

"想说的话我在食堂已经说了。"

他说过什么?

在食堂——

"多吃菜。"

"不爱吃肥的。"

"我上次化学课画了一整张纸的篮球框。七个。"

"不问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那就行。"

——他在食堂说了很多话。

但每一句单独拿出来都没有意义。你需要把它们全部放在一个盘子里,然后一口吃完。

吃完你就知道了。

他说的不是"处分没什么"。

他说的是——

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在这里。

帮你看。帮你咳嗽。给你辣条。把青菜夹给你。问你红烧肉好不好吃然后说"不爱吃肥的"。

这些事情加在一起叫做——

不用说出来。

真的不用说出来。

有些事情不用说。

做了就行。

我在宿舍楼下面站了一会儿。

天彻底黑了。

路灯把我的影子投在地上。

影子很长。

像一堵墙的碎片。

我上楼。

宿舍。

四张床。两张上铺两张下铺。我的床位在左上铺。

室友们还没回来。

我爬上床。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我盯着它看了大概五分钟。在五分钟里它依次像:一只兔子、一朵云、一个人的脸、一面墙、一张A4纸。

然后它又变回了水渍。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社刊。

晨光文学社第四期。

翻到我那篇《偏科论》。

油墨味已经淡了很多。纸张边缘被我翻卷了。

我重新读了一遍。

"育才中学是一所精密的饼干模具。所有的学生都是面团。模具压下去,每一个面团都变成同一块饼干。偶尔有没被压到的面团,老师不会说'这团面有自己的形状',而是把它切掉,叫'偏科'。"

读完之后我把社刊合上了。

放回枕头底下。

窗外有风。

风穿过围墙上面的碎玻璃,发出笛子一样的声音。

远处有人在弹吉他。旋律断断续续。大概是哪个宿舍楼里的男生在练。弹的是一首我听不太出来的歌——可能是《童年》,也可能是《同桌的你》。两个旋律很像。

我闭上眼睛。

处分的事。

马主任和老周。

林一白和辣条。

化学课和掩护。

围墙和碎玻璃。

碎玻璃和星星。

星星和夜空。

所有事情像一串散落的珠子。我需要一根线把它们穿起来。

但这根线是什么?

我不知道。

也许老周知道。他说过——"文字一旦落在纸上就不是你的了,它变成了一颗种子。"

种子需要时间。

需要土壤。

需要水。

需要耐心。

我现在只有时间。土壤是育才中学。水是——

水是那些还不确定会不会落下来的雨。

但种子已经在那里了。

在枕头底下的社刊里。

在政治课本扉页的"我想写一本书"里。

在林一白那张只有两个人和一面墙的画里。

在老周的搪瓷杯里。

在马主任的档案袋里。

在碎玻璃反射的星星里。

到处都是。

我翻了个身。

面朝墙壁。

宿舍的墙壁是白色的。刷过乳胶漆。有几道裂纹。

很小。

不用看第二眼就会忽略的那种。

但它们在那里。

白色墙壁上的裂纹。

像沉默里的声音。

很小。但存在。

我闭上眼睛。

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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