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断肠蛊

马车停在赵王府侧门。段沉修下车时,晨雾还没有散尽,王府的灰墙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只蹲伏的巨兽。侍卫领着他穿过侧门,走过一条长长的甬道,七拐八弯,最后在一间偏厅前停下来。

“段大夫稍候,王爷马上就来。”侍卫推开门,示意他进去。

偏厅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桌,两把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段沉修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桌上的茶已经沏好了,冒着热气,茶香清淡。他没有碰那杯茶。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门外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赵王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侍卫。赵王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的锦袍,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看起来比昨晚随意了许多。但他的那双三角眼依然锐利,像两条毒蛇盘踞在眼眶里。

“段大夫久等了。”赵王在主位上坐下,摆了摆手,示意侍卫退到门外,“本王昨夜睡得不好,心口有些发闷,想请段大夫把把脉。”

段沉修站起身,走到赵王面前,躬身道:“草民遵命。”

他伸出手,搭上赵王的手腕。脉象平稳有力,没有任何异常。段沉修知道赵王不是真的要看病,但他还是一本正经地把了半盏茶的脉,然后收回手,做出沉思的表情。

“王爷脉象平和,只是有些肝火旺盛。草民开一剂清肝明目的方子,王爷服用三日,症状自会缓解。”

赵王笑了笑,没有接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一下,两下,三下。叩到第三下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段大夫,你今年多大?”

“二十八。”

“二十八。”赵王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三年前,本王也认识一个二十八岁的人。那人也懂医术,也会武功,长得也和你很像。你猜那个人后来怎么了?”

段沉修面色不变:“草民猜不出。”

“他死了。”赵王说,“本王亲手定的罪,靖安侯亲手刺的剑。一剑穿心,死得不能再死。”

段沉修垂着眼,没有说话。

赵王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两步,段沉修能闻到赵王身上龙涎香的气味,浓烈得有些呛人。

“本王有一个习惯。”赵王说,“凡是长得像死人的人,本王都要仔细查验。段大夫,你不介意吧?”

段沉修抬起头,目光平静:“王爷请便。”

赵王伸出手,捏住段沉修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到左边,又转到右边。他的手指顺着段沉修的耳后摸了一圈,然后翻开他的衣领,看了看他的脖颈和肩膀。段沉修的皮肤光洁,没有任何疤痕。

“你的耳后没有痣。”赵王松开手,退后一步,“你左肩也没有胎记。”

“草民说过,身上只有左肩有一块青色胎记。”段沉修面不改色,“王爷方才没有看到,可能是因为胎记颜色太浅。”

赵王眯了眯眼,又伸手扒开他的衣领,往左肩看了一眼。果然有一块青色的胎记,指甲盖大小,颜色很淡,不仔细看确实看不出来。

这块胎记是段沉修三天前用药水画上去的。他算准了赵王会查验,提前做了准备。药水画上去的胎记可以维持七天不掉色,触感和真胎记几乎没有区别。

赵王收回手,看着段沉修的脸,看了很久。他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思索,又从思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失望,又像是松了口气。

“你确实不是他。”赵王转身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个人左胸口有一道剑伤,是你没有的。”

段沉修心中一凛。赵王知道他左胸口有剑伤。这意味着赵王三年前确认过段沉修的“尸体”,或者有人告诉了他这件事。

“王爷说的那个人,应该已经死了。”段沉修说。

“应该。”赵王重复了这个词,笑了一声,“本王不喜欢‘应该’这个词。本王喜欢‘确定’。段大夫,你确定你只是段七吗?”

“草民确定。”

赵王放下茶杯,摆了摆手。“你走吧。告诉靖安侯,本王改日再去府上拜访。”

段沉修躬身行礼,转身出了偏厅。侍卫领着他原路返回,从侧门出去。马车还停在门口,车夫已经在等了。他上了马车,车门关上的瞬间,他感觉到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马车驶回侯府。段沉修下了车,走进大门,穿过前院,直奔后院书房。高伉不在书房,周恕说他去了兵部衙门,要下午才能回来。段沉修没有回西厢,而是直接去了药房,翻出几味药材,开始煎药。

他需要补一剂易脉药。今天的药还没吃,而赵王的查验让他出了一身冷汗,药效可能会提前消退。他必须赶在高伉回来之前把药喝下去。

药煎好了,他倒出一碗,正要喝,门忽然被推开了。

高伉站在门口。

他不是应该在兵部衙门吗?段沉修的手顿住了,碗停在唇边,药汁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透过雾气看见高伉的脸色,很冷,比昨晚在马车里更冷。

“赵王的人请你去府上做什么?”高伉走进来,关上了门。

“给王爷把脉。”段沉修放下药碗,“王爷说心口发闷,让草民看看。”

“看出了什么?”

“肝火旺盛,开了清肝明目的方子。”

高伉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那碗药。药汁漆黑,散发着苦涩的气味。他伸出手,端起了药碗。

“这碗药,我替你喝。”高伉说。

段沉修的瞳孔猛地一缩。

高伉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端起碗就喝了一大口。药汁入口,高伉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停,又喝了两口,将碗里的药喝掉了大半。然后他把碗放回桌上,擦了擦嘴角,看着段沉修。

段沉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脑子里飞速运转,计算着这碗药的成分和剂量。易脉药的主要成分是茯苓、白术、甘草,加上少量的乌头和附子。乌头和附子的剂量很小,普通人喝了不会有太大反应,最多是有些头晕恶心。但高伉有心疾,乌头和附子对心脏有刺激,可能会导致心疾发作。

“侯爷,这碗药是草民自己喝的,不适合侯爷。”段沉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侯爷有心疾,乌头和附子会加重病情。请侯爷让草民施针化解药性。”

高伉没有理他。他靠在药柜上,闭着眼,等了一会儿。药性开始发作,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这碗药的味道,和三年前段沉修喝的一模一样。”高伉睁开眼,声音有些发紧,“他每天都要喝一碗这样的药。我问他喝的是什么,他说是补药。后来我偷偷尝了一口,又苦又涩,还有一股乌头的味道。补药不会加乌头,他喝的是毒药。”

段沉修没有说话。

“他一直在给自己解毒。”高伉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早就知道有人要毒他,所以提前吃了解药,让自己的身体对乌头产生了抗性。他什么都算到了,就是没有算到我会刺他一剑。”

段沉修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高伉站直了身体,走到段沉修面前。他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但眼神依然锋利,像一把淬了毒的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

药丸散发着腥臭的气味,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虫子身上的节。

“知道这是什么吗?”高伉问。

段沉修看了一眼,认出了那是什么。断肠蛊。南疆最狠毒的蛊毒之一,服用后蛊虫会在体内潜伏,每月发作一次,发作时肠穿肚烂,痛不欲生。如果没有解药,三个月后必死无疑。

“断肠蛊。”段沉修说。

“你认得?”

“草民在医书上见过。”

高伉捏着那粒药丸,在指尖转了转。“赵王三年前给我一箱这种东西,说是南疆进贡的宝贝,让我用来控制手下的人。我一粒都没有用过,因为我不需要靠这种东西来控制谁。但今天,我要用它来试你。”

段沉修看着那粒药丸,面色不变。“侯爷要试什么?”

“试你到底是不是段沉修。”高伉把药丸递到他面前,“段沉修三年前中过断肠蛊,他体内的蛊毒虽然解了,但再次服用时会有排斥反应。而一个没有中过蛊的人,服用后只会有正常的蛊毒发作症状。如果你吃了这粒药,七日内没有出现排斥反应,我就相信你是段七。如果出现了……”

他没有说完。

段沉修伸出手,从高伉的指尖拿过那粒药丸。药丸触感冰凉,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像虫子身上的倒刺。他把药丸放进嘴里,咽了下去。

药丸入喉的瞬间,一股腥臭味从胃里涌上来,他压住了,没有吐。

高伉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段沉修的面色如常,呼吸平稳,瞳孔没有收缩,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但他知道,这粒药丸下去,他只有七天的时间。

七天内,他必须证明自己不是段沉修。否则高伉会认定他就是,然后呢?高伉会怎么做?再刺他一剑?还是把他交给赵王?

不。高伉不会把他交给赵王。高伉这个人,宁可亲手杀了段沉修,也不会让别人碰他一根手指。三年前那一剑就是最好的证明。

“药已经吃了。”段沉修说,“侯爷现在可以放心了?”

高伉没有回答。他的脸色越来越白,乌头和附子的毒性在他体内蔓延,他的手开始发抖,嘴唇发紫。段沉修注意到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心疾的发作迹象越来越明显。

“侯爷,让草民施针。”段沉修上前一步,伸手去探高伉的脉。

高伉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他看着段沉修的眼睛,声音沙哑得像钝刀割肉。

“如果你是段沉修,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走了。”

段沉修的手指微微一顿。他看着高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恨意,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那种东西三年前他在高伉眼里也见过,在剑刃刺入胸口的那一刻。

他一直没有想明白那是什么。

现在他依然没有想明白。

“侯爷,让草民施针。”段沉修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再拖下去,侯爷会有性命之忧。”

高伉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松开手,靠在药柜上,闭上了眼。段沉修立刻从针包里抽出银针,掀开高伉的衣领,找准穴位,一针一针地扎下去。他的手指稳定而精准,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不深不浅,不快不慢。

九针落完,高伉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脸上的血色也恢复了一些。他睁开眼,看着段沉修的脸,忽然笑了一声。

“你的医术确实了得。”高伉说,“段沉修的医术也很好,但他不如你。”

段沉修拔了针,将银针一根根擦拭干净,放回针包。他背对着高伉,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侯爷过奖了,草民只是尽本分。”

他收拾好药箱,转身要走。高伉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段沉修站住了。他看着高伉拉住他衣袖的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握笔留下的薄茧。那只手在三年前握着一把剑,剑刃刺穿了他的胸口。现在那只手握着他的衣袖,力道很轻,像怕弄碎什么东西一样。

“这七天,你哪里也不要去。”高伉说,“就待在府里。”

段沉修点了点头,轻轻抽回衣袖,推门出去了。

他回到西厢客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胃里的断肠蛊开始蠕动,像一条活物在他体内慢慢游走,寻找寄生之处。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三年前他中过一次,用了三个月才把蛊毒清干净。

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有备而来。

他从怀中取出赵桓给他的那个绿瓶,倒出一粒解药,咽了下去。解药入腹,胃里的蠕动感慢慢消失了。断肠蛊被压制住了,但并没有被杀死。它只是沉睡了,等一个月后解药的药效消退,它会再次醒来。

到时候他就需要再吃一粒解药。

高伉以为用断肠蛊就能控制他,就能逼他露出破绽。但高伉不知道,他三年前就已经清除了体内的蛊毒,并且研究出了完整的解药配方。他不但能解自己的毒,还能给别人解毒。高伉给他吃的这粒断肠蛊,对他来说不过是每月一粒的解药成本罢了。

但他没有告诉高伉。

他需要高伉以为他中了蛊,以为他被控制住了。只有这样才能让高伉放松警惕,才能让他继续留在侯府,继续查赵王,继续接近高伉。

至于七天后的排斥反应,他也有办法应付。只要他在第七天再吃一粒解药,体内的蛊毒就会完全清除,到时候就算高伉给他灌十粒断肠蛊,也不会出现任何排斥反应。

他坐在地上,靠着门板,闭上眼。

窗外传来桂花的香气,甜得有些发腻。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香气压进肺里,然后又缓缓吐出来。

七天。

这七天里,他要想办法拿到赵王通敌的铁证,要把赵王党羽的名单完善到每一个细节,要让高伉彻底相信他不是段沉修。

时间很紧,但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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