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彻底到来的时候,秦昭做了一件大胆的事。
他瞒着萧恒,让沈鹤之帮他准备了一桌席面。不是御膳房那种排场宏大的宫宴,而是他自己亲手做的家常菜。凤仪宫的小厨房早就准备好了,只是一直没用过,秦昭第一次走进去的时候,看着那一排锃亮的铜锅铁铲和码得整整齐齐的调料罐子,站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在镇国公府的时候会做饭。不是想学,是不得不学。那个哑巴仆妇偶尔生病,没有人给他送饭,他就自己去厨房偷食材,趁厨娘不在的时候生火煮粥。一开始煮出来的东西连猪都不吃,后来慢慢就好了,能煮出一碗像样的白粥,能炒出一盘不会焦糊的青菜。
他从小厨房的柜子里翻出一条围裙系上,把袖子挽到手肘,开始洗菜切菜。沈鹤之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几次想帮忙都被他赶了出去。皇后娘娘亲自下厨,这事儿要是让陛下知道了,他沈鹤之的脑袋怕是要搬家。可秦昭只说了一句“你若不帮我瞒着,以后就别来凤仪宫送膳了”,沈鹤之就乖乖闭上了嘴。
秦昭做了四菜一汤。红烧肉炖得软烂,色泽红亮,和生辰那夜萧恒给他夹的那块一样,肥瘦相间,入口即化。清蒸鲈鱼的火候刚好,鱼肉雪白细嫩,姜丝的清香渗进每一丝纹理。香菇菜心炒得翠绿鲜亮,香菇的浓香和菜心的清甜相得益彰。还有一碗番茄蛋花汤,番茄切得细细的,蛋花打得薄薄的,红黄相间,像一幅水彩画。
他把菜一道道摆进食盒里,盖好盖子,又从小厨房的角落里拿出一只青瓷小坛。坛子里装的是他前几日腌的糖蒜,用了仆妇教他的方子,蒜瓣剥得干干净净,用糖和醋腌了整整五天,尝了一颗,酸甜脆嫩,正正好。
一切准备妥当,他提着食盒往承明殿去。
承明殿的太监看见他来了,连忙要进去通报,他照例摆了摆手,自己推门进去了。殿内只有萧恒一个人,正靠在御案后面的椅背上闭目养神,面前摊着一本批了一半的奏折,朱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朱砂已经干了。他看起来有些疲倦,眉心的褶皱比平时深了一些,眼下那层淡淡的青黑又冒了出来。
秦昭放轻脚步,把食盒放在一旁的矮桌上,打开盖子,将四菜一汤和那碟糖蒜一样样摆好。饭菜的香气在殿内弥漫开来,萧恒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睁开眼,看见秦昭正蹲在矮桌前摆碗筷。
“今天怎么这时候来了?”萧恒坐直身子,目光落在那一桌菜上,微微一顿,“这是……”
“臣做的。”秦昭没有抬头,专注地把筷子摆正,声音平平淡淡的,好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陛下若是不嫌弃,就尝尝。”
萧恒沉默了片刻,从御案后面走出来,在矮桌前坐下。他拿起筷子,目光在那几道菜上转了一圈,先夹了一块红烧肉。肉送进嘴里,他嚼了两下,停了。
秦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萧恒慢慢咽下那块肉,放下筷子,伸手端起那碟糖蒜,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咔嚓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齿间炸开。他又吃了一颗,然后把碟子放下,抬头看着秦昭。
“你在国公府的时候,经常做饭?”
秦昭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偶尔。没人送饭的时候就自己煮。”
“几岁开始做的?”
“大概**岁吧。”秦昭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记不太清了,反正很小的时候就会了。一开始煮得很难吃,后来慢慢就好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一个**岁的孩子蹲在灶台前生火做饭是什么稀松平常的事。萧恒听完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筷子继续吃。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美味。四菜一汤他吃了大半,那碟糖蒜他一个人吃了七八颗,最后连番茄蛋花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秦昭看着空空的碗碟,嘴角弯了弯,又飞快地压了下去。
“好吃吗?”他问。
萧恒放下筷子,从袖中抽出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秦昭的眼睛。
“这是朕吃过最好的一顿饭。”
秦昭的耳根一下子红了。他低下头假装收拾碗筷,手刚碰到碗沿就被萧恒握住了。萧恒的手温暖干燥,包裹着他的手背,拇指在他指节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以后不许再做了。”萧恒说。
秦昭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解和受伤。
萧恒看着他这副表情,叹了口气,另一只手伸过来,用指腹擦了擦他脸颊上沾的一点面粉,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瓷器。
“朕舍不得你下厨。你的手是用来握笔的,不是用来切菜的。”
秦昭张了张嘴想说臣不觉得辛苦,可话还没出口,萧恒已经凑过来,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那是一个很轻很快的吻,像蝴蝶落在花瓣上,一触即离,却让秦昭整个人都僵住了,碗筷差点从手里滑落。
“以后想吃什么,朕让御膳房做。”萧恒的嘴唇还贴着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笑意,“你要是觉得御膳房做得不好,朕亲自学,做给你吃。”
秦昭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想不了了。他只知道萧恒又吻了下来,这一次不像刚才那样浅尝辄止,而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吻,带着红烧肉的酱香和糖蒜的酸甜,一点一点地将他拆吃入腹。
他闭上眼,手里的碗筷终于没拿稳,叮叮当当掉了一地。可没有人去捡,因为萧恒已经把他从矮桌前拉起来,拉进了那个带着龙涎香气味的怀抱里,吻得又深又长,吻到他双腿发软呼吸急促,吻到他不得不攥住萧恒的衣领才能站稳。
殿外的太监们听见里面传来瓷器破碎的声音,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进去看看。沈鹤之站在廊下,双手拢在袖子里,笑眯眯地看着天上的云,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过了好一阵子,殿内才安静下来。
秦昭坐在萧恒腿上,脸埋在萧恒的肩窝里,耳朵红得能滴血。他的嘴唇被吻得有些肿,说话都带着一点含混的鼻音:“陛下,碗打了。”
“打了就打了。”萧恒的手掌贴着他的后背,隔着衣料慢慢抚着,像在顺一只炸了毛的猫,“明日让内务府送新的来。”
“食盒也摔了。”
“也送新的。”
秦昭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闷在萧恒的肩窝里,闷闷的,软软的,像春天的雨打在窗纸上。萧恒低头去看他,他却不抬头,就那么把脸埋在萧恒肩头,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萧恒收紧手臂,把他整个人箍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轻轻晃了晃。
“秦昭。”他叫了一声。
“嗯。”
“等天再暖和一些,朕带你出宫。”
秦昭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他张了张嘴,想说出宫去哪里,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不敢相信的确认:“真的?”
“真的。”萧恒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软得一塌糊涂,“朕带你去江南。你不是在地方志上看了很多遍吗,朕带你去看看真正的小桥流水、烟雨长廊。”
秦昭的眼睛更亮了,亮到几乎要溢出光来。他在凤仪宫的书架上翻烂了那本江南地方志,每一页都看得能背出来,他向往那里的小镇、水巷、乌篷船和青石板路,向往那些他在画里见过却从未亲眼看过的东西。可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知道。
可萧恒知道。
萧恒连他看的是什么书都知道。
秦昭垂下眼帘,睫毛颤了颤,忽然伸手环住了萧恒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口。这个拥抱是他主动的,是他第一次主动抱萧恒,手臂收得不算紧,甚至有些生涩,像是不太习惯做这种事。可萧恒被这一个拥抱打得溃不成军,什么帝王威仪什么天子体面全都丢到了九霄云外,只顾着把人搂得更紧更紧,恨不得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从今以后再也不会分开。
“萧恒。”秦昭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闷闷的,却清清楚楚。
“嗯。”
“你为什么会记得十年前的事?你只见过我一面,连我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压了太久太久了,久到他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问出口。可此刻他在萧恒怀里,听着那个沉稳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没有什么不能问的了。
萧恒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秦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沉沉的,像是在讲述一个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因为那天你翻墙的时候,踩掉了我一只靴子。”
秦昭愣了一下,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十年前那个冬天的午后,他从宫墙上跳下来,慌慌张张地踩到了一个人的脚,那人脚上的靴子被他踩掉了一只,露出里面白色的袜子。他当时吓得魂飞魄散,连看都没敢看那个人一眼,拔腿就跑。
原来那个人是萧恒。
“然后呢?”他抬起头,看着萧恒的下巴,声音有些发飘。
“然后朕穿着那只靴子追了你半条街。”萧恒说到这里,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你跑得太快了,朕没追上。后来朕让人去查,查了很久才查到镇国公府有一个庶出的公子,身形年纪都对得上。可礼部的花名册上只记了你的名字,没有画像,朕不能确定是不是你。”
“那你怎么确定是我的?”
萧恒低下头,目光落在秦昭的右手上。他握住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拇指轻轻按在食指第二节的位置。那里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疤,是十年前被琉璃瓦划破的,早就变成了细细的一道白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道疤。”萧恒说,“你翻墙的时候划伤了手,血滴在雪地上,朕看见了。所以后来朕让人查的时候,特意吩咐要查手上有没有伤疤的人。可你入宫的时候,礼部送来的画像上没有画这道疤,朕不确定,直到新婚那夜……”
他没有说下去,但秦昭懂了。
新婚那夜,萧恒在烛火下仔细看了他的右手,看见了那道疤,然后才确认了。十年前梅林里那个翻墙的少年,就是他。
秦昭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眼眶忽然湿了。一道疤,十年,一个人。萧恒用十年时间找到他,用三年时间谋划把他娶进宫,然后又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小心翼翼地靠近他、讨好他、等他慢慢接受。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甚至在这一个月里躲着萧恒,躲了整整五天,让萧恒在暗香亭里吹了五天的冷风,最后病倒了。
“对不起。”秦昭的声音有些哽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可他觉得应该说这三个字,为他这些天所有的退缩和躲闪,为他所有的不自信和不敢接受。
萧恒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额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不用说对不起。你来了,就够了。”
窗外的春光正好,桃花在枝头开得热热闹闹,一簇簇粉白色的花朵挤在一起,像一群叽叽喳喳说悄悄话的小姑娘。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承明殿的琉璃瓦上,落在青石板的缝隙里,落在窗棂间透进来的那一道阳光中。
秦昭闭上眼睛,把脸重新埋进萧恒的胸口。他在那个怀抱里慢慢地、彻底地放松了身体,像一块冰终于融化成了水,又像一粒种子终于在春天的土壤里发了芽。他不再害怕了,不再担心了,不再觉得自己不配了。
因为有人用十年的时间告诉他,你值得。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
萧恒没有食言,天气真正暖和起来的时候,他真的带着秦昭出了宫。没有大张旗鼓,没有仪仗銮驾,只有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马车,一个赶车的沈鹤之,和两个换了便装的人。
秦昭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这是他入宫以来第一次出宫,道路两旁的景色从庄严的宫墙变成了热闹的街市,又从热闹的街市变成了连绵的田野。田里的麦苗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风吹过的时候掀起层层叠叠的绿浪,好看得不像真的。
萧恒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在看。他一直在看秦昭,看秦昭掀开车帘时露出的那一小截白皙的手腕,看秦昭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秦昭嘴角那抹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笑意。
“到了江南,朕带你去坐乌篷船。”萧恒放下书,伸手把秦昭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船家会摇着橹唱小曲,水面上漂着莲叶,河两岸是白墙黑瓦的房子,家家户户门口都种着花。”
秦昭听着他的描述,眼睛越来越亮,亮到像盛了一整条银河。他转过头看着萧恒,忽然伸出手,握住了萧恒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去,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萧恒,”他说,声音轻得像春风拂过湖面,“我想和你去很多地方。”
萧恒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拇指慢慢摩挲着秦昭的指节,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好。你想去哪里,朕都陪你去。”
马车继续向前,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车厢里很安静,两个人在那片安静里十指相扣,肩并着肩,看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掠过,从京城到江南,从冬末到春深,从一个开始走向另一个开始。
秦昭靠在萧恒肩上,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条路还很长,前方会有风雨,会有坎坷,会有所有人生中不可避免的磨难和考验。但此刻他不怕了,因为身边有一个人会握着他的手,陪他走过所有的路。
那就是他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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