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暖意

从那天起,秦昭过上了被萧恒盯着吃药吃饭的日子。

每日清晨沈鹤之送早膳的时候,会多带一只紫砂药罐,罐子外面裹着厚厚的棉套保温。药是萧恒吩咐在承明殿煎的,煎好了立刻送过来,确保秦昭喝到的时候还是温热的。秦昭第一次看见那只药罐的时候沉默了很久,然后默默打开盖子,把黑乎乎的药汁一口一口喝完了。药很苦,苦得他舌根发麻,但他没有皱一下眉头,在镇国公府的时候连黄连水都喝过,这点苦算不了什么。

可他喝完放下碗,发现碗底压着一颗蜜饯。

是那种最好的金丝蜜枣,去了核,用蜂蜜浸过,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在晨光里亮晶晶的。秦昭拿起那颗蜜枣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放进嘴里,咬开的一瞬间甜味炸开,裹住了满口的苦涩。他含了很久没有咽下去,像是在品味一种从未尝过的滋味。

他问沈鹤之这是谁放的,沈鹤之笑嘻嘻地说不知道,也许是御膳房的人顺手放的。秦昭没有追问,因为他看见那颗蜜枣的旁边还有一小片纸,纸上用端正的字迹写着三个字,记得吃。那个字迹他太熟悉了,和两本话本子上的字迹一模一样,和那张泛黄画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他把那片纸叠好,夹在了那本《江湖行》的第七十二页。

萧恒不仅盯着他吃药,还盯着他吃饭。

早膳、午膳、晚膳,只要萧恒没有要紧的朝务,就会亲自到凤仪宫来看着他吃。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监督,而是坐在他对面,自己也端着碗吃,一边吃一边往他碗里夹菜。秦昭说他可以自己来,萧恒嗯了一声,手上夹菜的动作却一下没停。秦昭的碗里永远堆得跟小山一样高,红烧肉、清蒸鱼、炖得软烂的排骨、炒得翠绿的时蔬,满满当当,像一幅色彩斑斓的画。

秦昭吃不完,又不敢剩,怕萧恒觉得他不领情。他硬撑着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拼命囤食的仓鼠。萧恒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他碗里剩下的菜拨到了自己碗里。

“吃不下就别硬撑,下次少盛点。”

秦昭看着萧恒吃他剩下的饭菜,耳根又红了。他想说那是臣吃过的,陛下怎么能吃臣吃过的东西,可话到嘴边又觉得矫情。他们之间早就没有“你吃过的东西我不能吃”这种界限了。

他开始习惯萧恒的存在。

习惯每天早上睁开眼,先看一眼窗外有没有萧恒的身影。习惯在暗香亭看书的时候,留出身边的位置。习惯在抄经的时候走神,想的全是萧恒今天批奏折的时候有没有皱眉,有没有被那些老学究气到,有没有按时用膳。这些习惯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不知不觉间已经长满了整面墙,想拔都拔不掉。

他甚至开始主动去找萧恒了。

那日午后,秦昭在凤仪宫抄完一遍《心经》,放下笔发了会儿呆,忽然站起来往外走。他穿过抄手游廊,经过那座小小的花园,一路走到承明殿门口。守在门口的太监看见他愣了一瞬,连忙要进去通报,他摆了摆手,自己推门进去了。

承明殿里很安静,只有朱笔落在奏折上的沙沙声。萧恒坐在御案后面,眉头微蹙,正埋头批阅一份厚厚的奏折。秦昭没有出声,轻手轻脚地走到御案旁边,在萧恒身侧站定,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奏折。

是户部呈上来的,关于今年各地税粮征收情况的汇总。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眼晕。

萧恒感觉到身边有人,抬起头,看见秦昭站在旁边,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朱笔,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怎么来了?”

秦昭把手里的小碗放到御案上,碗里是几块切好的梨,皮削得干干净净,果肉雪白,码得整整齐齐。

“沈鹤之说陛下这几日嗓子不舒服,臣刚好有梨,就切了几块送来。”

萧恒看了看那碗梨,又看了看秦昭,伸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汁水丰富,清甜爽口。他吃东西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秦昭的目光不自觉跟着那个滚动的弧度走了片刻,然后迅速移开,假装在看御案上的奏折。

“甜。”萧恒说。

秦昭嗯了一声,转身要走,手腕却被握住了。萧恒的手比他大了一圈,骨节分明,指腹上的薄茧蹭过他的腕骨内侧,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坐下。”萧恒拉着他坐到御案旁边的一把椅子上,“朕还有几本就看完了,你等朕一会儿,看完了一起用晚膳。”

秦昭想说不用等他,又想说臣不饿,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一个字。

“好。”

他就那样坐在萧恒身边,看着萧恒批奏折。御案上的烛火跳动着,在萧恒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衬得那眉眼的轮廓更加深邃锋利。秦昭以前觉得这张脸太过冷硬,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玉石,棱角分明,拒人千里。可此刻看久了,他发现那些棱角底下藏着许多细微的表情,看到好消息时眉梢会微微上扬,看到糟心事时眉心会拧成一个川字,看到有人弹劾某位大臣时会轻轻哼一声,嘴角带着一丝不屑的弧度。

原来天子也会有这么多表情。

秦昭不知不觉看得入了迷,直到萧恒合上最后一本奏折,转过头来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四目相对,秦昭的脑子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什么借口都找不出来,就那么傻傻地看着萧恒,嘴巴微微张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萧恒忽然笑了,不是嘴角微弯的那种,而是真正的笑,眉眼舒展,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笑得恣意又张扬。

“看够了?”他问。

秦昭猛地别过脸去,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成了绯红色,红得几乎要滴血。他想说臣没有看,想说臣只是在想事情,可这些谎话连他自己都骗不了。他确实在看,看了很久,看得目不转睛,看得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第一次进京城。

萧恒没有继续捉弄他,只是站起身,牵起他的手往外走。

“晚膳摆在暖阁,今日有羊肉锅子,你得多吃些。”

秦昭被他牵着,目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萧恒的掌心干燥温热,包裹着他的手,拇指不经意地在他手背上摩挲了两下,那触感让他整条手臂都酥麻了。他想抽回来,又舍不得,就那么半推半就地被牵着一路走到了暖阁。

暖阁里已经摆好了一张小圆桌,中间是一只铜锅,底下炭火烧得正旺,锅里的羊肉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色的蒸汽袅袅上升,在空气中散开,带着羊肉和香料混合的浓郁香气。围着铜锅摆了一圈配菜,有切得薄薄的羊肉片、豆腐、粉丝、大白菜、金针菇,还有一小碟调好的芝麻酱。

秦昭站在暖阁门口,被这烟火气扑了一脸,鼻腔里全是食物的味道,眼睛忽然有些发酸。他在镇国公府住了十八年,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饭。不是因为没有羊肉锅子,是因为没有人会和他一起吃。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再好的东西也索然无味。

“愣着干什么,过来坐。”萧恒已经坐下了,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秦昭走过去坐下,接过萧恒递来的筷子。萧恒先给他盛了一碗汤,乳白色的汤底上漂着几粒枸杞和红枣,热气腾腾的,放在他面前的时候烫得他往后缩了一下。

“小心烫。”萧恒说,然后拿起自己的碗,也盛了一碗,吹了吹慢慢喝着。

秦昭捧着那碗汤,低头吹了很久,吹到热气散了多半才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汤很鲜,羊肉的鲜味和红枣的甜味融合在一起,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整个人像是被泡进了温泉,从里到外都舒展开了。

他端着碗慢慢喝,喝到碗底的时候发现有几块羊肉沉在下面,是萧恒盛汤的时候特意给他捞的,每一块都带着一点肥膘,炖得软烂,入口即化。

秦昭把那几块羊肉吃完了,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沾上的汤汁,抬起头,发现萧恒正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映着铜锅底下跳动的炭火,暖暖的,亮亮的,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怎么了?”秦昭摸了摸自己的脸,以为沾了什么东西。

“没什么。”萧恒收回目光,往铜锅里下了一盘羊肉片,薄薄的肉片在沸汤里翻滚了几下就变了色,他用漏勺捞起来,全部放进了秦昭碗里。

“吃。”

秦昭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羊肉,想说自己真的吃不了这么多,可话还没出口,萧恒已经把一块豆腐塞进了他嘴里。他含着一大口滚烫的豆腐,腮帮子鼓鼓的,唔唔了两声表示抗议,萧恒全当没听见,又往他碗里夹了几片白菜。

那顿羊肉锅子吃了将近一个时辰。秦昭到最后实在吃不下了,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放在肚子上,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填满了的烤鸭,连呼吸都费劲。萧恒倒是不紧不慢地吃着,还喝了两杯黄酒,酒意微醺,脸颊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衬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竟多了几分温柔的味道。

离开暖阁的时候夜已经深了,萧恒照例送秦昭回凤仪宫。两个人沿着抄手游廊慢慢走,廊下的纱灯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水墨画。

走到凤仪宫门口,秦昭停下脚步,转过身,和萧恒面对面站着。

“臣到了。”他说。

萧恒嗯了一声,站着没动。

秦昭犹豫了一下,转身要往殿内走,手指忽然被人勾住了。不是握住,是勾住,小指勾着小指,像小时候玩过的拉钩游戏。这动作太过孩子气,完全不像一个帝王会做的事,可萧恒做得自然而然,好像这是他想了很久很久的事,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时机来做。

秦昭低下头,看着两个人勾在一起的小指,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缓解这种让人窒息的暧昧,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萧恒忽然凑近了一些。

近到他能看清萧恒睫毛的弧度,又长又密,微微上翘,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近到他能闻到萧恒呼吸里的酒香,黄酒的气味淡淡的,混合着龙涎香,形成一种让人沉醉的气息。近到他能感觉到萧恒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两个人在冬夜的冷空气里呼出的白雾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秦昭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闭眼,也许是觉得这种时刻不该睁着眼睛,也许是怕自己睁着眼睛会忍不住再看一次那张画,也许是怕自己会问出那个藏了十年的问题。他闭着眼,睫毛颤得像风中的蝶翼,呼吸又轻又急,整个人像一根绷紧了的弦,只需要一个音符就能震碎。

片刻的静默后,他感觉到一个温热的触感落在他的眉心。

不是嘴唇,是指尖。

萧恒的指尖轻轻点在他的眉心,停留了一瞬,然后沿着他的鼻梁慢慢往下滑,滑过鼻尖,滑过人中的浅沟,在即将碰到嘴唇的时候停了下来。那个停顿漫长得像一生一世,久到秦昭几乎要屏住呼吸。

然后那只手收了回去。

“今晚风大,回去记得把窗户关好。”萧恒的声音有些哑,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克制力才说出这句无关紧要的话,“明日朕让内务府给你送两个炭盆来,凤仪宫的地龙也该烧了,你体寒,不能冻着。”

秦昭睁开眼,看见萧恒已经退后了一步,脸上那层微醺的红还未褪去,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他把手收回袖中,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竹青色的袍角在夜风里翻飞,很快就消失在游廊尽头。

秦昭站在凤仪宫门口,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那个位置的皮肤上还残留着萧恒指尖的温度,很轻很淡,像一片羽毛刚刚落下的痕迹。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浅很浅的笑,像冬天里第一缕春风拂过冰面,无声无息地化开一层薄冰。

然后他转身走进凤仪宫,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脸上却带着笑。

“萧恒。”他对着空荡荡的宫殿轻轻念了一声这个名字,像念一句咒语,念完以后整座冰冷的宫殿都仿佛温暖了几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上,又走到门边,把门闩插好。做完这些他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的五福捧寿纹,脑海里全是萧恒刚才凑近他时的样子。

如果他刚才没有闭眼,萧恒会亲下来吗?

这个问题在他脑海里转了一整夜,转到他迷迷糊糊睡去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窗外月光如水,静静照在凤仪宫的琉璃瓦上,反射出清冷的光。远处的承明殿还亮着灯,萧恒大概又在熬夜批奏折了,他总是在批完奏折以后再去凤仪宫看秦昭有没有睡着,如果没睡着就隔着门说几句话,如果睡着了就在门口站一会儿再走。

这些事秦昭都不知道。他只知道每天早上醒来,凤仪宫门口的台阶上都会放着一碗温热的药和一颗金丝蜜枣,药碗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不同的字。今日天冷加衣、记得吃药、想你了。

最后那张纸条写的是想你了,秦昭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叠好,夹在了那本《江湖行》的第七十三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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