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太傅府的桃花开得正盛。
顾云笙坐在廊下绣一方帕子,细白的手指捏着针线,动作极轻极慢。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将那身半旧的月白衫子映得几乎透明,整个人像是要从光里化开似的。
他是太傅府上最不起眼的六公子,庶出,生母是个歌姬,生下他便撒手人寰。在府里,他活得比体面的下人多不了几分,靠着不争不抢的性子才平安长到十八岁。
“六公子。”丫鬟青禾小跑着过来,气喘吁吁,“前、前厅来圣旨了。老爷让您速去接旨。”
顾云笙手一抖,针尖扎进指腹,沁出一颗血珠。他抬起脸,一双杏眼里满是茫然:“圣旨?与我何干?”
青禾脸色古怪,压低声音:“是赐婚。将您赐婚给镇国公府世子了。”
绣帕飘落在地。
顾云笙怔了好一会儿,才被青禾拉起来往前厅去。一路上他脑子里都是乱的。镇国公府世子,那个秦勉?他虽深居简出,却也听过这位世子爷的名头。十四岁随父出征,十六岁率八百骑兵破敌三千,十八岁被封为昭武校尉,京城闺秀们口中最想嫁却又最不敢嫁的人。
生得极好,性子极冷,手段极厉。
这样的人,怎么会娶他?一个太傅府上不得台面的庶子?
前厅里,宣旨的内监正笑眯眯地等着,见顾云笙进来,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似乎有些意外这位传闻中病秧子似的小公子竟生得这般清丽出尘。
顾云笙跪下接旨,一字一句听得分明。“太傅府六子云笙,温良恭俭,品貌端方,特赐婚镇国公府世子秦勉,择吉日大婚。”
品貌端方。顾云笙垂下眼睫,唇角微微发苦。这四个字放在他身上,实在讽刺。他的存在本就是太傅府一桩不欲为人道的旧事,嫡母徐氏视他为眼中钉,嫡兄顾明远拿他当出气筒,庶出的姐妹们各怀心思,没有谁真正拿他当自家人。
如今一道圣旨,却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恭喜六公子。”内监笑得意味深长,“这可是天大的福气。”
顾云笙接过圣旨,双手微微发抖。他低头行礼,声音轻得像桃花瓣落在水面:“多谢公公。”
太傅府上下都炸了锅。嫡母徐氏脸色铁青,当场摔了茶盏:“一个歌姬生的病秧子,倒叫他会攀高枝了。”嫡兄顾明远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娘,您别气。秦世子那样的人物,能待见这么个东西?等着瞧吧,不出三个月,准被休回来。”
庶出的姐妹们各怀心思,目光在顾云笙身上来回打量,恨不得把他看穿。
凭什么?凭什么这个谁都不放在眼里的病秧子,能嫁进镇国公府?
顾云笙谁也没看,抱着圣旨回了自己那间偏僻的小院,关上门,缓缓滑坐在门后。
“青禾。”他的声音闷闷的。
“奴婢在。”
“秦世子会不会很凶?”
青禾沉默了片刻:“听说,秦世子杀人不眨眼。”
顾云笙把脸埋进膝盖里,耳尖慢慢红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害怕多一些,还是茫然多一些。但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
三日后,秦家送来了聘礼。整整一百二十八抬,红绸裹着箱子,从镇国公府一直排到太傅府门口,引得半城百姓围观。
顾云笙躲在屏风后看了一眼。聘礼队伍最前面,一匹乌云踏雪的高头大马上,端坐着一个人。
玄色锦袍,玉冠束发,眉眼如刀裁般锋利,薄唇微抿,通身上下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晨光落在他肩头,将那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反倒衬得他更加不可接近。
秦勉。
顾云笙只看了这一眼,便缩回了屏风后面,心跳如擂鼓。青禾说他杀人不眨眼,可顾云笙觉得,这个人就算不杀人,光站在那里就够让人腿软了。
婚期定在四月初九,桃花将谢未谢的时候。
大婚那日,顾云笙穿上那身绣金凤的嫁衣,被人扶上花轿。轿帘落下的瞬间,他听见身后传来嫡母徐氏冷冷的声音:“倒是个会攀高枝的。我倒要看看,她能得意几天。”
顾云笙攥紧了袖口,抿住唇,没说话。
花轿摇摇晃晃,穿过大半座京城。唢呐声震天响,百姓们挤在路边看热闹,七嘴八舌的议论隔着轿帘传进来。
“这太傅府六公子听说是个庶出,身体还不好,怎么就被秦世子看上了?”
“什么看上,这是圣旨赐婚。谁知道背后有什么门道。秦世子那样的人,能待见一个病秧子庶子?我赌三个月,最多三个月就得被休。”
“我赌一个月。”
“哎,你们听说了吗?秦世子大婚前一天还在军营里练兵,压根没把这门亲事当回事。”
“啧啧,这六公子也是个可怜人。”
顾云笙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没关系,不要怕,只要能平平安安活着就好。
他这辈子所求的,无非是活着。
花轿在镇国公府门口落下,顾云笙被喜娘搀着跨过火盆,迈过门槛。他低着头,透过红盖头垂下的流苏,只能看见脚下青石板铺就的路,和前面那人玄色的衣袍下摆。
秦勉走在他前面,步伐不快不慢,腰间玉佩随着脚步发出清脆的相击声。顾云笙亦步亦趋地跟着,像一只被红线牵着的雀儿。
拜堂,敬茶,入洞房。
全程秦勉没有说话。顾云笙甚至不确定他有没有看过自己一眼。
新房是世子院的正房,宽敞得不像话,红烛高烧,龙凤喜字贴满窗棂。顾云笙被安置在床沿坐下,喜娘说着吉祥话退了出去,房门被带上,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顾云笙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手心全是汗。他听见秦勉的脚步声在屋里不紧不慢地响了几声,然后是一阵衣料窸窣,似乎是在桌边坐下了。
沉默漫长得令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顾云笙听见酒液入杯的声音,然后是秦勉的声音,低沉清冽,像深冬的第一场雪落在青石板上。
“掀了吧,不嫌闷得慌?”
顾云笙一愣,才意识到这是在跟自己说话。他犹豫了一下,慢慢抬手,轻轻掀开了红盖头。
烛光涌入眼帘,他不由自主地眯了眯眼,然后对上了一双极黑极深的眸子。
秦勉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杯酒,正看着他。
红烛映照下,顾云笙的脸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一双杏眼里盛着烛火的碎光,睫毛又长又翘,像两把小扇子微微颤着。嫁衣的领口有些松,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整个人好看得不像真的。
秦勉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放下酒杯,起身走过来。顾云笙的身体肉眼可见地绷紧了,床沿上的手指攥得几乎要把衣料抓破。
顾云笙的肩膀在发抖,但他咬着唇,硬是没往后退。声音细细的,颤颤的,像被雨淋湿的幼猫在叫唤:“世、世子爷,我会很乖的,不碍您的眼。求您”
话没说完,下巴被人轻轻捏住了。
秦勉俯下身,拇指抵在他下颌骨上,微微抬起他的脸。这么近的距离,顾云笙甚至能看清他眼底自己那张慌张的脸。
秦勉看了他片刻,松开手,退后一步。
“睡吧。”
他从衣架上取了一件外袍,转身往外走。
顾云笙下意识开口:“您不在这睡吗?”
秦勉脚步微顿,侧过脸来。烛光在他半边脸上投下阴影,那表情顾云笙看不太真切,只觉得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我去书房。”秦勉说,“你自便。”
门开了,又关上。
顾云笙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红烛淌下一长串烛泪。他慢慢躺倒在那铺满桂圆红枣的床铺上,睁着眼睛看头顶的大红帐幔。
不睡在这里,是因为嫌弃我吗?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锦被里。被褥上有淡淡的松木香,不知道是熏的香还是那人身上残留的气息。
顾云笙闭上眼睛,心想:没关系,这样也好。
可不知道为什么,眼眶还是酸了一下。
大概是红烛的烟熏的吧。
他蜷起身子,将那床锦被裹紧了一些。松木香萦绕在鼻尖,像是一个沉默的拥抱。
窗外,月色如水,照着这桩各怀心事的姻缘。
谁也不知道,今夜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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