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盛宴吃出“食不言”的纪律确实不大常见,玉帝往下望了望,在默然咀嚼的众仙中锁定了端坐如钟的文曲星君,“文曲星君怎么不吃?”
玉帝眼皮子底下的敖寸心罩着一张狰狞面具,腰板也拔得笔直,心道:我也没吃呢,我连嘴都没有。
文曲星君恭敬拱手:“回陛下,老道忝列新天条的修编者之一,在弄清在场宾客身份之前,不敢动筷。”
李靖闻言将银筷按回筷架上,“末将附议。黑莲宗杀我天廷数万将士、毁我三界和平安康,我等不甘与贼党同宴。”
敖寸心为了强调自己这个假魔女架子很大,一直保持纹丝不动,现在斜眼从面具目孔把仙臣们的反应看在眼里,不免皱眉:太偏激了,真是太偏激了,别说我不是黑莲宗的,就算真是,还能把饭熏臭了?黑莲宗里虽然好蛋不多,但也不都是彻头彻尾的坏蛋啊......她浑身绷得发僵,暗暗扯了扯杨戬的衣袖,声如蚊呐地问:“还要等吗?”
杨戬唇齿轻碰:“他们不是,再等等。”
“会不会没有这么一个人?”
“最好没有,就怕万一。”
文曲星君见玉帝明明有所等待,却又不明确示下,总不好催问三界共主,便对杨戬道:“二郎真君亲手促成了新天条,也有责任维护它的清名威信,大殿之上把话说明白,大家自然不会多生猜疑,这样耗着也不是个办法。”
末席几个地位低微的神仙就算再有主意,已有太上老君被晾在前,又有文武重臣连奏在后,再置喙也无甚意义,都默默放下筷子静观其变。众人眼中的杨戬面无表情地呆坐着,好像真的无话可说、无言以辩,唯有干唱空城计而已。
太白金星瞧着风向愈发不对,替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杨戬捏着把汗,对仿佛事不关己的正主悄声道:“你就别卖关子了!”见杨戬充耳不闻,便拿拂尘招了招邻座的嫦娥,拿眼色叫她也说说话。这种时候,杨戬越沉默就越显得可疑。嫦娥早觉得那红裙女子有些眼熟,越打量越觉得像西海三公主,比印象中清瘦了些,大抵仪态还是相似的,便猜想这一切都是他二人暗地里的谋划了,但瞧不出意欲何为,故而不敢贸然插手,只好对太白金星的暗示置若罔闻。
哪吒冷眼瞧着,低声对李靖道:“如果陛下认为杨二哥与黑莲宗关系不正,当时就不会派兵支援,哪用得着等到这会儿才兴师动众地发难?”
李靖轻轻清嗓,“万一陛下是怕杨戬叛变,先假意示好,待今日做好准备再动手呢?”
父子的对话飘进邻座文昌星君的耳中,他只作不闻。文昌星君与文曲星君相貌迥异,是个瘦高白皙的青年模样,一身装束倒是十成十的老学究风骨。
玉帝品够了杯中佳酿,百无聊赖地前倾龙体,问文曲星君下首的文昌星君道:“你没有话说?”
他与文曲星君共事编纂,理应一条心的,此刻眼观鼻鼻观心,摇了摇头。
当时去杨府的传旨官捎回了一颗西海珍珠,玉帝由此得知所谓“魔女”的真实身份,方才进殿时见敖寸心戴着面具,料想杨戬要借机试探是否有落井下石、觊觎司法天神大位之人,便默许他折腾这出。眼下过了许久都没溅起什么实质性的水花,显然火候不够烈,玉帝也就没耐性再陪杨戬垂钓了,决定先解了这剂药,再兑下一剂。
“摘了面具,让朕瞧瞧。”
敖寸心登时心跳如雷,下意识去抓杨戬的手,拿眼去瞥他的意思。杨戬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岿然不动的侧影如泰山压阵。
绛裙配翠屏,乌发配金柱,辅以素白云气,美得灼人。“魔女”站定场中,冲玉帝福身一礼,将黑金面具揭了下来,露出一张清秀白皙的干净面庞,浅瞳修眉,淡然自若的神情里自带一种王族气象。
伴随着惊讶和疑惑,“西海三公主”这五个字在偌大宫殿里回音般传散开来。两千年了,她的名字从未在三界间淡去过,这个名字好像总是活在人们的口耳交传之中,总是在人们即将把它淡忘之际又换了一个故事重新鲜明起来。而这张对应的面孔,却已经太久没有暴露在众人的视野里了。
在座众仙有猜到的,也有没猜到的,有见过她的,也有没见过她的。而文曲星君和文昌星君,显然属于既没猜到也没见过的,在听见“西海三公主”这五个字之后才迟钝地做出了相应的表情。
众人的眼神在杨戬与敖寸心之间不断跳跃,几乎拧成一条无形的线,把他们两个捆在一起。曾经的抗旨结亲好像还近在眼前,后来的接旨和离也还并不遥远,就连刺杀三圣母的奇案也才刚刚平反,怎么二郎神在灵鹫山上成婚的对象又是她、还是她、依然是她?这个女子,从过去到现在直到将来,仿佛永远都与杨戬铭刻在同一个传说中。
太上老君吹胡子瞪眼睛:“你们两个装神弄鬼,意欲何为?”
文曲星君心直口快:“老君,事情已经很清楚了,西海三公主是黑莲宗的人。”余下的半句,他大概也不必挑明了。
敖寸心早料到有人会这么说,当即把自己如何独上灵鹫山营救三圣母、如何扣为人质被杨戬解救等事一一说明,巧妙地把事关体内魔息的部分隐去。她偷偷瞟向杨戬,迎上他暖融融的目光,“小仙与杨戬被贼寇强迫结亲、玩弄于鼓掌之间,使天廷颜面扫地。小仙愤慨之余只得以面具遮掩,无颜对佛道同袍也。一面之词,不敢奢求取信于众,诸位可来验证我的真气是否纯正,如有半点魔息,小仙听凭处置。”
玉帝请老君验过,无恙。
一个不相熟的神仙问敖寸心道:“你说斗战胜佛和广力菩萨与你二人里应外合,可有证据?”
“俺老孙就是证据!”容光焕发的孙悟空一路打着招呼跃上殿来,已完全看不出重伤的痕迹,一个筋斗翻到一直空着的次座上,“玉帝老哥哥,我来晚了!对不住,对不住!”
那厢热热闹闹地寒暄攀谈,这厢文昌星君悄悄拉了拉文曲星君,“这不对呀,胜佛怎么坐到真君前头了?”
文曲星君不屑关心这些弯弯绕绕,“哼,帝心难测。”
文昌星君热脸贴上冷屁股,赔笑指了指空心面,“吃面,吃面。”
脂玉长椅上的玉帝听明原委,对敖寸心等人为打击黑莲宗而舍生忘死的行为表示赞许,又嘉奖其救人有功,称不论敖寸心从前犯过何样过错,皆既往不咎,三公主仍是三公主。敖寸心听玉帝对曾经的禁足令含糊其辞,心下明白当年对自己的处置是玉帝失了天家颜面没法详说,她当然不会去揭人之短,也就顺水推舟地含糊谢恩了,从此名分恢复、人身自由,总算掀到了新篇章。
“三公主,你许久没回西海了吧?”玉帝仿若无意地扯到了家常,“回去看看吧,你父王一定很想你。”
敖寸心愣了愣,“现在?”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若因朕的宴席耽搁你们家人团聚,那就是朕对不住你们父女了。”
敖寸心心里一突:怎么突然说这些,有这么严重?又不是晚了就见不到了……莫不是……莫不是出事了?父王怎么了?
思维如开了闸的洪水倾泻而下,顺着一个路子往下奔流,冲刷过的心田荒芜干涸。她的确已经太久没有回家了,家里发生那么多大事,她一次家都没有回过,回想起父王还都是几十年前的样子,最近的记忆就是那次撕心裂肺的争吵。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
本以为离家已成习惯,没料到只消一想,滚烫的热泪就盈满了眼眶。总觉得神仙容颜永驻青春不老,可岁月却不肯因此停留,整整两千年时光也就这么不着痕迹地逝去了。
以前的自由,是偷偷摸摸的自由;现在的自由,是光明正大的自由。她望向杨戬,身体已经骤冷发颤,辨不清他神色间的含义。脚步不经思考地后退,若非挂念着杨戬还在这儿,她大约要拔足飞奔回家了。她是一只飞了太远的风筝,那根细细的线正颤巍巍地往回拽她,线的尽头是生身父母的殷切呼唤。
回去看看吧……
她根本没听见玉帝又叫了杨戬的名字。
殿门外,兵器架上一道蓝芒蹦跶下来化为人形,不由分说往瑶池里奔,被守卫用刀戟一叉给拦了下来。
“兵器不得入瑶池!”大约自凡历四五十年前起,就多了这么一条规矩。
“你见过我这么英俊的兵器?老子在灵霄殿看守龙珠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宴会早已开始,不能进了!”守卫换了个理由执法。
“胡说,我明明看见孙悟空进去了!只许猴进不许蛟进,有这条狗屁规矩?”
三首蛟终于把守卫绕进去了,推开阻拦冲上殿去。他在殿外听得清楚——里边一点歌舞升平都没有,哪里像是大宴群仙的样子!
整个大殿的气氛已经凝结成霜,三首蛟先望见杨戬垂手立在御前,便直奔主人而去。甲胄的整齐声响擦过耳廓,三首蛟眼前一花,已被手持长杆斧头的蒙面天兵圈在中央。一同被围住的还有杨戬,仿佛只是由于距三首蛟太近而遭到殃及。而敖寸心,与三首蛟擦了个肩的功夫,一步之差,就被隔绝在突如其来的小包围圈之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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