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冬市政厅的办公室,氛围较先前的而言更为沉静,沉静得让人几乎要忽视深埋于积雪之下的**。
新来的顾问先生费奥潘提出的债券方案行之有效,市长对他很是倚重,仅仅三周,便从临时顾问转正了,办公室就在市长大人隔壁。
只可惜迫于某些不可言说的势力干涉,这个年轻人婉拒了市政厅提供的住房,转而搬去了科研院家属区。
人们看见,一辆辆御苑马车在市中心的大街上奔驰而过,宝马雕车香满路。愚人众办事从不会收敛,二席大人的作风更是张扬,仿佛要让所有人知道,这位年轻的官场新贵身在市政厅心在科研院。
“大人这样做,着实让在下受宠若惊。”
马车内,两人并席而坐。
“你难道觉得,自己的价值不值得我如此对你?”
“当然不是,只是担心树大招风。”
“如果我是普契涅拉,我会让你低调行事;如果我是库嘉维娜,我会恨不得让你销声匿迹。但,这里是至冬堡科研院,我的名号会让无数人止步。”
是了,愚人众在至冬本就是横着走的存在,更何况二席执行官凶名在外,只一个头衔便能让不少人斟酌再三,知难而退。
年轻人看向茶盏中自己的倒影。
“甚至不惜让出自己的家宅?”
“我不觉得那个房子是家宅,那只是我入职时组织分配的住所,更多时间,我会在实验室过夜。”
“是嘛。”
“你的表情看上去有些遗憾。”
“……大人。”
面具后的人一声轻笑,暂时收了继续调侃下去的想法。
虽然本人不常住这里,但仆役们还是将这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一尘不染。家具寥寥无几,布置也是简约风格,就像他本人一样干净利落。
年轻人自身行李不多,之前那么大阵仗完全是因为二席撒钱又购置了一批家具,但即便新的家具填进来后,这房子依旧让人感觉空空荡荡,说话都带回声。
“怎么,你怕一个人住?”
“大宅子,自然要人多才有烟火气,要不然那群贵族老爷也不会娶了一个还想要二三四五六七八,有了35岁的还想要25岁的,18岁的,8岁的。”
“哦?你也想?”
“……不敢不敢,大人若能常回来,也是添了些烟火气。”
“~”
??
??
尽管二席大人当时没有表态,但无论是仆役还是下属,都看得出来,大人回家的频率变高了。
可惜不是每次回家,家里都有人在等他。
至冬权贵们宴游的场所名为夜宫,是一处坐落于城郊的宫殿,仁慈的陛下将此地赏给了本朝勋贵,以示皇恩浩荡。
年轻的市政厅顾问费奥潘初次参加这般级别的宴会,他学着其他人的模样端起酒杯,游刃有余。
市长没有一同前来,他便是市政厅的代表。环顾四周,在场诸位或多或少都在先前的债券置换上被砍了两三个点的利差,心有不甘。
但他们不会把负面情绪写在脸上,而是融在一杯杯火水里。一杯下去,仿佛胃里都要烧起火来。
“好酒量!再来再来!难得高兴!”
酒入喉肠,一路灼烧,但顾问先生脸上还是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对面的贵族眼皮子跳了一下,而后又亲自为他斟上第三杯。
? 这就是至冬人的酒文化,一杯两杯三四杯,无穷无尽。但一连好几个人来轮番敬酒,可就是想存心折腾了。
费奥潘心里自是清楚,毕竟,眼前这群自恃能耐的贵族们被一个初出茅庐的二十岁年轻人摆了一道,自然要在其他地方找回面子。
烈酒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脸色从苍白染成了醉红,但眼神始终清明,谈吐依旧清晰,甚至还能在觥筹交错间精准地抛出几个数字,回应那些看似随意实则暗藏陷阱的问题。
但他的胃已经翻江倒海,以至于他不得不按住胃部,试图用钝痛来压制翻涌的恶心。
“费奥潘先生,您方才说的那个采购补贴政策,我还有些地方需要请教,不如我们边喝边说。”
边喝边说,不如说是“不喝完,不会让你走”。
六瓶火水,两瓶白兰地,还有一瓶来路不明的黑麦威士忌,他的身体已经在强烈抗议了,但他还是举起了酒杯。
“叶戈罗维奇大人盛情,在下——”
“砰!”
“大人!大人您真的不能————”
侍者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可能是因为他已经被二席的人用枪指着了。
没有人知道二席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也没有人敢问。
方才的贵族脸色变了一瞬,但迅速恢复了正常,堆起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二席大人!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我们正在——”
不速之客的目光扫了一圈,最终落在长桌后的顾问先生身上。
那个年轻人站起了身,端酒杯的手依旧稳当,表情从容,看上去真像一位合格的商人。
但身体的疼痛可瞒不过医生,红晕,痉挛,跳动的血管,尽收眼底。
偌大的宴会厅安静了下来。
“带走。”
手下士兵直入会场,人群纷纷避让,一左一右将已经快要站不稳的顾问先生架走。
这个人不是二席的新宠吗?怎么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众人不敢多想,只是目送年轻人被一路架上马车,和随之离开的二席大人。
??
??
“九杯,还是十杯。”
“不记得了,也许更多。”
他又回到了初见时的手术台,但已没有了最初的紧张。
“胃出血,及时控制了。”
“感谢大人,倘若不是您……”
“费奥潘,别忘了,你的身体抵押给了我。”
“……”
“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是,大人。”
“……以后这种宴席,我陪你去。”
“………?”
年轻人似乎想对这句话做出一些回应,但欲言又止,平日里巧舌如簧的他,此刻却像是喉咙被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
如果没有那一纸卖身契,他还会留在这个人身边吗?
风也无言,雪也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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