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游学，祝亭晚未天亮就起来梳洗，好好打扮收拾一番，一色紫色薄缎襦裙，用银线绣着清水芙蕖，梳着简单的发髻，鬓边簪着一朵清晨初绽的玉兰和一支玉簪子。

“皎皎的玉簪子真好看。”江厌离细细打量着她鬓间的那支玉簪子，看着像是海棠的款式，倒觉新鲜，“比阿娘腕子上那个玉镯子成色好多了。”

闻声而来的秦缈也在端视祝亭晚的玉簪子，看上去色泽是十分细润，晶莹无暇，她摸了摸自己发间的玉簪，竟与她的无法比拟，心中暗嫉，思忖着自己也要有一支比她更好的玉簪子。

“我以为是什么稀奇东西，不过一支玉簪子罢了。”秦缈领着自家修士扬长而来，她扶了扶鬓间叮铃作响的珠翠，拿眼角看了眼祝亭晚，又敷衍地朝江厌离见礼，“若江姐姐和祝妹妹喜欢，我便送上几支作为薄礼好了。”

江厌离面上对谁都温柔平和，但听着秦缈字句里皆是暗暗嘲讽，面上亦有些难堪，勾勾唇角，只说了句好。祝亭晚更是毫无所谓，微低着头听她一番冷言冷语，神色没有一丝变化，她不嗔不怒，让秦缈这些带刺的话像钻进了棉花里似的，不痛不痒的，倒让她心里十分没有成就感。

“师姐，今天听学第一天，你怎么不把你那十几两重的金项圈带上啊？师姐今天穿了一身淡粉色的，正需要一件金饰衬一衬。”

说着，魏无羡自游廊而来，朝江厌离同祝亭晚走来，他笑道：“咱们江氏的私库里的玉器金器多的是，师姐平日里都一个拿来摆着，一个拿来投壶用,一个随便扔着玩,。”他目光定在秦缈身上，赔笑道，“这位妹妹需要么？若是你喜欢，便送上几个作为薄礼好了？”

魏无羡向来爱信口开河，瞎话张口就来，堵的秦缈一句话都驳不出了，涨红了脸，愤愤地就走了。江澄款步跟上，远远睇了眼秦缈气急败坏的身影，“阿姐，她都爬到你头上了，你还一言不发。”他又看了眼祝亭晚，“还有你，任着她作威作福，也不生气？”

祝亭晚徐徐地摇头，这种不堪入耳的话早已习以为常，再哭也是无用的，干脆充耳不闻为好。江澄叹气摇头，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旋身走开，啐了句：“软骨头就是软骨头。”

魏无羡咬牙瞪视着江澄离去的背影，又复讪讪地冲祝亭晚赔笑，“皎皎，你别和江澄一般见识，他一向这样。”

她又摇头，含着淡淡的笑意，一句话都不愿多讲。安静地跟在魏无羡和江厌离身边，一同往学堂去。

“五大世家办清谈会和游学，大多是为了培养杰出的修士，匡扶玄门振兴，不仅功夫修为要了得，学识和经历也不可或缺，不然缺斤少两的，也难当大任。”

江枫眠自屏风后缓缓走出，嘴中振振有词。他向来不刻板严苛，主张随心自由，除了必不可少的学识课，旁的课都很生动有趣，学子们都很喜欢听。

“正所谓，心正而后身修，想成为出色的修士，不是会点花拳绣腿就能当的，要潜心修行，立足长远，一步一步要走扎实咯。”

江澄和江厌离坐在最前面，两姐弟是云梦江氏的嫡女嫡子，代表江氏风骨，江厌离秀外慧中，江澄俊朗周正，十分有江枫眠的影子。而魏无羡则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托着下巴在打瞌睡，浑然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句家规贯彻到底。而坐在中间的几位女修也都秀气懂礼，年纪虽不大，但隐约能看出是美人胚子，江枫眠抚着胡子满意点头，很有韵味地念着书卷上的字句，底下的孩子也跟着摇晃着脖子，微眯着眼睛，孜孜不倦地跟读。

在江枫眠的堂上，不允许妈妈或者小厮伺候，磨墨铺纸都要学着自己来做，其他人都游刃有余，但祝亭晚年纪最小，就连镇纸都拿不起她来，又刚好坐在了江澄后面。

江澄正握笔落字，耳边便响起慌乱的碰撞声，心里思忖好的文章脉络全被她打乱。他无奈地转过身去，将自己磨好墨的砚台和她桌上的调换，拿起镇纸替她将纸张铺匀，动作干脆又爽利，待江枫眠走过来时，江澄已经又拿起笔，开始落字。

祝亭晚松了口气，拿起笔洇墨，她微微抬起眸子，盯着江澄的后背，良久过后，哽在后头的感谢还是没说出口，但心里已经默默念上好几遍“你人真好”了。

因着江澄的出手相助，祝亭晚开始愿意与他接触。是日，虞夫人留她一块儿用膳，尚未开席时，她在门边上偷偷拉江澄的袖口，双手掖在腹前朝他道谢，然后犹豫着嗫喏。江澄鄙夷地看着比自己矮一头的小个子，努努嘴道：“有事？”

祝亭晚结结巴巴地开口，才勉强将话说全。她开蒙晚，跟不上听学进度，在堂上除了呆坐就是跑神，她心里煎熬，只好求助于江澄。“今天江叔叔讲的那篇文...我...我没听懂，江姐姐忙，你能不能...”

她不爱说话，又性格内向，说话都结巴磕绊。

江澄勾了勾唇角，颇有嘲笑意味，一垂眼，正看见祝亭晚眨着水汪汪的眼睛，满面都是希冀之色，又小心翼翼的，生怕被拒绝。

江澄觉得无聊又麻烦，本不想教，但还是动了恻隐之心。他朝里面望了望，见虞紫鸢正张罗人布置席面，便领着祝亭晚到院外廊庑下的石阶坐下，把自己的书卷抛到祝亭晚的怀里，“这是之前我学过的，你先试着看，不会的再问，以后每天我帮你将功课过一次，你一边上堂一边把之前落下的学好，知道了么？”

祝亭晚脸上绽出淡淡的笑意，冲着江澄直点头，他看着她感激涕零的模样，心里生漫出些微成就感来，想起当初自己学书的时候，并没有旁人教导，忽然觉得心酸。

江澄顺便给她讲了两篇文章，祝亭晚聚精会神地听，鼓足了劲儿记住了许多。祝亭晚慧根不差，就是开蒙晚罢了，两篇文章下来她学会了大部分，丝毫不比旁人差，是江澄见过的最聪明的小姑娘。

“看来你还不至于差到药石无灵。”江澄拐着弯儿夸了她一句。

祝亭晚软乎乎的小脸扬起欢喜的笑意，一脸绯红。

江澄以为祝亭晚只是装装样子罢了，谁知道以后，每天都提早半个时辰去到学堂，趁江澄晨练时来找他补课，江澄本想在她面前表现一番，端端架子而你，谁知祝亭晚孜孜不倦，乐此不疲，每天准时坐在他院子门口等他，弄得他偷懒都偷不得。

“对...对不起啊，我是不是叨扰你了，那我以后...晚点来。”祝亭晚看着江澄无精打采，耷拉着脑袋从院里走出来，幽怨地看了眼她后便率先走在前头了。祝亭晚小跑跟上，惶恐地连声道歉，她跟在江澄身边，不停地深鞠抱歉，垂着脑袋看着地下，未曾注意前来人的步伐，一脑袋便撞上了江澄的怀里。

“你很烦，少说两句吧。”江澄伸手将她脑门推开，看着她一副窝窝囊囊的样子，打心里的嫌弃又无奈。他一手背在身后，颔首轻嗤道，“承骞先生有你这样的继承人，九泉之下都不得安息吧，还不快跟上，还学不学了！”

祝亭晚苦着脸，咬牙拔步跟上。

“手要抬高举直了，挺腰收腹，脖子勿要前倾，你看看你，脖子跟大白鹅似的。”江澄拿着木剑给她示范招式，一步一划的。魏无羡和江厌离从外头进来，正看见这副光景，站在树下饶有趣味地看着二人。

“江澄，你打都打不过我，你还教皎皎，小心误人子弟。”魏无羡有心呛他一句，玩笑道。

江澄将手里的木剑朝魏无羡掷去，拍拍掌中木屑，“你来你来，这丫头基本功奇差，有本事你来教。”

祝亭晚听后，讪讪地一笑，手正要垂下休息时，江澄厉声呵道：“知道自己奇差你还不好好举着？”

魏无羡噗嗤一笑，剑在手里挽了个花，“江澄，人家好歹是小姑娘，不跟你似的皮糙肉厚，你悠着点。”

江厌离亦开口道：“皎皎还小，也不急于一时，你好好教人家。”

江澄点点头应允了，他一转头便看着祝亭晚的手又低下去半寸，悠着劲儿在她手背上拍了拍，“举直了。”

“歇会儿吧，今早我让小厨房炖了甜汤，用些垫垫肚子再上堂去吧。”江厌离朝身后的婆子招招手，黑漆折枝托盘上是两个盛着汤的白瓷碗。

“多谢江姐姐。”祝亭晚红着脸，双手接过江厌离递来的甜汤，连连道谢。原来在家中，秦老先生不能事事关照她，同她说话的只有锦屏还有与她同龄的小师妹桃知，来莲花坞几天，不但学东西学的快，就连说话都利索很多。

“谢什么，得亏了你天天缠着江澄，他便不能天天追在我身后念叨我的不是了，我倒是落得清闲，是我要谢谢你才对。”魏无羡又呛声打趣一句，江澄只当没听见，轻轻嗤笑几声便罢，只低头吹散碗里的热气，江厌离又朝二人道，“今天甜汤是红枣银耳，春天正需要滋润温补，喜欢便多喝两碗。”

祝亭晚捧着白瓷碗抿了一口，唇瓣沾染甜丝丝的银耳，晶莹剔透，鼓着腮帮子直点头，细声道：“真好喝。”

“喜欢就多喝两碗。”江厌离笑道，“你如果喜欢，姐姐天天给你做，让阿澄给你送来。”

“这多破费，以后还是不必了，我不用喝的...”祝亭晚越说声音越小。

江澄将喝干净的空碗放下，淡淡道：“这点子钱能破费什么？咱们云梦江氏还不缺这个钱。”说罢，他提起木剑转身离开了。

魏无羡三两步追上了江澄，抬起手臂搭在江澄的肩膀上，亲昵道：“嗳，江澄，你教皎皎修习是好，但人家好赖是个小姑娘，细胳膊细腿儿的，可别把人训坏了。我看她人都清瘦了一圈，你得怜香惜玉些。”

江澄耸肩躲开了魏无羡的肩膀，回道：“修习不吃苦又怎能成大事？要当大小姐回家当就是，又何必来这儿自讨苦吃。更何况，是她求我教她，又不是我逼的，既然是学，就得有决心和意志，谁有时间陪她过家家。”

“而且，就她那窝囊样，再没点儿功夫傍身，给人欺负坏了都无力还手，我都尚且能熬得住这般修炼，她自然也能。”

魏无羡听到后，也附和地点点头，俊朗的脸上多了几分怅然，“你说，皎皎性子这么和顺乖巧，从不与人争执斗嘴，不过是身世可怜了一点，怎的就人人都欺负她。”

“人善被人欺乃是常态，做人呐，该拿的款儿还得拿起来，才不至于辱没世家风骨。”江澄又感慨了一句，侧首觑了眼魏无羡的神色，“她要是再不知道还手，就是她活该。”

*江.宇宙直男.澄虽然直男发言，但还是会暗戳戳地保护着媳妇，教她学会保护自己，慢慢成长起来，表面嘴硬不耐烦，但内心OS就是：媳妇赶紧来烦我！双晚CP青梅竹马双线头实锤，小甜心皎皎会越来越成长的，成长型人物都是需要时间的！希望大家都能喜欢舅舅文鸭，在重温阿令的同时多来支持支持周年庆文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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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万里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