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前方有战事!”

李莲花已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听到这句话了。

他拖着病体随流民队伍自凤阳,遇到战事便不得不改道绕路。到广西原本月余的路程,竟走了三个月才堪堪到湖广。

熟悉的饥饿又一次攀了上来,连带着身后的书箱也变得沉重不已,几乎要压弯了他的腰。

正在这时,一阵闷雷似的轰响传了过来。

那声响由远及近,渐渐能辨出是凌乱的马蹄声,连带着脚下的土地似乎也在一同震动。李莲花刚要回头,流民的队伍就陷入了混乱。尖叫哭喊混杂着扬尘扑面而来,身边的人推挤拉扯,让他如同巨浪中的小舟一般颠簸不已。

“哐”的一声,他背上一轻,再回头便见那书箱已重重地砸在地上。

“我的书!”

他忙飞身扑上,紧紧护住,一时间便只觉耳边马蹄声呼啸而过,仿若地动山摇一般近在眼前。刚要磨蹭着起身,一个年轻人却突然勒住缰绳脱离了队伍,缓慢行至他的身边,问话中满是警觉:“你护着的是什么?”

李莲花抬眼,入目即是一片银甲。他赶忙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答:“是一箱书。”

“书?”那年轻人很是意外,似是有些触动,“崇祯自缢于煤山,南京刚推举福王继位,正是用文人的时候,你怎么到湖广来了?”

李莲花满脸尴尬:“这能看不代表会写啊,我是往广西去呢。”

“投奔亲眷?”

“……躲避战事罢了。”

这回答可算是滴水不漏,但那人对此却满脸不屑:“福王朝廷光喊着要联虏剿贼,能撑多久?广西迟早也会起战事的。”

这话是说到点子上了,李莲花亦是神情晦暗:“我一介流民……又能要求什么呢?届时只能再逃了。”

那年轻人听了也是不忍,这便下了马,走到他跟前说道:“我是大西王义子应渊。你愿意同我一起走么?乱世中孤身一人,护着这箱书可不容易。”

大西?张献忠的人?

李莲花不明所以:“为什么是我?”

应渊立时掩饰地咳了咳:“我们这些‘贼寇’,聚在一起除了打仗还能干什么呢?肯定是要些读书人帮着打理的。”

只是护着一箱书就被人如此高看,李莲花难免有些意外,犹豫了片刻才神秘兮兮地低声问道:“如今外面都传,流寇做大了便学吴三桂,你们不会也想着联虏反明吧?”

“当然不会!”应渊的声音立时拔高了不少,“反明肯定得自己反,都是敌人。”

“……啊?”

李莲花懵了。这形势要明军清军一起打?这怎么打?

应渊看到他这神情也觉得自己未免太过莽撞,只好收了声让步:“你若是不愿跟我们走,我自然也不会强求。”

话是这么说,但是看着前后空荡荡的流民,再看着远方长长的义军队伍,李莲花也只得叹了口气,磕磕巴巴地应道:“你们若不嫌弃的话……能让我讨个安身之处就感激不尽了。”

见人点头,应渊便也不含糊,将书箱安上马背就托着李莲花的腰往上一送。可这些年来李莲花独行惯了,被抓了腰侧便身子一僵,差点就要从马背上跌下。慌乱之际,刚扶住马鞍稳了身形,应渊就翻身上了马,双臂自他身侧穿过牵上缰绳,将人牢牢地圈在了怀中。

“以前骑过马?”

银甲冰凉坚硬,隔着衣衫仍硌得他后背发僵。然而圈住自己的手臂却带来了些陌生的温热,让李莲花一颗心几乎是要跳出了嗓子眼,嘴上自然也没了心思注意,光是随口糊弄了一句:“……算是吧。”

应渊本想说些什么,但见他仍僵着身子便收了声,只将人往怀中拢了拢,待他坐稳了便一夹马腹疾驰而去,并入了大西奔逃的队伍之中。

因着大西军溃逃入川时本就折损不少负责文书的士卒,为数不多的书吏早就焦头烂额。待到应渊回到营地将李莲花带去军中时,书吏对他也没多仔细盘问,只粗略查看了下随身的物品。

“都是书?”

李莲花忙陪笑:“都是。”

“厉害啊,都逃难了还不忘带着书。”那小吏一脸佩服,“读书人里都少见这样的。”

“这……”李莲花挠了挠鼻子,“我是因为本来想着要考功名,但是不凑巧连考不过。到了清军入关,一看家底都被赶考耗空了,我也只能带着这些上路,留着下回备考用呢。”

一圈人看他身形瘦削,明显就是过惯了苦日子的,对这言辞自然是毫不怀疑,反而纷纷感叹读书人真是千奇百怪,竟还有这等满脑子只惦记科考的奇人。

虽说这议论稍有些冒犯,但李莲花对此倒是相当满意,领了军中文书誊抄收发的活计便按着指引找去了帐中。

刚把东西放下,应渊便跟了过来。

“科考都是考些四书五经,可塞不满这一箱子。”

李莲花却头都不抬:“这崇祯朝都灭了,谁知道那福王的朝廷又要考什么呢?”

“还放着兵书,怕不是要去考武举。”

李莲花手中顿了顿,接着便转身笑道:“确实,下次找借口会记得说要两科都试试的。”

应渊立时被他的坦白堵得哑口无言,过了半晌才闷声道:“我不是要怀疑你什么。”

李莲花听了自是笑意不减,仔细看了看应渊神情才给他搭了个台阶下:“将军是怕我差事领差了么?”

“……算是吧。”应渊认输。

“抄录文书于我来说已是个好差事了。只是你看我这身子骨,柔弱得很呢……”李莲花又叨叨起来,“若硬是要挑刺,大约就是仍逃不了奔波了。”

这话倒是让应渊抓住了机会,赶忙开口补救:“那等大西军入了川,定了都建了国,我再替你找个可以留都的文职?少些奔波也好养身体。”

“真的么?”李莲花眼睛都亮了起来,“那在下先谢过将军了。”

虽是得了承诺,李莲花却并不觉得应渊这般身居高位的将军会有多挂念自己。他干脆将这一切当作未曾发生,只管安心做着微末书吏,随着大西军的脚步攻入川中。一路上他亲眼见到张献忠开仓济贫,不扰百姓,而百姓对义军亦是甚为亲和,甚至暗中指点如何破城。一来二去,李莲花心中对这常被明廷称为“贼寇”的义军也放下了不少成见,不再去深究前路,随波逐流起来。

如此一路安逸,待八月成都城破时,他却突然被告知自己在城中得了个微末文职。

李莲花对此很是意外,打听出这背后是应渊的安排便赶忙去寻人道谢,可去了几次都扑了个空。正当他要放弃时,应渊却主动找去了李莲花的房中,同时还带来了一碗汤药。

“听说你寻了我好几次?”

李莲花却光顾着低头看那汤药:“这是……?”

“属下老说帐中那文书先生每日都是摇摇欲坠的模样。我去看了几回,也确实看不下去了,就去配了副调养身体的方子。”

李莲花听了自是连连道谢,可刚喝了一口就停了动作,过了会儿才继续小口啜饮。

“很烫?”

“……还好。”

应渊盯着他的神情仔仔细细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注意到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鼻子。

“……苦么?”

李莲花神情闪躲:“是有点。”

这下应渊就过意不去了:“对不住,我不懂药理——”

“俗话都说良药苦口,将军费心了。”李莲花笑着喝完了汤药,“只是些不起眼的穷病罢了。”

见人总是一副自己无大碍的模样,说的话却又是哪儿哪儿都透着股惨味儿,应渊也不禁沉默片刻:“真的只是因连年赶考么?”

李莲花听了便放下了空碗,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将军既然看出我说的是假话,自然不必陪我演了。”他接着夸张地叹了口气,“不过是家道中落罢了。这些年孑然一身的,无事可做便只能看书,自然就离不开这箱书了。”

“那你喜欢什么书呢?”

“一个人日子空得很,什么都看也就忘了喜好了。”

“那现在要看书的话,会想看什么呢?”

“现在?”李莲花歪着头想了想,“大约是兵书了。”

“兵书?”

“看你们破城,还是有趣的。”

应渊失笑:“兵书哪写过我们这般土办法破城?”

李莲花也不争辩,只如同与他打哈哈一般答:“所以我是在看若是我守城,该怎么应对你们。”

应渊却立时没声儿了。

“不过还好,除了在城头丢火器以外也没什么好用的解法。”

李莲花这又补了一句。

到了这句,话里头的风向就变了,应渊自是放下警惕,来了兴致:“真没有么?”

“别的都是提前守备,墙边种草之类的,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成的。”

说起兵书能这般信手拈来,却又不是最喜这一类?应渊也不禁好奇起来:“对其余的书,你也这般了解么?”

李莲花面上自然有些挂不住了:“我这可是样样通,样样松。你若是问旁的,粗浅了解还是有的。”

“那吏事通么?”

吏事?李莲花不禁神情一滞:“史倒是读过。不过我这一届酸腐文人,说的话也不太能作数。”

应渊稍一皱眉,但还是好言继续:“大西军毕竟这么多年了,当然有自己的决断。不过若是能多听些,总是没有坏处的。”

李莲花这便放柔了神情:“那是要听什么呢?”

应渊亦是问得认真:“大西该如何建制?”

李莲花的眼中像是瞬间融进了些零散的光:“明廷在上,为何不照搬呢?”

“明廷变成这样,难道就只是人的问题?”

“……确实不只是人的问题。”李莲花歪了歪头,“那不如搬一下大顺?”

应渊一脸迷茫:“大顺?连两年都没活过的大顺?”

“也是,你又要打清,又要打明的,这个不作数。”李莲花捏着下巴想了想,随即稀松平常地笑道,“那不如……就从恢复古制,立个丞相开始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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