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
江渲也没想到自己出门一趟的经历堪比武侠传奇，耳鸣一阵接一阵，怀疑自己出现幻觉，一时间失去了对语言系统的掌控。
“好吧。”老者无所谓似的一耸肩：“给你一点缓冲时间，当然没问题。”
老者站起身，头也不回走进了雨幕当中，声音遥遥传来，过了好几秒才缓慢传进江渲耳中：“等你什么时候清醒了，就来找我吧。”
“等……咳。”江渲也不知是不是外面吹了太久冷风，竟觉得喉咙有些发紧，清了下嗓子，急声喊道：“话说清楚！我上哪儿找去。”
他连伞都顾不得拿就要去追，没想到那老者看着年纪挺大，步伐却丝毫不比年轻人差，撂下一句“有缘自会相会”，便没了影。
偏偏能拦住人的杨舟被他亲口支出去了。
江渲脸上一阵白一阵绿，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冻的，听见头顶传来陈凌云的呼唤，他深深望了一眼老者离开的方向，紧紧攥住的双手还是缓慢松开了。
“哇，江兄你脸色真难看，是徐叔和你说了什么吗？”陈凌云见江渲走近，顺手关上窗，解释道：“你别放在心上，徐叔这个人就是这样，说的话有点神，大家都管他叫徐疯子，但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江渲坐下后本没想搭理陈凌云，心不在焉给自己倒了杯茶，听他聊起方才那位老者这才来了点兴致，“哦”了一声，抬头问：“他姓徐。你们怎么认识的？”
“酒楼上遇到的呗，还能咋认识。”陈凌云简单解释道：“徐叔一直在这一带游走，也不干活，就讨口饭吃。我帮他付了一碗面钱，就认识了。”
江渲点点头，“确实挺有意思。”
确实挺刺激。
“你们怎么刚一见面就弄得好像在悬赏板上见过一样呢？”陈凌云清清楚楚闻到了二人身上若有似无的火药味，疑惑道：“难不成他得罪过你？”
江渲摆了摆手，并不打算借着这个话题往下聊，转而说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我来寻你，确实是有一事相求。”
“好说啊，江兄开口我怎会不帮？尽管说就是。”
“那我就直说了。”江渲开门见山：“陈少爷知道什么来钱快的法子吗？越快越好，越多越好。”
“？”陈凌云挠了挠头，还是老老实实答道：“江兄想赚点快钱？一般就典当、赌博这样的快一点，生意是要细水长流的——江兄需要钱的话，我刚好手上有几个铺子，来当个挂名股东？什么都不用管，只等拿钱。”
江渲叹了口气，想也不想便委婉拒绝了：“这些法子太慢。”
“……？”这下陈凌云看江渲的眼神都有些不对了，“这还慢吗？！再快就要去卖……”
江渲见他这么火急火燎地插话，还当他有什么好点子，听完半句整张脸都是木的面，无表情打断了他的话音，拒绝道：“我是非卖品，不合法的事我不干。”
陈凌云眨巴了下眼睛，也不在意，慢吞吞接上了自己的话：“……卖东西了。”
江渲：“……你下次说话能别大喘气吗。”
陈凌云不敢说是被江渲打断的，轻咳一声，“像是冰块啊，珠宝、香料、胭脂还有绸缎之类的，都挺好卖。”
他“唔”了一声，表情有点为难，“还有点别的，比如仿制珠宝——或者你会算命吗，不会也没关系，我给你整一小摊，再弄把假胡须，到时候你往那一坐，拄个拐，啥也别说，越高深莫测越有人信。”
江渲：“……我好像丢不起这个人。”
陈凌云似乎也料到江渲会拒绝，这次沉默了更久，手指无意识摩擦着茶杯。
“再磨能把茶杯磨漏了。”江渲看出了陈凌云的欲言又止，一手撑在桌上捂住半张脸，“想说什么就说吧，我听过就算，指定不报官告你。”
“……倒也不至于。”陈凌云没有过多犹豫，压低声音道：“南郊有片湖，是我家的。”
“我不会钓鱼。”
“不是鱼。”陈凌云摇了摇头，轻声吐出两个字：“是盐。”
两个字让江渲放下手睁开眼。
即便盐在他的世界不值一提，但放在如今依旧是个稀罕物，贵得要死量还少。
“怎么。”他不动声色问道。
“你说过听过就忘的，我只是和你说一声。”陈凌云犹豫道：“以前管得严，私盐不允许在市面上流通售卖，抓到就要处死，我肯定不能把你往火坑里推啊。”
“虽然现在这个局面……”陈凌云飞速瞟了眼紧闭的窗户，似乎想透过这抹朦胧白色去望那抹金黄，“但我还是不想你冒这个险。”
“能和我说说吗？”他诚恳问道：“为什么要？要多少？要做什么？兄弟有难我当然不能视而不见。”
江渲想了想，试探性伸手比了个一。
“一百两？那好说啊。”陈凌云低头掏了掏，掏出几张总值为一百两的银票拍在桌上，推到了江渲面前，十分大方：“不用还。”
江渲没接，只是摇了摇头。
“一千两啊。”陈凌云托住下巴想了想，道：“也不难，我回去翻翻零花钱给你送去王……”
陈凌云说了半个字忽然想起什么，惊奇道：“不对。区区一千两白银四殿下应该不至于拿不出来吧？怎么还叫你来想办法？”
他捂了下嘴，像是在防别人偷听一样，眉眼带笑：“真是贵人贱用，江兄若是想跳槽不妨来我这，我肯定供佛一样供……”
“打住！”眼见他越说越扯，江渲只好出声制止：“这事儿和四殿下无关。”
他抬手比了个数字七，道：“我一天要这个数。”
陈凌云盯着江渲的手势看了两秒，不信邪似的掰着自己的手数了三遍，干巴巴道：“那你还是把我卖了吧，江兄。”
“也行。”江渲笑了下：“也不知身娇肉贵的陈少爷价值几何？”
“江兄，你真贵。”陈凌云感叹道：“果然不是我这等凡人供得起的。一天一百万两白银，江兄，你是把天捅了个窟窿吧？”
那也没差了。
江渲想了想，决定大发善心不再继续刺激眼前人，将“不是白银是黄金”几个个字吞了下去，只问他：“怎么样，有法子吗？”
“江兄，你真的不是在和我开玩笑吗？”陈凌云脸上的表情挺精彩，看江渲像是在看个不知天高地厚说要长两对翅膀上天的神人：“你知道国库一年进账才多少？”
果然不是那么好办的。江渲心想。按照这个说法，他要想完成任务光靠人力估计不行了，说不定得找个庙拜一拜，祈求上天掉块京城大的金子下来才行。
“行吧，叨扰陈少爷了，这顿我请。”江渲不欲为难陈凌云，摇铃让人结账，顺口道：“这糕点还挺好吃，多打包一份我带走。”
“诶诶，别着急嘛。”陈凌云好奇心旺盛，一路追着江渲往外走去，凑在他身边问：“江兄要这么多钱莫不是想盖个白银屋，黄金屋什么的？”
“我要这玩意儿做什么。”江渲脑中挂着一堆事，连编造个假话都分不出精力来，随意敷衍道：“就算我真的要盖个黄金屋，也没人可以关啊。”
他快步跨出酒楼，忽然停下，转头拿起了被放在门口的伞。
“人还不好找？”陈凌云朝他挤眉弄眼，“京城多美人，江兄喜欢什么样的？”
江渲对任务没什么头绪，打算先紧着眼前线索，准备顺着方才老者离开的方向去寻一寻。闻言随口道：“温柔大方不失活泼可爱，热爱生活追求和平，会点才艺但不能太强势，热情但不过分粘人，能和我聊到一块去的。”
陈凌云猝不及防听了一大串要求，头顶冒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嘶”了一声：“江兄你这要求是不是有点儿虚了，咱能整点现实的吗，比如喜欢画画钓鱼，或者不爱吃辣不爱甜品这样的。”
江渲靠在大街一侧快步往前走，忽然看见什么，两眼放光，落下一句“那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我喜欢”便悠然离去。
“……这要求不是更虚了吗江兄！”
看陈凌云表情，他恐怕真的想给江渲牵根线，一边在脑中筛选一边快步追上了江渲，就见江渲正站在家棺木行前张望，看了没两眼进掀开布帘走了进去。
“？！”陈凌云突然止住脚步，瞪着铺子前的香灰和一串驱邪用的铃铛看了两息，恨不得隔着一道灰扑扑的布帘将里面的人戳出两个窟窿，经过一系列心理准备还是深吸口气，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铺子里没点灯，再加上外头阴雨连绵，更显昏暗，有股说不出的沉重味道，可能是人们常说的“死气”。
陈凌云像只炸毛的猫一样鬼鬼祟祟小步小步往前探，生怕自己不小心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低声唤道：“江兄，江兄？你进来做什么。”
江渲没回应。
陈凌云心里发毛，光线昏暗，他只能看清脚下那半块地，忽觉一阵阴风过堂，更是一动不敢动，在夺门而出和再等会儿间摇摆不定。
“你杵在这做什么？”
陈凌云听见背后有人低声问，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就听“唰”地一声，火光亮起，照亮了江渲的面容。
“哎呦吓死我了。”陈凌云“咕咚”一声将心咽回了肚子里，抬手一擦冷汗，问他：“来这做什么啊。”
江渲没回答，“唔”了一声，看着被摞得整整齐齐，各式各样的棺材反问他：“你觉得哪个好看？”
陈凌云抬手捂住了双眼，只留下一小条缝，嗡声嗡气道：“……这个一般要选符合身份的，我的话……并不觉得什么好看——你给谁挑啊江兄，回头我替你问问。”
“我啊。”
“啊？”
江渲“啊”字落得太轻，陈凌云还当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没听清，又问了一遍：“给谁挑？我没听清。”
江渲轻轻笑了起来，端着橙红火烛走到他身边，微微偏头，凑在他耳边一字一句清晰道：“我说，我啊。”
给，我，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