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清醒的江渲听见这么一句差点将一句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说什么呢这是”骂出口，话到嘴边看见陶圆鬓发边的步摇晃动，这才反应过来眼前站着的是谁，险之又险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别说江渲是个外男，哪怕他是位女子，私底下与不知道怎么出宫的皇后外甥女见面也是极不合礼节的——王府侍卫干什么吃的，这也能把人放进来，怎么没人拦一拦呢！
他微微偏过头，并不与陶圆对视，只朝着她大概所在抱拳一礼，略过了那句平地惊雷般的话，平静劝道：“宁昭郡主出现在此于礼不合，请回吧。”
陶圆一撇嘴，似乎对江渲什么都不关心，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不想问的否决态度不满意，故意道：“我出宫来问四哥安是姨母许的，哪点不合礼，倒是江先生……”
她朝空空如也的小桌一颔首，道：“连茶水都不上一杯，才是失礼吧。”
“……”江渲看了眼惴惴不安的雪茶，没说话。
因他不喜外人，所以请寝殿周围伺候的侍从侍女全都被秦岚撤了下去，只留了雪茶和杨舟。
陶圆是太后亲封的宁昭郡主，又带着皇后口令，一般侍从不敢拦，杨舟去知会他，雪茶又被留下，确实是没有多余人手上茶的。
他无奈叹了口气，低垂眼睫，“郡主千尊万贵，总不至于缺口茶喝。如您所见，四殿下不在府上，郡主此行怕是要落空。王府无趣无聊，郡主再寻乐处吧。”
本以为如此说，奔着秦岚来的陶圆能够散了兴致，没想到听完她脸上兴味不改分毫，“不打紧，大不了我在此候一候四哥。”
“再说。”她朝江渲一眨眼，语气欢快：“四哥不在，这不是还有江公子在么？都一样，我不挑。”
江渲：“……”当在菜市场选白菜呢。
虽不理解，但陶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江渲再开口赶客谁脸上都挂不住，只好转回身，从容道：“那郡主自便吧。”
他做了个手势，雪茶便恭敬低头退了下去。
“自便？”陶圆笑眯眯地重复了一遍，问：“我想参观一下王府，可否？”
“当然。除却书房与寝殿，其他地方郡主尽可涉足。”
“唔……当然，这些地方我该避嫌。”陶圆慢慢悠悠越过江渲停在门口，话音一转，回头问道：“不过江公子身为外臣，怎会从四哥寝殿中出来呢？”
“只是在书房帮四殿下整理文书罢了。”江渲微微抬眸，察觉到陶圆话中意味，淡声回答。
“不是正殿旁的书房，而是寝殿内的书房吗？”陶圆再度追问，似乎得不到想要的回答就不罢休。
江渲眯起眼：“宁昭郡主。”
“别生气。”察觉到江渲骤然升起的敌意，陶圆换上一张笑脸，轻快道：“我只是想找个了解四哥的人聊聊天。雪茶姑娘不肯说，我只好另谋人选了。”
江渲右眼一跳，想起陶圆最开始对他说的那句“王妃”，问：“郡主心悦四殿下？”
“皇祖母有意将我指给一位皇子做妻，江公子难道没听说吗？”陶圆微微偏过头，“祖母仁厚，愿考虑一二我自己的心意。”
她摊开手，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喜欢不喜欢的，也不重要吧。四殿下是一位好人选。”
“群主似乎与四殿下并不相识，更不相熟，如何知道他是一位好人选？”江渲语气中听不出情绪，似乎只是单纯好奇。
“我不知道呀。”桃源轻声道，依旧笑着。
虽只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江渲却忽然听懂了陶圆的言下之意。
太后做出的决定不可能因为女儿家的一句话更改，说是考虑一二，也只是面子上看着好看。
“二殿下四处寻欢作乐，三殿下过分内敛不爱出门。”她轻巧道：“相比起来，甚至允客卿在寝殿休息的四哥看起来要好相与得多吧？”
看着与自己年龄相仿少女明亮的眼眸，江渲只能在心里叹一声，重话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太后政务缠身，此事尚未下定论，尚有转机，郡主不必太……过早准备。”似乎是第一次做安慰比自己小两岁的少女这种事，江渲说得并不熟练，语气却是温柔的。
他看了眼窗外的天色。
依旧是阴雨连绵，狂风不断。
“雨路湿滑，四殿下想必也快回来了，郡主不妨稍坐，喝杯热茶。”江渲收回视线，续道。
陶圆望着江渲的身影，一时间没回答。
“郡主？”
看她迟迟未语，江渲还当是自己话有不妥，自查一遍，却没发现僭越之处，不免疑惑。
“啊。”陶圆听得呼唤才回神一样眨了眨眼，目光逐渐聚焦，笑了声道：“只是在想江公子果真如姨母所言，是非常温柔的人呢。”
江渲对此不置可否，似乎还想说什么，就听殿门被人轻敲两下。
陶圆和他一起转过视线，目光停在不知从何处现身的杨舟身上。
杨舟先俯身朝陶圆一礼，这才走进大殿，低声对江渲说道：“有个人在王府门前撒泼打滚，说想见公子。”
“我？”江渲有些意外。
通常有人来王府都是求见秦岚，会来找江渲的人屈指可数，杨舟都见过，没道理不认识。
杨舟点头，道：“是位衣衫褴褛的老者。”
闻言江渲眼眸一动，目光骤然凛冽，开口叫杨舟去把人请进来。
杨舟领命而去，江渲这才将视线落回一旁满脸好奇的陶圆身上，似乎有些纠结，不知该如何安置她。
“是朋友？”陶圆看懂了江渲未言明之意，却并未如他预想的那样顺意让他先忙或者告辞，“不介意让我也认识一下吧？”
“……”江渲一言难尽。
若是别人就算了，得宁昭郡主赏识是好事一桩，偏偏这位来找他的目的不太好让别人知道……
“其实……”江渲斟酌着言辞，想委婉劝退眼前少女，刚说出两个字就被一声略显粗旷的声音打断，愕然回头，杨舟口中衣衫褴褛的老者便丝毫不见外地踏入大殿，和他打了个招呼后就自个找了位置坐下，跟回自己家一样。
“……嗯？”
令江渲没想到的是，养在闺阁中的少女微微蹙眉，表情有些奇怪。异样的反应引起了周围两人的注意。
“怎么。”江渲率先发问，偏头看了一眼老者的反应，问：“郡主认识？”
“认识啊。”陶圆点头大方承认，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眉心，“五年前的徐探花，得贵人赏识，众人公认的大文豪，京中备受青睐的女婿候选人。”
“……？”江渲下意识看向陶圆所指方向，在她口中“徐探花”徐乐贤的眉心间发现了一道疤痕，又听到那句“女婿候选人”，顿时觉得人不可貌相。
“你？”徐乐贤面上愕然，随即皱眉问：“你是谁？”
“不认识我啊……”似乎没想到对方的愕然，桃源一愣，后又理解似的点点头，目光中有些难过，紧接着补充道：“那……你记得阿筝姐姐吗？”
咣当——
江渲冷静地错后一步，避开了飞溅而来的温烫茶水和杯盏碎片，抬眸看去。
“……我想起来了。”徐乐贤紧盯着陶圆，口中喃喃道：“你是她照顾过的那个女孩。”
“她照顾过”。
就连刚上完茶抱着托盘站在一边的雪茶都察觉到了徐乐贤将重点放在了“她”身上，而非陶圆。
“是。”陶圆扫了一眼，避开地上碎片走到徐乐贤面前，将他上下打量一通，语气不明：“阿筝姐姐常提起你……直到她离开。”
话音落下，江渲几乎能听到牙齿摩擦声，若有所思看向徐乐贤，很快将这个从未听过的名字关联起来。
“阿筝”是照顾陶圆的女官，看徐乐贤的反应，应当是对他而言非常特殊的一个人。
再结合之前他信誓旦旦笃定秦岚的存在，想必这位阿筝也是被困于异世界的灵魂。
“她……她说了什么？”徐乐贤感到自己喉咙像是被糊住，被迫清了清嗓子才勉强将清晰的字句从口中吐出：“她和你说过什么？”
陶圆将一只手背在身后，转身拿起了之前被她搁在桌上的幕离戴上，回头轻声道：“现在才来问，已经太晚了。”
她收回视线，扬起一个笑容朝江渲点点头：“想来江公子还有要事要相谈，我就不在此打扰了，择日再来向四哥问安。”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无需人相送，亦不许人挽留。
“等等！”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徐乐贤自然不肯善罢甘休，他抬步就要去追，却被并不属于王府的带刀侍卫拦住了去路。
他看着堵住自己的人，语气冰冷：“让开。”
侍卫不为所动。
徐乐贤眯起眼，一手探向腰侧。
“徐叔。”眼见气氛逐渐危险，江渲不得不上前一步，出声打断二人对峙。
他先向堵在门口的侍卫点点头：“去找你家郡主吧，再耽搁一会儿她就该走远了。”
侍卫犹豫一瞬，最终还是朝江渲极轻一点头，转身离去。
江渲示意让雪茶先离开，顺手关上门，避开狼藉的地面在另一侧落座，看着不远处低头默然不语的人，平稳开口：“徐叔也听见了，宁昭郡主还会再来。”
他朝着阴沉回头的徐乐贤一摊手，“事实如此，就算此刻我下令让人将郡主请回来，她也不会开口的。旧事已经被尘封了这么久，徐叔不妨耐心些，再稍待片刻。”
“……”徐乐贤闭上眼，深深吸入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在睁眼时那股狠劲儿已消散无踪，只余无尽疲惫。
他在江渲身侧落座，低声道：“想问什么。”
江渲“唔”了一声，语气随意：“那就和我聊聊那位‘阿筝’的事吧。”
徐乐贤闻言也不意外，径直开口：“若将我比作你，那她就是另外那位同样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