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宪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啜了一口:“三件事。第一,待到你去大明宫请安时,要装着若无其事,要恭喜圣人得了一个好儿媳为太后祈福。第二,寿王妃,不,是太真娘子出家的那一天,你要亲自送她去道观,要体面,要大方,要让全长安的人都看见你的'深明大义'。第三嘛”
他放下茶杯,直视李琩的眼睛:“给小六娘找个新的母妃。”
“什么?”李琩猛地站起。
“坐下。”李宪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以为一个亲王,没有正妃,能撑多久?朝堂上那些眼睛,都在盯着你的王府。你没有王妃,就是告诉天下人,你还在为旧人伤心,你还在怨恨圣人。”
李琩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阿耶,我……我才二十岁,我……”
“二十岁怎么了?”李宪冷笑,“我二十岁的时候,惠昭太子妃走了,第二年,先帝就给我赐了新的王妃。我不也照样过了?”
“可我不一样……”
“你有什么不一样?”李宪的声音陡然提高,“因为你爱寿王妃?因为你觉得你们的感情天地可鉴?十八郎,醒醒吧。在这个长安城里,在这个大明宫里,感情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你母妃当年宠冠六宫,结果呢?三郎一句话,她就成了害死三王的妖妇。你以为寿王妃去了道观,是圣人念旧情?不是,是因为她还有用,因为她还能成为太真娘子,还能成为圣人身边的'女道士'。等她没用了,她的下场,又会比你母妃好多少?”
李琩浑身发抖。他想起了生母武惠妃,想起了那个曾经在宫中呼风唤雨的女人,想起了她死后被追封为贞顺皇后时的荣光,也想起了三王案时那些泼在她身上的脏水。
“阿耶……”他的声音哽咽了,“我……你让我装做若无其事倒也罢了,但是让我亲自送她去道观,让我立刻再娶王妃,我真的做不到……”
李宪看着他,目光渐渐柔和下来。他起身走到李琩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十八郎,阿耶知道你苦。但你要知道,在这个世上,苦的不止你一个。我苦过,你母妃苦过,如今轮到你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但你还年轻,你还有小六娘。你要记着,阿耶我已经年过六十了,而圣人不过比我小三岁而已。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你做不到,没有关系,圣人何其聪慧?你要让他看出你的伤心难过和无力,更要让他看出你在装着不在意。”
李琩抬起头,眼眶通红,神色迷茫中夹杂着痛苦和无助。
“至于新的王妃,”李宪走回座位,“韦家的女儿,你觉得如何?韦昭训的幼女,年纪虽小,但性情温顺,家世也不差。等杨氏入了道观后,我去和圣人那边说。”
李琩沉默了很久,久到夜色浓如玄墨一般时,他才低声道:“王妃之事还不急,若我真能装得什么都不在乎,只怕圣人更加警惕了。等个两年再说王妃之事吧,到时后全凭阿耶您做主了。”
他话音一顿,低声道:“阿耶,我若上书圣人离开长安就藩而去,那您以为如何呢?”
宁王闻言,定眼看着李琩片刻笑出声道:“你若是真想离开长安就藩,回府之后就开始生病吧!等到杨氏离府那日,就病得更重些。”
李琩点点头,他现在这个样子和生病了有什么区别了呢?
十月末,长安城飘起了今冬的第一场雪,而寿王妃被度为女冠出家为窦太后祈福的旨意也传到了王府上。
高力士捧着那卷黄绫诏书,站在寿王府正厅的中央。他的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寿王府众人听旨。”
李琩跪在最前面,双手平举过顶。李应灼身为嫡女,跪在李琩身后第一个的位子,她的侧后方是杜侧妃及其子女。
诏书展开,高力士的声音尖细而清晰,一字一句地念道:
“度寿王妃为女道士敕。圣人用心,方悟真宰,妇女勤道,自昔罕闻。寿王瑁妃杨氏,素以端懿,作嫔藩国,虽居荣贵,每在精修。属太后忌辰,永怀追福,以兹求度,雅志难违。用敦宏道之风,特遂由衷之请,宜度为女道士。”
李琩听着圣旨,整个人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着,双唇紧咬,满脸的痛苦仇恨无力交织着。
“虽居荣贵,每在精修”——杨氏确实清心寡欲,除了抚琴跳舞,从不参与府外的是非。
“属太后忌辰,永怀追福”——窦太后的忌辰?李琩几乎要讽笑出声来。他从未听杨玉环提起过要为窦太后祈福,更遑论“求度”出家。
“以兹求度,雅志难违”——好一个“雅志难违”!好一个“由衷之请”!
别说李琩了,就是李应灼都觉得李隆基无耻至极,强夺儿媳还要扯上这么写冠冕堂皇的遮羞布。她有些担心地扯了下李琩的衣袍,这个时候可不能冲动了呀。
“寿王殿下,”高力士的声音带着几分催促,“接旨谢恩吧。”
李琩深吸一口气,将喉间那股腥甜咽下去方叩首道,声音带着丝丝的颤抖:“儿臣……谢主隆恩。”
高力士将诏书放入李琩的手中,笑道:“ 殿下,”高力士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圣人说了,太真观就在大明宫内,环境清幽,杨氏……太真娘子在那里,必能得享清福。殿下若有心,也可时常探望。”
李琩抬头就看见了高力士那张堆满笑容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我为你好”的虚伪,李琩恨不得将这张脸给撕碎,他紧紧咬紧牙关才能忍住咒骂。
李应灼急了,她仰起小脑袋冲着高力士笑了下,“我代我父王接,我拿得动!”
高力士看向雪白一样的女童,眼神闪了闪。想当初这寿王府的小六娘出生,武惠妃还在,宫中的赏赐如流水般涌入。还未及周岁便得封县主,这在皇孙女中还是独一份呢。
当时多荣耀今日就有多落魄,谁又能想得到呢?
“小县主,这旨意就算您拿得动也无法替代你父王拿呢,整座寿王府,只有你父王能接。”
高力士对小女童没什么恶感甚至还有一点点得怜悯,但对寿王李琩,更多的是轻视中带着一丝恶意。
李琩终究还是忍住了,在李唐皇室长大的他,并非傻子。他高举双手接过了圣旨。
“有劳将军转告父皇,”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寿王妃……不,太真娘子能为太后祈福,是她的福分,也是本王的福分。儿臣……感激涕零。”
高力士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殿下如此识大体,圣人那里一定会龙心大悦的。”
高力士说完,就带着小宦官离开了,徒留了寿王府众人,惊愕、难堪、不敢置信等等各种情绪交织。
高力士才转过影壁,就听见正厅中传出众人惊恐的叫声,“大王,大王您怎么了?快请府医来!”
高力士脚步一顿后又继续向前,在他眼中,自武惠妃病逝寿王李琩便再也无足轻重了。他现在要去替圣人接寿王妃,不,是太真娘子进宫了。
杜侧妃惊恐地尖叫一声往李琩身上扑,她的两个孩子小三娘李应贞和小大郎李亭也吓到了,后者更是哇哇大哭。
李应灼看着晕倒的便宜父亲,才想上前,就被杜侧妃给推到了一边,三姐李应贞更是动手狠狠推了李应灼一把。
小姑娘恶狠狠地瞪着李应灼:“多怪你那个不要脸的阿娘,害得父王都病了!”
幸好温嬷嬷时刻留意着,赶前两步抱起了李应灼。
温嬷嬷作为有品级得女官,厉色地看了李应贞一眼,转而和杜侧妃道:“小娘子不懂事也就罢了,大人可不能不懂事。杨王妃度为女冠为太后祈福,乃是圣人明旨的,杜侧妃可不要给寿王府惹了祸事来!”
杜侧妃此时早就没有半分王妃之位空出来的高兴了,她现在只担心寿王能不能熬得住,担心以后没脸出门去了。
杜侧妃自然不会责怪自己的孩儿,让侍女将儿女们都带下去后,方才同温嬷嬷道:“夫人且放心,断不会有您说得事情发生的。圣人的旨意谁都不敢质疑忤逆的,至于说到王妃,不太真女冠,也不是谁都有她那份际遇的。”
杜侧妃不软不硬地回了温嬷嬷一个钉子,就走到李琩跟前娶殷勤服侍起来,没给李应灼半个眼神。
圣人没有半分伦理强夺子媳,但是无人敢质疑,只能去议论杨氏了。有她这么一个生母,李琩肯定不会再和从前一样疼爱李应灼了。
李应灼若是知道杜侧妃心中所想,肯定会说从古至今都是这样,只敢捡软柿子来捏。
“嬷嬷,阿娘要去做女道士了,我想去见阿娘。”李应灼对杨玉环的选择不做置评,她现在想的是能够让杨玉环心里多念及一分亲生女儿。
温嬷嬷这个外人比李琩看得分明,圣人固然无耻,杨氏也不无辜。她心里对杨玉环着实膈应,但这些话又不能直接和小六娘讲。且对小六娘而言,维持好和生母的关系并不是坏事。
王府正院之中,杨玉环身上已经穿上了玄宗赐下的女冠衣冠,只见她乌发高挽,头戴莲花冠,冠上缀着几粒明珠,在渐暗的天光中闪烁着温润的光芒。颈间并无繁琐的配饰,只一串素珠,更衬得她肤若凝脂。
褪下王妃的罗裙,换上的是上好越罗所裁成的玄色的道袍,袍袖宽大,行走间如流云舒展,衣摆曳地,绣着暗纹的八卦图案若隐若现。
严姑姑手里捧着一把拂尘,看着换上道袍服饰更显得若下凡仙子一般的杨玉环,心里暗自得意:老皇帝见了娘子后,定会爱不释手的!
芳蕊等要跟着进道观的侍女们也都换上了道袍,她看着杨玉环当年嫁进寿王府的嫁妆都封起来了,还很是不舍。待看到几个仆妇要将近来圣人所赐之物也都封存后,忙出言拦住了:“等等!我去禀告娘子一番,这些东西毕竟是圣人所赐的。”
杨玉环听了芳蕊的话,柳眉轻皱,清凌凌的大眼扫过她,带着一丝不高兴地说:“我不是早就吩咐下去了?怎么还来多嘴多舌?”
她之所以想把自己的东西全都留给小六娘,也是让自己对这个女儿少几分愧疚。
严姑姑猜到了杨玉环的心思,她虽然有些不舍那些个珠宝全都留给小六娘,但是只要娘子得了圣人得宠爱,什么样得奇珍异宝得不到呢,也就站在了杨玉环一边,责备了芳蕊两句,让她赶紧去把财物都给封存好。
李应灼一过来,看到便宜母亲身上的道袍,再看她的神色,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还是逼自己想再也回不去的现代,再也看不到的手机坐不上的飞机,见不到的朋友和亲人,才流下了两串眼泪来。
“阿娘,您以后还回来吗?我想你了能不能去看您?”
杨玉环实在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只得将求救的目光转向严姑姑。严姑姑就笑着同李应灼道:
“小六娘,你阿娘是去为太后祈福,是不能再回来的。不过呢,若是你实在想她了,就问问你父王,若是他说可以来看你阿娘,那你就来。他知道你阿娘在哪里。还有阿,你阿娘的东西全都留给你了,整整两个库房呢。你阿娘心里还是念着你的,可不能长大了就忘记了你阿娘阿。”
李应灼点了点小脑袋,还是凑近了杨玉环,抓住了她道袍的一角,仰头道:“阿娘,阿娘要是想我了,也让人给我送信,我去看阿娘。”
杨玉环看着李应灼,大约是以后很难再见到了,她本来少有的母爱也变得浓了些,摸了摸李应灼的头,转脸同温嬷嬷道:“以后小六娘就多劳夫人费心了。”说罢,还朝着温嬷嬷微微颔首致意。
温嬷嬷心里冷哼两声,面上不显,身子微微一侧,“娘子放心,老身职责所在,不敢有半点懈怠。”
李应灼还想赖在杨玉环这边久一点,就见有侍女行礼问安之声,竟是高力士在外头等不及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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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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