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瀛洲历险记5

巴乃村寨的湿气厚重,山间风凉,裹着草木的清苦气息。

清晨下过一场雨,青石板路被水洗得发亮,石缝里积着细小的水洼。远处山影重重,雾气贴着林梢缓慢流动,像一层尚未散尽的薄纱。吊脚楼错落立在坡上,木梁被经年湿气浸得发黑,屋檐下挂着几串晒了一半的辣椒和草药,风一吹,便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吴邪几人从楚哥处打听到张起灵旧年在巴乃留下的痕迹,辗转数日,终于来到这座被群山包裹的村寨。

连日休养,张起灵的身体好了大半。脸色虽仍旧偏淡,却不再是刚出院时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只是他的记忆依旧残缺,许多事问起时仍是一片空白,只有在面对太宰瀛时,那双原本空茫的眼睛里,才偶尔会浮起零星细碎的温柔。

太宰瀛日日黏在他身侧,小小一只跟着张起灵看山看水,看院外青藤爬过老墙。她会坐在门槛上晃着腿,听胖子和村里人胡扯;也会跟在张起灵身后,踩着他落下的脚印,一步一步走过湿滑的石板路。

有时张起灵停下来,她也跟着停下来,仰头看他,像在等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指令。

吴邪看在眼里,心里的疑团没有少半分,可每次看见张起灵下意识替小姑娘避开路边积水,或在她差点踩空时伸手扶住她,又总会沉默下来。

至少这几日,阿瀛没有伤害他们。

至少这几日,她让张起灵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人。

村寨入口的石板路上,传来两道沉稳的脚步声。

一前一后,不疾不徐。湿润的风掠过竹林,掩去了大半动静,可来人步伐太稳,稳得不像普通游客,更不像误入村寨的外人。

张海楼指尖随意摩挲着兜里的铜制令牌,步子散漫,身体却始终保持着随时能出手的角度。他抬眼扫过周围吊脚楼、山路和院落,语气压得很低。

“消息确认好了?人确实在巴乃?”

张海客走在前头,一身简洁黑衣,身形挺拔,目光扫过错落的吊脚楼,神色沉敛。

“确认。”他说,“族长失忆后,一行人离开市区,前往巴乃。那名自称我女儿的张家幼童,也随他们一同在此。”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奔波后的疲惫。

收到内地密报后,他与张海楼并未立刻动身。密报太突然,内容太怪异,越是牵涉族长,他们越不能被一封字条牵着走。张海客先让暗线核查了吴邪一行人的行踪,又调出近几年海外张家所有幼童血脉登记、暗线收养记录和失踪名单,逐项排查。

没有太宰瀛/张瀛洲。

也没有任何一个白发鸢眸、带紫色麒麟纹身的孩子。

等香港分部和南部档案馆的事务全部交接妥当,两人才择机动身。跨城、转车、进山,层层耽搁下来,已是数日之后。

张海楼跟在他身侧,指尖轻轻敲了敲腰间枪套,语气里没了在香港老宅时的玩笑。

“说真的,你这辈子干净得跟族谱空页似的。半段私情没有,根基履历比谁都清楚。突然冒出来一个亲闺女,我第一反应就是有人借着族长失忆,拿你当引子设局。”

张海客微微颔首,眸光冷平无波。

“我清楚。”

他百年轨迹清晰通透,少年时入南洋,后来坐镇香港,半生扎根张家外事,所有时间线都能对上,没有半点空缺。他从未成婚,也从未与任何姓太宰的女子有过牵连,更不可能凭空多出一个七八岁的女儿。

“但麒麟纹身做不了假。”张海楼敛了几分散漫,语气审慎,“血脉也错不了。真有问题,也绝非普通冒充碰瓷。”

“所以亲自来确认。”

张海客声音淡淡,脚步沉稳,顺着风声与人声,精准锁定了最靠里的一间老屋。

木门敞开着。

院内吴邪正蹲在地上整理这些天收集到的零碎消息,纸页被石头压着,边角在风里轻轻翻动。胖子坐在石阶上嗑瓜子,瓜子皮撒了一地,脚边还放着一只装着当地米酒的小陶坛。

张起灵立在院中的梧桐树下,风从树叶间穿过,阳光被切成细碎的光斑,落在他肩头和发梢。太宰瀛就站在他身侧,小小一只,仰着头听山间风声,白发被吹得微微扬起。

院内几人同时闻声转头。

吴邪看着院门口一对陌生的男女,瞬间站直身子,眼底浮出明显的警惕。

走在前头的男人一身简洁黑衣,身形挺拔,眉眼冷峻,气质沉稳得不像普通过路人。落后半步的女子身量高挑,一身浅灰色长风衣,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她眉眼生得极漂亮,眼尾微微上挑,唇色浅淡,神情懒散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胖子盯着她看了两眼,忍不住小声嘀咕:“嚯,这女同志长得还挺俊。”

吴邪没有接话。

他的注意力更多落在前头那个黑衣男人身上。那人的目光太沉,扫过院子时像是在一瞬间把每个人的位置、反应和退路都记了下来。这不是普通访客的眼神。

太宰瀛却在看清两人的一瞬间,浑身骤然僵住。她鸢色的瞳孔猛地收紧,眼尾淡红的泪痣微微颤动。

“女子”的目光率先落到太宰瀛身上,眼底满是探究与审视。

白发,鸢眸,眼尾泪痣。小姑娘站在张起灵身侧,眉眼尚带稚气,却已经隐隐有种张家人才有的冷净轮廓。她身上的震动太明显,明显到根本不像初见陌生人。

“女子”微微侧过头,靠近身旁的张海客,声音柔媚而低:“就是她?密报里那个自称是你女儿的孩子?”

张海客的目光沉沉落定在太宰瀛身上。眼底毫无波澜,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是她。”

两人抬步,走进院子。

那名高挑女子顺手将院门轻轻带上。木门合拢时发出一声低响,院里的空气也跟着沉了几分。

吴邪皱眉上前一步,挡在张起灵和太宰瀛身前。

"你们是谁?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张海客看向他,眼神平静,带着一种惯于掌事之人的冷静分寸。

“海外张家。”他说,“听闻族长出事,记忆受损,我们过来看看情况。”

“海外张家?”

胖子挑眉,慢慢站起来,手里的瓜子往旁边一丢:“消息倒是挺灵通。我们前脚刚到巴乃,你们后脚就跟来了。怎么,张家也搞旅游跟团?”

那名女子没接胖子的茬。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太宰瀛身上,唇角微微一弯,笑意带着几分试探。

她轻轻开口,嗓音柔软得几乎能以假乱真:“小姑娘,我听说,你张口闭口,喊我身边这位叫爹?”

张海客也在看她。

他的神情依旧冷静,眼底却藏着极深的审视。

太宰瀛站在原地,浑身发僵,鼻尖骤然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爹!"

她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吴邪,像一只归巢的小鸟,朝着张海客的方向扑了过去。

跑到一半,她又猛地停住脚步,转过头,看向一旁高挑的"女子",瘪着嘴,带着哭腔喊道:"义父,你又扮女人!”

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委屈又气恼地补了一句:“你都多大了,还玩这个!"

女子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原本柔和的眉眼像被一把刀骤然划开伪装,瞳孔猛地收缩,指间把玩的铜制令牌“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半圈,停在湿润的青石板缝边。

吴邪的脸色也变了。

他终于意识到不对,目光迅速从那名女子的长发、风衣、喉结、肩线一路扫过。方才还毫无破绽的女性装束,在太宰瀛这一声喊破之后,突然处处都显出另一层意味。

那名“女子”缓缓低下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铜令,又抬眼看向太宰瀛。

脸上的戏谑彻底褪干净了。

片刻后,她抬手,将耳侧一缕假发别到耳后,动作依旧优雅,声音却不再柔媚,而是恢复了张海楼原本清朗带笑的男声。

“小丫头,”张海楼盯着她,语气第一次沉了下来,“你怎么认出我的?”

太宰瀛哭得眼尾通红,还不忘抽抽噎噎地反驳:“你每次扮女人都喜欢把令牌藏在左边口袋,走路的时候会响。”

张海楼眼神骤然一变。

太宰瀛又委屈地补了一句:“而且你刚才那个声音,跟以前哄我喝药的时候一模一样。”

张海楼彻底不说话了,脸色少见地难看起来。

张海客的眉头也微微蹙起。他看向太宰瀛的眼神里,出现了除了冷漠之外的情绪——一丝极淡的疑惑。

张海客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声线平稳无波:“小朋友,你说你是我的女儿?”

太宰瀛猛地抬头望他。她的声音轻轻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爹……你真的不认识我?”

张海客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尾,看着她那张与自己眉眼相似到近乎荒谬的小脸,心里浮起一股违背常理的错位感。

他确定自己没有女儿。

可眼前这个孩子,却像是“不可能”三个字活生生站到了他面前。

“我身边并没有姓太宰的人。”张海客终于开口,语气仍旧没有松动,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像在看一个走错了路的孩子。

“我也从未结婚生子。你认错人了。”

太宰瀛指尖攥得发白,衣角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可是,可是我们有着一模一样的泪痣啊!除了爹,还有谁能生下我这么漂亮的女儿?”

胖子原本还沉着脸戒备,听见后半句,嘴角差点没绷住。

吴邪却笑不出来。

他的目光迅速落到张海客脸上。

张海客的眼角处,确实有一颗很淡的红痣。淡到若不细看,几乎会被当成眼尾一处浅浅的血色阴影。先前在院门口时光线斑驳,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可此刻被太宰瀛点破,那一点痕迹便突然清晰起来。

张海楼弯腰捡起地上的令牌,指尖却有些发紧。

他盯着张海客眼角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又看了看太宰瀛眼尾那颗位置、颜色都极其相似的泪痣,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张海客眼角的这颗痣,淡得几乎要看不见,只有凑得极近才能看清。连他都是和张海客交往了几十年,才偶然发现的。这个小姑娘怎么会知道?

张海客的手指不自觉地摸向了自己的眼角。

那里确实有一颗淡红色的小痣,他自己都快忘了它的存在。

他重新看向太宰瀛。

白发,鸢眸,泪痣。眉骨和眼形像他,唇线和下颌的冷净又带着张家人的影子。

看着眼前这个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小姑娘,张海客心里第一次产生了一丝动摇。

太宰瀛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她从脖子上摘下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墨玉吊坠,举到张海客面前。

吊坠是一只小小的麒麟,有半截拇指大小,雕工精细。麒麟鬃毛飞扬,鳞片细密,昂首踏云,神态冷峻。

"你看!"她哽咽着说,"这是你在我出生那天给我的!你说这是张家的传家宝,一对的,你一只,我一只。背面还刻着我的名字呢!"

张海客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脖子。那里确实戴着一只一模一样的墨玉麒麟吊坠。

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他戴了快一百年,从未摘下,也从未给过任何人。更不可能有什么"一对的另一只"。

张海楼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彻底变了。

“海客……”他低声喊了一句。

张海客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死死落在太宰瀛手里的那只吊坠上。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光斑细碎地铺在墨玉表面。那只麒麟在光里泛着幽冷的绿,玉质、刀痕、神态,甚至连麒麟尾端那一处旧匠特有的收刀痕,都与他脖子上的那只如出一辙。

张海客伸出手。

他的动作依旧很稳,可指尖在接过吊坠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看得清清楚楚,吊坠背面靠近尾端的位置,确实刻着两个小小的篆字——

瀛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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