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 65 章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张海客都觉得,太宰幸的课不能叫课。

应该叫“如何在张家活得不那么像张家想要的样子”。

太宰幸并没有急着教那一节“如何在被亲近之人背叛时,做出最少痛苦的选择”。

她把那张纸压在最下面,像把一把尚未开刃的刀藏了起来。

第二日,她讲的是“如何判断一个命令真正想要的结果”。

张海客听见题目时,第一反应竟然是松了一口气。

“今天终于不讲绑架刑讯暗杀了?”

太宰幸坐在桌后,左手手背撑着下颌,苍白的脸上仍浮着那点轻描淡写的笑意。

“你觉得这个比那些安全?”

张海客沉默了一下:“我现在觉得你讲什么都不安全。”

太宰道:“很有自知之明。”

小官已经坐好,手边放着旧册子和笔。他没有像张海客那样抱怨,只抬眼看向太宰,等她继续。

太宰幸看了他一眼。

“小官。”她说,“如果有人命令你去取一样东西,你觉得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小官答:“东西。”

“错。”

张海客挑眉:“这都错?”

太宰淡淡道:“若他真正想要的只是东西,可以派任何人去。可如果他点名让小官去,说明那东西不是唯一目的。”

小官垂眼,若有所思。

太宰继续道:“他可能想知道小官能不能活着回来,想知道那地方是否需要麒麟血,想借小官引出旁人的反应,也可能想让某一支以为他已经掌握了什么。”

张海客慢慢收了笑。

这听起来太像张家。

像张家那些从不把话说全的命令,像长辈坐在堂上,语气平淡地安排一个孩子去危险的地方,却把真正的目的藏在每一个听令者身后。

太宰道:“所以接到命令时,不要先想怎么完成。”

张海客问:“那先想什么?”

“先想下令的人希望你完成到哪一步。”太宰说,“有些命令,看起来是让你成功,实际希望你失败。有些命令,看起来是让你失败,实际只需要你把失败带回来。”

小官低声道:“泗州古城。”

屋里静了一瞬。

太宰看向他:“嗯。”

张海客的神情也沉了下来。

泗州古城那一趟,张家表面上是为了青铜母铃,可每一支心里都有自己的算盘。有人希望找到它,有人希望它落到自己手里,也有人也许从一开始就不希望任何人真正把它带出来。

小官被带去,不只是因为他的血能开门。

也是因为他年纪小。

因为他身上有足够的价值,又足够适合承担失败的代价。

张海客低声骂了一句。

太宰看了他一眼:“这句可以保留,但不要在长辈面前说。”

张海客:“我还没有蠢到那个程度。”

太宰道:“偶尔不好说。”

张海客深吸一口气,决定今天不和她计较。

那一日的课讲到一半时,有人来叫小官。

来人站在门外,语气很硬:“喂,长辈叫你过去。”

小官抬头。

太宰幸没有动,只用指尖在桌面轻轻点了一下。

一下。

两下。

三下。

这是她前几日教给他的暗号。

先听,不急着答。

小官起身,走到门边,问:“什么事?”

门外的人皱眉:“去了就知道。”

若是从前,小官大概已经跟着走了。

张家的孩子没有太多询问的权利。

可这一刻,他想起太宰刚讲过的话。

一个命令真正想要的结果,往往不在命令本身。

他抬眼看着门外的人,声音很平:“哪位长辈?”

对方显然没有想到他会问,顿了一下:“三房的执事。”

张海客在屋里轻轻“啧”了一声。

三房。

泗州古城里死得最多的那一支。

太宰幸唇边的笑意淡了些。

小官又问:“只叫我?”

那人有些不耐烦:“让你去就去,问这么多做什么?”

小官没有立刻动。

他看向屋内的太宰。

张海客也看向太宰。

太宰幸仍旧坐在那里,左手手背撑着下颌,暮山紫的眼睛微微眯起。她很轻地笑了一下。

“问他,有没有书面传令。”

小官照着说:“有传令吗?”

门外那人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小官道:“若是长辈正式传召,应有传令。”

这句话说得太端正,端正到门外的人一时无法发作。

张海客几乎要笑出声。

他低声道:“学得真快。”

太宰淡淡道:“比你快。”

张海客:“……”

门外那人僵持片刻,冷冷道:“你等着。”

他转身走了。

小官关上门,回到桌边坐下。

太宰看着他:“感觉如何?”

小官想了想:“他不是正式来叫我。”

“嗯。”

张海客接话:“多半是三房的人私下想问泗州古城里的事。也可能想试探那截铜链的下落。”

小官道:“铜链已经交上去了。”

张海客冷笑:“交上去是一回事,他们信不信是另一回事。”

太宰道:“所以你刚才做对了。”

小官抬眼。

太宰的语气平淡,却比寻常多了一点明确的肯定。

“对方用不合规矩的方式叫你,你就用规矩挡回去。”她说,“张家最擅长用规矩压人,但规矩反过来也能压他们。”

张海客摸着下巴:“这就是你说的,用他们能接受的语言表达不满?”

“嗯。”

小官低头,把这件事记了下来。

不只是记“有用”。

也记住那一瞬间门外之人的停顿。

原来有些命令,是可以被问住的。

原来不是每一次被叫走,都只能沉默跟上。

三房的人没有再来。

但几日后,小官明显感觉到,孤儿院里看他的目光变了。

不是第一次变。

圣婴骗局被揭穿后,目光变过一次。

泗州古城回来后,又变过一次。

这一次更隐晦。

有些孩子不再明面上挑衅他,而是开始远远观察他。负责训练的人也会在某些项目上故意加重难度,像是在确认他到底还剩多少能力。

张海客提醒他:“有人在试你。”

小官道:“嗯。”

太宰幸坐在墙头,红围巾垂下来,淡淡道:“让他们试到一点,但不要试全。”

张海客现在已经能看见太宰,因此转头问她:“试到哪一点合适?”

太宰看他:“让他们觉得他还虚弱,但不至于废掉。”

张海客点头:“懂了。太弱会被丢掉,太强会被继续用。”

太宰道:“你倒是越来越明白张家了。”

张海客笑了一下:“这话听着不像夸奖。”

“本来就不是。”

小官站在训练场边,听他们说话。

不远处,几个同龄的孩子正在看他。

其中一个孩子曾在孤儿院里推过他,也曾叫过他“假圣婴”。那人这段时间明显收敛了许多,可眼底仍有不甘。

负责训练的人让他们比试。

小官被点名。

对方也被点名。

两人持木刀站到场中。

张海客在场边低声:“这个人最近和三房走得近。”

太宰道:“不是走得近,是被人推出来试刀。”

小官听见了。

他握住木刀,没有抬头。

比试开始后,对方先攻。

刀势很急,带着明显的试探。若小官躲得太快,对方会知道他伤已经好了;若躲得太慢,又会借机伤他。

太宰的声音在场边响起:“右肩慢半拍。”

小官照做。

他躲开第一刀,却让木刀擦过肩侧,留下一个不轻不重的印子。

场外的人神色微动。

第二刀劈来时,太宰又道:“别接正面,退。”

小官后退 退得略显吃力,像是泗川古城的伤还未完全好。

对方见状,眼中闪过一点兴奋,攻势更急。小官一边退,一边记他的步法。

张海客看了片刻,忽然低声:“他急了。”

太宰道:“因为小官让他觉得自己快赢了。”

张海客转头看她。

太宰坐在墙头,左手撑着下颌,神情冷淡:“一个人以为自己快赢的时候,最容易暴露真正想做什么。”

果然,下一刻,对方木刀的方向变了。

不是比试该有的路数。

那一刀朝小官手腕去。

若打实了,会伤到旧口。

张海客脸色一变。

小官却已经动了。

他像是被逼到不得不反击,脚步一错,木刀从下方斜挑,打在对方腕骨上。力道不大,却正好让对方的刀脱手。

场中安静了一瞬。

对方的木刀落地。

小官站在原地,呼吸稍乱,肩侧有被擦出的红痕,脸色也仍苍白,看上去赢得很勉强。

训练的人皱眉看了他半晌,没有说什么。

张海客在场边轻轻吐出一口气。

“漂亮。”

太宰道:“还可以。”

小官收刀。

对方捂着手腕,脸色难看,却说不出什么。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是他先攻旧伤。

而小官只是反击。

那天之后,试探少了一些。

不是完全没有。

只是那些人终于知道,张起灵虚弱归虚弱,却不是可以轻易捏住的软骨头。

课程仍在继续。

太宰幸开始讲“如何在多人对局里选择最不坏的一方”。

张海客一听就笑:“你终于承认有时候没有好选择了?”

太宰看他:“这需要我承认?”

张海客:“也是。”

太宰把一枚石子放在桌上,又放下第二枚、第三枚。

“很多时候,局里没有好人。”她说,“尤其在张家。”

张海客很诚恳地点头:“这句完全正确。”

太宰继续道:“所以你们不能只问谁是对的。要问谁的目的与我暂时一致,谁的代价我能承受,谁背叛我时我有退路。”

小官看着桌上的石子。

三枚石子排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

太宰指着其中一枚:“这是想利用你的人。”

又指第二枚:“这是想杀你的人。”

第三枚:“这是想看你和前两者互相消耗的人。”

张海客道:“听起来都不怎么样。”

“所以选第一个。”

张海客一愣:“为什么?”

小官道:“因为利用需要我活着。”

太宰看向他,点头:“对。”

张海客沉默片刻:“这真是很张家又很不张家的答案。”

太宰道:“张家会让你为了他们的利益选第一个。我让你为了自己的活路选第一个。”

张海客低声:“差别很大。”

“当然。”太宰说,“一个是被用,一个是反过来用他们的需求保护自己。”

小官把这句话记下。

利用需要活着。

想杀的人,不会给他时间。

看戏的人,也不会伸手。

有时候,最不坏的选择,就是选择那个暂时还需要自己活着的人。

这道理冷得像刀。

可小官知道,它有用。

几个月后,张家的长辈终于再次正式传召小官。

这一次,有传令。

地点、时间、传召人,都写得清楚。

小官拿到那张薄薄的纸时,太宰幸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

“这次是真的。”

张海客也凑过来看,皱眉:“长老堂。”

小官问:“为什么?”

张海客低声道:“泗州古城的事,总要有个说法。之前他们忙着内斗,现在腾出手了。”

太宰幸道:“他们不会立刻处置小官。”

张海客问:“为什么?”

“因为青铜古铃没带回来,但他带回了断链。”太宰说,“这证明他有用,也证明他接近过核心。张家不会浪费这种人。”

小官安静地听着。

太宰看向他:“他们会问你三类问题。”

“一,古城深处发生了什么。”

“二,青铜母铃为什么没有带回。”

“三,你有没有隐瞒。”

张海客皱眉:“第三个最麻烦。”

太宰点头:“因为前两个问事实,第三个问态度。”

小官问:“怎么答?”

太宰道:“事实说七分,留三分给死去的人。”

张海客险些笑出来:“你这话说得太损了。”

太宰看他:“死人不会反驳。”

张海客:“……确实。”

太宰继续道:“青铜母铃没带回,不要主动说你动过石匣。说祭殿塌陷,石匣坠落。断链是你在坠落前抓到的。至于隐瞒——”

她停了停,看着小官。

“你要表现出你没有能力隐瞒。”

小官垂眼:“因为我年纪小。”

“也因为你当时失血过多,意识不清。”太宰道,“这不是示弱,是让他们相信你没有完成更复杂操作的余力。”

张海客补充:“我可以作证。”

太宰看了他一眼:“你不用主动。等他们问到你,你再说。”

张海客点头:“明白。”

小官看着他们。

他忽然意识到,这已经不只是太宰在教他。

张海客也进入了这套课程里。

他们两个人,以一种张家无法看见、也无法理解的方式,开始替彼此补上缺口。

长老堂比孤儿院冷得多。

小官进去时,许多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站在堂下,仍旧是沉默的模样。脸色比从泗州回来时好了些,却没有完全恢复。手腕上的旧伤已经结痂,衣袖遮住,只隐约露出一点边缘。

堂上有人问:“泗州古城最深处,你看见了什么?”

小官答:“祭殿。”

“祭殿里有什么?”

“石台,石匣,铜链。”

“青铜母铃呢?”

小官停顿了一下。

那停顿很短,像一个孩子在回忆混乱又惊险的经历。

“石匣坠下去了。”

有人追问:“你可曾打开石匣?”

小官抬眼:“没有。”

堂上安静了一瞬。

太宰幸站在他身侧。

张家所有人都看不见她。

她左手手背撑着下颌,像仍坐在那间小屋里讲课。只是此刻,她站在堂下,暮山紫的眼睛冷冷扫过每一个发问的人。

“问得太急。”她低声道,“这个人想确认石匣有没有被碰过。”

小官没有看她。

他只是继续站着,呼吸平稳。

又有人问:“你带回的断链,从何而来?”

小官道:“石匣坠落时抓住的。”

“为何只抓到断链?”

“祭殿塌了。”

“当时谁在你身边?”

“张海客。”

这句话落下后,有人看向另一侧。

张海客被叫了进来。

他进门时,先看了一眼小官,又像不经意般看了一眼小官身侧的空处。

太宰幸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张海客心里稍定。

有她在。

长老问他:“张海客,张起灵所言是否属实?”

张海客行礼,语气恭敬得挑不出错。

“属实。”

“你看见石匣坠落?”

“看见了。”张海客道,“当时祭殿塌陷得很快,张起灵离石台最近。他能活着回来,已经不容易。”

堂上有人冷声道:“你倒是替他说话。”

张海客垂眼:“不是替他说话,是回长辈问话。”

太宰幸唇边浮起一点笑。

“不错。”她轻声道。

小官听见了。

张海客也听见了。

他的背脊不自觉挺直了一点。

随后,他按照太宰先前教过的那样,把话说得七分真实、三分模糊。

他说祭殿内讧严重。

说多名执事争夺石匣,导致机关触发。

说青铜母铃疑似就在石匣中,但石匣坠入裂隙,铃声随后消失。

他没有说太宰的幻境。

没有说小官故意断链。

也没有说那一瞬小官看见了白玛的幻象。

所有真正要命的部分,都被埋进了死人和坍塌里。

死人不会反驳。

坍塌也不会。

长老堂最终没有当场处置小官。

他们让他退下。

张海客也跟着退了出来。

走出长老堂时,张海客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他低声道:“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说,刑讯不是拷问信息,是验证猜测了。”

小官看向他。

张海客说:“他们刚才根本不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心里已经有答案,只是想看我们会不会撞上去。”

太宰幸站在两人前方,微微偏头。

“所以?”她问。

张海客道:“所以不能只回答问题。”

太宰:“还要回答他们心里的问题。”

张海客呼出一口气:“我学会了。”

太宰淡淡道:“初步。”

张海客:“你就不能夸完整点?”

太宰道:“不能。”

小官看着他们,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

长老堂外风很冷。

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走出来的。

那天夜里,太宰幸没有上课。

她坐在窗边,安静了很久。

小官和张海客都以为她在休息,直到油灯燃到一半,她忽然开口:

“下一节课,往后推。”

张海客问:“哪一节?”

太宰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窗外张家沉沉的夜色,声音很轻:

“被亲近之人背叛。”

屋里静了下来。

张海客的笑意一点点收住。

小官抬头看她。

太宰幸的脸在灯下显得很苍白,唇边不再有那种轻描淡写的笑。她像是想起了很远的事,远到连她自己也不愿靠近。

小官问:“为什么推后?”

太宰转头看他。

“因为你们现在还会疼。”

张海客怔住。

小官也没有说话。

太宰轻声道:“这一课,太早学会不好。”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

可小官隐约明白。

有些东西太早学会,确实能让人活下来。

但也会让人再也无法好好相信别人。

太宰幸可以教他们绑架、刑讯、心理战,可以教他们规避命令,分辨利用,甚至让他们学会在长老堂上把问题挡回去。

但她迟迟不教背叛。

不是因为那一课不重要。

而是因为那一课太重要。

重要到她不愿让两个孩子太早把心也练成一块冷硬的石头。

张海客沉默很久,忽然低声道:“那今天讲什么?”

太宰看了他一眼。

那点熟悉的笑意又极浅地浮上来。

“讲休息。”

张海客愣住:“这也算课?”

“算。”太宰道,“你们两个最不会的,就是休息。”

小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张海客靠在墙边,半晌后笑了一声。

“行。”他说,“这课我愿意学。”

太宰幸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伸手拨了拨灯芯,让火光稍稍亮了一点。

那一夜,他们没有学绑架,没有学刑讯,也没有学如何从组织内部击破某个人。

小官坐在桌边,听见自己的心跳。

张海客靠着墙,难得没有说话。

太宰幸坐在窗边,白发垂落,红围巾安静地搭在膝上。

张家仍旧是张家。

阴谋、命令、利用、血脉、族规,都还在外面等着他们。

可至少这一晚,屋里只剩下一盏灯。

和三个都还没有被张家彻底吞掉的人。

好痛苦,目前处于饿死状态

敲敲空盆

我追了不止一个圈子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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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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