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 69 章

泗州古城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张海客都在想一件事。

太宰幸以前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并不是忽然冒出来的。它像一根很细的刺,从很多年前就扎在那里,只是起初不痛,也不明显。

他们知道她叫太宰幸。

知道她受白玛所托,来照顾小官。

知道她懂幻境、懂刑讯、懂心理战、懂张家许多不该被外人知道的事,也懂一些比张家更阴冷、更精细的手段。

知道她父亲叫太宰治。

知道她从很小的时候起,就被那位父亲教导如何控制身体、控制心跳、控制呼吸,甚至控制自己的心声和思维。

可除此之外呢?

她从哪里来。

为什么会出现在墨脱。

为什么十几年过去,她仍旧是十二三岁的少女模样。

她口中那个“太宰家”,究竟是怎样的地方。

他们一无所知。

张海客并不是没有见过厉害的人。

张家这种地方,从来不缺聪明人,也不缺怪物。长辈里有城府深的,有手段狠的,有一辈子在地下机关和家族暗斗里活下来的人。

可太宰幸和他们都不一样。

张家人的手段,大多带着张家的味道。硬,冷,重,像刀,也像石头。

而太宰幸更像线。

它细,轻,甚至在最开始不会让人觉得危险。可等你发现它时,线已经绕过手腕,穿过肩骨,缠进脖颈。你每一次试图挣扎,都会发现那也是线预留给你的动作。

张海客有时候会觉得,太宰幸并不是在教他们怎么赢。

她是在教他们,怎么先看见舞台。

看见光从哪里打下来,看见观众在哪里,看见帷幕后是谁在动手,又看见台上的人为什么会以为自己正在自由行走。

这种东西,不可能是一个普通人随便学来的,更不可能是靠多读几本书就能摸到边的。

张海客有时甚至会想,太宰幸到底是在怎样的地方长大的,才会把那些听起来足以让人冷汗直流的东西,当作给两个孩子保命的课程。

所以他开始好奇。

小官则比他更沉默些。

小官不会像张海客那样拐弯抹角地试探,也不会故意用玩笑把话题往太宰幸身上引。

他只是偶尔看着太宰幸,思考她也曾经像他们一样长大过吗?

她的父亲太宰治,又是怎样教她的?

太宰幸谈及过往时神情很淡,仿佛那并不是什么值得惊奇的往事,只是天气冷了该添衣,伤口裂了该换药。

可小官知道,不是这样的。

没有谁的童年本该是那样。

就像没有谁十三岁本该去泗州古城取青铜铃铛一样。

只是他们都被很早地推到了那里。

可是太宰很少说。

她总是停在窗边,停在张家看不见的地方,像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不会露出那样的眼神。

最先提起这件事的是张海客。

那天傍晚下过雨,地上潮湿,檐下还滴着水。

小官刚从训练场回来,手腕上有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太宰幸替他处理伤口,动作很轻。张海客坐在一边,手里捏着一枚不知从哪里摸来的小石子,抛起,接住,又抛起。

屋里很安静。

小官垂着眼,任太宰把药粉撒在伤口上。

张海客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说:“太宰。”

太宰没有抬头:“嗯。”

“你以前,在你那个地方,也很有名吧?”

药粉落下的动作停了一瞬。

太宰幸继续替小官包扎,语气平淡:“为什么这么问?”

张海客笑了一下:“随便问问。”

太宰看他。

张海客立刻改口:“不是随便。就是觉得,你懂的东西太多了。”

太宰道:“张家懂得也不少。”

“不一样。”张海客摇头,“张家的东西,我大概知道来路。族里传下来的,地下带回来的,或者从死人身上学来的。可你那些……”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更合适的说法。

“你那些,更像是从人活着的时候学来的。”

太宰没有说话。

张海客继续道:“张家讲刑讯,讲得是骨头、血、痛觉、承受极限。你讲刑讯,讲得是眼神停在哪里,谎话从哪里开始,人在什么情况下会主动替你补全答案。”

“张家讲暗杀,讲得是时机、距离和刀。你讲暗杀,讲得是为什么对方会选那一天,为什么会觉得那条路最安全,为什么他以为自己没有暴露。”

“张家讲服从命令,讲的是族规。你讲规避命令,讲的是怎么让下令的人自己为荒唐命令负责。”

他说到这里,笑意淡了些。

“这些不像普通人会的东西。”

太宰终于抬眼看他。

她的眼睛是暮山紫色,灯火落进去,像沉在山雾里的一点微光。

“所以呢?”

张海客把石子握进掌心。

“所以我在想,你以前在你那边,是不是也有个名号什么的。”

小官没有说话。

但他的目光落在太宰身上,显然也在等答案。

太宰幸看了他们一会儿,终于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有点久远,又有点幼稚。

“名号啊。”

张海客立刻精神了一点:“真有?”

太宰没有直接答,只是低头把绷带给小官系好。

“张家人很喜欢这些?”

张海客道:“不是张家喜欢,是人都喜欢。厉害的人,总要被别人起点名字。敬畏也好,害怕也好,方便背后议论也好,总得有个叫法。”

太宰幸垂眼,看着自己膝上的红围巾。她的指尖轻轻按在围巾边缘,像在按住一段已经过去很久的旧事。

很久后,她说:“有。”

张海客眼睛微微一亮:“真有?”

太宰看他:“你很高兴?”

“好奇。”张海客道,“你总算肯说一点自己的事了。”

小官没有开口。

但他坐直了一些。

太宰看着两人,像是觉得有些无奈。

“即使是我,”她慢慢道,“也是有年少轻狂的时候的。”

张海客几乎被这句话噎住。

他看着太宰幸那张十二三岁少女的脸,一时间很难把“年少轻狂”四个字和她分开。

她看起来永远年少。

可又似乎早就不轻狂了。

或者说,她身上所有轻狂,都被岁月、血腥、病弱和那些说不出口的过去,磨成了一种近乎冷淡的从容。

张海客下意识道:“你现在不也挺年少的吗?”

太宰抬眼。

张海客立刻改口:“我的意思是,看起来。”

太宰淡淡道:“闭嘴。”

张海客很识趣地闭上了。

小官忽然问:“你不喜欢?”

太宰看向他。

小官的问法很直接,却没有逼迫的意思。

太宰沉默片刻,才道:“以前喜欢过。”

张海客一愣。

这个答案比“喜欢”或者“不喜欢”都更让人意外。

太宰幸这样的人,竟然也会承认自己以前喜欢过某个称号。

张海客想了想,换了个更轻的问法:“那你父亲呢?他也有?”

太宰幸的指尖顿住。

这一次,停顿比刚才久一些。

小官察觉到了。

张海客也察觉到了。

太宰幸很少提太宰治。

她提起他时,多半是因为课程绕不开,比如心跳骤停五秒钟,比如用心跳演奏小星星。她会说“我父亲教过我”,会说“他比我更麻烦”,却很少真正谈论那个人。

她沉默了很久,才说:“有。”

张海客原本只是顺着话问下去,没想到真能问出来,反而不敢催了。

太宰幸坐在窗边,雨后的湿气从半开的窗缝里透进来,吹得她红围巾末端轻轻动了一下。

“别人叫他心操师。”她说。

屋里静了一瞬。

这个称号一出来,便带着某种极其不祥的意味。

张海客重复了一遍:“心操师?”

“嗯。”

“操控人心?”

“差不多。”太宰幸道,“但这个说法太粗糙了。”

张海客问:“那应该怎么说?”

太宰想了想,像是在找一种不会显得过分夸张的表述。

“他不需要操控每一个念头。”她说,“那太费力,也太低级。他更擅长让一个人相信,自己此刻的想法完全出于本心。”

张海客皱眉:“听起来还是操控。”

太宰唇边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所以别人叫他心操师。”

她说完,像是想起什么,又慢慢补了一句。

“也有人叫他最像神的人。”

屋外的雨声忽然显得更清楚了。

张海客手里的石子停住。

小官也抬起眼。

太宰幸垂着眼,语气仍旧很淡,像在说一个与自己并无太深关系的旧传闻。

“公认的。”她说,“至少那时很多人都这么说。”

张海客的表情变得古怪:“这称号听起来比张家那些老东西还吓人。”

太宰幸没有否认。

“是很吓人。”她说,“但也不算完全错。”

小官问:“为什么像神?”

太宰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指尖轻轻绕住红围巾的一角,又慢慢松开。

“因为很多人在面对他的时候,会产生一种错觉。”她说,“他们会觉得自己不是在和一个人对抗,而是在和某种已经写好的结果对抗。”

张海客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太宰道,“你还没有动手时,他已经知道你为什么会动手。你选择进攻,他知道;你选择后退,他也知道。你以为自己还有很多选择,可每一个选择最终都会回到他已经看见的位置。直到最后一刻,仍然以为自己只是输给了命运。”

她停了停。

“自己做不到这种事时,就会觉得那不是人。”

“于是他们说,他最像神。”

屋内安静下来。

小官低声问:“他真的像神吗?”

太宰幸这一次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甚至有一点说不清的倦意。

“不。”她说,“他是人。”

张海客看向她。

太宰道:“会疲惫,会受伤,会做错判断,也会有自己看不清的地方。只是很多人只看见他把别人逼到绝路的样子,就忘了这一点。”

小官问:“很多人怕他?”

太宰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窗外,像看见了某个很远的地方。

“当年有一句话流传得很广。”她说,“作为太宰的敌人,最不幸的事,就是成为太宰的敌人。”

张海客沉默了一下。

这话听起来几乎不像是在说人,更像是在说某种灾厄。

“他很强?”

“很强。”太宰说,“但不是张家意义上的强。”

她偏头看向张海客:“张家说一个人强,多半是他能杀多少人,能从多危险的墓里活着出来,能在家族斗争里站多久。”

张海客点头:“差不多。”

“我父亲不是那种强。”太宰说,“他不太需要走到最后一步。”

“哪一步?”

“亲自动手那一步。”

屋里又静下来。

太宰幸继续道:“很多时候,敌人走到他面前时,已经把自己能输的东西都输完了。他们以为自己还有刀,还有人,还有退路。实际上,只是还没有发现那些东西早就不属于自己。”

张海客听得背后一凉。

他忽然想起太宰幸教他们的许多课。

先看人要什么。

再看人怕什么。

最后看人愿意为自己相信的东西付出什么代价。

如果太宰幸这些东西都来自她父亲,那位太宰治会是什么样的人,张海客几乎不敢细想。

小官看着太宰。

他听得出来,太宰幸说起太宰治时,语气并不是单纯的敬仰。

也不是怨恨。

那里面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孩子谈及父亲。

也像学生谈及老师。

又像一个曾经站在巨大阴影下的人,终于能隔着很远的距离回头描述那片阴影的形状。

太宰继续道:“他是即使同僚也恐惧其手段的人。”

张海客低声:“同僚也怕?”

“嗯。”

“那他岂不是很孤独?”

太宰幸看向他。

这个问题似乎有些出乎她的预料。

张海客自己也怔了一下。

他本来只是顺口说出来。

可说出口后,他忽然觉得这大概是真的。

一个被称作“最像神的人”的人。

一个让敌人最不幸的原因,仅仅是成为他的敌人。

一个连同僚也恐惧其手段的人。

这样的人,站在高处,也许身边根本不会有多少真正靠近他的人。

太宰幸垂下眼,许久才说:“也许吧。”

张海客低声:“那他身边还有人吗?”

太宰看了他一眼。

张海客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越界,正要用玩笑带过去,太宰却已经垂下眼。

“有吧。”

“有吧?”

“嗯。”太宰说,“只是靠近他的人,需要很大的勇气,或者很差的运气。”

张海客一时说不出话。

小官也沉默下来。

他们从这句并不算直接的话里,听出一点别的东西。

太宰治在她口中,像一个极厉害、极危险,也极孤独的人。

可她说起他时,又不像只是在说恐惧。

那里有某种很复杂的旧情绪,像线团一样缠在一起。敬畏、亲近、习惯、无奈,还有一点极淡的怀念。

小官轻声问:“他也是这样教你的吗?”

太宰看向他:“哪样?”

“让你学会别人会怎么操控你。”

太宰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

“是。”她说,“他教我最多的,就是这个。”

“包括他自己?”

张海客几乎想拦一下。

可小官已经问出口。

太宰幸却没有生气。

她只是看着小官,暮山紫的眼睛里像有很浅的波纹动了一下。

“包括他自己。”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雨已经停了,檐下水珠一滴一滴落下。

张海客把掌心里的石子放到桌上,轻轻推了一下。

石子滚到太宰面前,又停住。

“那你呢?”

太宰看他:“我?”

“你父亲叫心操师。”张海客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闲聊,“那你总不能叫小心操师吧?”

小官看了张海客一眼。

太宰也看他。

张海客立刻抬手:“随口一说。”

太宰幸似乎被这个称呼弄得有些无语,过了一会儿,才道:“不是。”

张海客来了精神:“那是什么?”

太宰没有立刻说。

她用指尖把那枚石子拨回去。

石子滚到桌面中央。

太宰又随手取了两枚小石子,摆成一个极简单的三角。

“如果有三条路。”她忽然说,“一条最快,但太干净。一条最远,但安全。一条中间,有水汽,有脚印,也有旧机关的痕迹。你选哪条?”

张海客看着石子:“要看目的。”

太宰点头:“如果目的是尽快取东西。”

“第三条。”张海客说,“第一条像陷阱,第二条耗时太久。第三条虽然危险,但有信息,能修正。”

太宰看向小官。

小官也道:“第三条。”

“如果你们的敌人也知道这些信息呢?”

张海客一顿。

太宰问:“他是不是也会选第三条?”

小官垂眼看着桌上的石子。

“会。”

太宰轻轻点头。

“那就够了。”

张海客皱眉:“够什么?”

太宰把第一枚石子移开,又把第二枚推远,最后只留下第三枚。

“我的称号是傀儡师。”

她说得很平静,像只是顺口说出一个很久没有用过的旧名。

张海客却一下子安静了。

小官也抬起眼。

傀儡师。

这三个字并不比心操师更温和。

如果说心操师像站在人心深处拨动念头的人,那么傀儡师更像站在舞台后方的手。

不一定露面。

却让台上的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张海客低声:“因为你操控别人?”

太宰摇头。

“不是操纵。”

“那是什么?”

太宰看着桌上的石子。

“是最优解。”

张海客皱眉:“你的意思是,你的对手也会这样选?”

“嗯。”太宰说,“我的做法,不是逼对方做愚蠢的决定。”

“恰恰相反。”

她抬眼看着他们。

“我最擅长的,是遵从人性,让对手的每一个决定,在当时看来都是最优解。”

张海客的表情慢慢变了。

太宰继续道:“他们会觉得自己冷静、聪明、判断正确。他们会觉得自己避开了陷阱,掌握了主动,甚至觉得我露出了破绽。”

“可他们每一步,都会让自己更接近失败。”

她抬起眼,看着他们。

“因为在那一刻,那就是他的最优解。”

小官低声道:“但他还是会失败。”

“嗯。”

张海客终于明白了一点:“你的意思是,你不让对方做错误的选择。”

“对。”

“你让他做正确的选择。”

“在当时看来,正确。”太宰补充。

张海客慢慢皱起眉。

这比他想象中的“操控”更可怕。

如果一个人是被欺骗、被蒙蔽、被强迫,事后至少还能说,自己是因为不知道才输。

可太宰说的不是这个。

双方信息是对称的。

没有隐藏底牌,没有单方面遮蔽,没有刻意制造一个完全虚假的世界。

可即便如此,对方仍会一步步选出当时最理智、最有效、最能保全自身或达成目标的路。

然后这些“最优解”叠在一起,组成失败。

这就不只是计谋。

这是一种对人性的精准切割。

张海客低声:“所以他输的时候,会觉得自己每一步都没错。”

“嗯。”

“甚至换了别人,也会那样选。”

“很多时候,是。”

“那他怎么可能赢?”

太宰幸没有回答。

张海客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这就是傀儡师。

不是用线硬拽着傀儡跳舞。

而是搭好舞台,摆好灯光,布好每一个出口和障碍。傀儡以为自己是自由的,以为自己是主动的,以为自己每一步都合情合理。

事实上也确实合情合理。

所以才更逃不出去。

小官问:“为什么会有这个称号?”

太宰的目光落在石子上,声音很轻。

“因为太像了。”

“像什么?”

“像舞台上的傀儡。”

她指尖轻轻点在那枚代表“第三条路”的石子旁边。

“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到这里,也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他们甚至能说出每一个选择的理由。”

“可是从旁人看,就像线早已经牵好了。”

“他们在自己搭好的理由里,演完了别人安排好的戏。”

张海客听得后背发凉。

他忽然想到太宰幸曾经给他们讲过的许多课程。

绑架策划。

内部击破。

暗杀反咬。

刑讯技巧。

规避不合理命令。

分辨同伴态度并加以利用。

这些课拆开来看已经足够危险,可若合在一起,便隐约拼出“傀儡师”的轮廓。

张海客忽然问:“那你以前,也这样对付过很多人?”

太宰没有回答。

她只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轻得像雾。

却让张海客心里一沉。

他想起太宰幸讲那些暗藏血腥与黑暗的例子时,脸上总会浮起的轻描淡写笑意。

那时他便怀疑,那些例子全是真的。

现在他几乎确定了。

它们当然是真的。

甚至可能已经被太宰幸删去了最血腥、最不堪、最不适合讲给他们听的部分。

过了很久,张海客才又问了一次之前的话:“你以前……喜欢别人这么叫你吗?”

太宰幸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用一句轻飘飘的话堵回去。

她沉默了片刻,竟然认真想了想。

“喜欢过。”

张海客怔住。

小官也看着她。

太宰幸垂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时候年纪小。”

张海客忍不住看了看她的脸。

太宰冷冷道:“你再看,我就把你的训练加倍。”

张海客立刻收回视线:“我什么都没看。”

太宰继续道:“那时候觉得,能让所有人都按我预判的方式走,是一件很漂亮的事。”

“漂亮?”张海客重复。

“嗯。”太宰说,“漂亮。像一场排练完美的戏。开场,转折,冲突,落幕。每个人都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犯错的时候犯错。”

她停了停。

“敌人恨我,同僚怕我,旁人提到‘傀儡师’时,会先想到不要站到我对面。”

张海客低声:“那时候你觉得这很好?”

“很好。”太宰说,“至少那时候我确实觉得痛快。”

小官问:“后来呢?”

太宰抬眼看他。

灯火晃了一下,她的脸有一半落在阴影里,显得更苍白。

“后来发现,人不是傀儡。”

屋里安静下来。

太宰的声音仍旧很轻。

“哪怕我能算到他们怎么选,哪怕他们每一步都在我的预判里,他们也不是傀儡。”

“他们会疼,会怕,会后悔,会在失败前想起自己没有说出口的话。”

“舞台落幕以后,不是所有人都能从台上走下来。”

她说到这里,停了很久。

张海客没有插话。

小官也没有。

太宰幸的眼神很远,像越过了张家的夜、泗州古城的铃声、墨脱的雪,回到了某个他们都不曾见过的地方。

他们忽然觉得,太宰幸说这些时,并不像在炫耀过去。

更像在承认某种旧债。

小官问:“所以你不喜欢了?”

太宰淡淡道:“不重要了。”

张海客低声:“这听起来就是不喜欢。”

太宰没有反驳。

“那你父亲呢?”小官问,“他喜欢自己的称号吗?”

太宰幸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想了想,说:“他大概不在意。”

“为什么?”

“因为那些称号只是别人用来理解他的方式。”

张海客低声:“心操师,最像神的人。”

太宰点头:“嗯。”

“很夸张。”

“是很夸张。”太宰说,“但人理解不了自己害怕的东西时,就会给它一个名字。”

张海客听了这句话,忽然觉得“傀儡师”三个字也没有刚才那么像称号了。

更像一种恐惧的简写。

别人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太宰幸的手段。

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为什么自己明明知道一切,却还是会输。

于是他们说,她是傀儡师。

仿佛这样一来,失败就不是自己做出的选择,而是被线牵着走。

张海客忽然问:“那我们该怎么叫你?”

太宰看他。

张海客用玩笑遮了一下那点认真:“总不能以后真叫傀儡师大人吧?听着像要被你拉去演戏。”

太宰还没开口,小官已经说:“姐姐。”

屋里静了一瞬。

张海客看向小官,随即笑了:“也是。还是这个顺口。”

太宰幸看着他们。

一个十三岁,一个十五岁。

都已经比她高了。

太宰垂下眼,指尖轻轻按住红围巾。

“随你们。”

张海客立刻道:“这就是默认了。”

太宰看他:“你话太多。”

张海客笑了:“这句听起来也很亲切。”

小官低头,眼底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

太宰看见了。

她没有说破。

只是把桌上的三枚石子一一收回掌心。

“好了。”她说,“闲聊结束。”

张海客挑眉:“这还算闲聊?”

“不然呢?”

“我以为我们刚听完了太宰家秘史的一角。”

“想太多。”太宰道,“只是雨天无聊。”

张海客笑了一声,没有拆穿她。

小官也没有。

他们都知道,太宰幸今日说的,已经不止是“雨天无聊”。

她给了他们一点自己的过去。

那一夜之后,太宰幸说起过去的次数依旧很少。

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张海客偶尔会故意问:“傀儡师大人,今天讲什么?”

然后被太宰冷冷看一眼。

小官则仍旧叫她姐姐。

他没有再追问太宰治,也没有追问太宰家。

他知道,太宰愿意说这些,已经是很少见的事。

她把自己曾经的一小部分放到他们面前。

不是为了让他们害怕。

也不是为了让他们崇拜。

只是让他们知道,她不是从一开始就这样冷静、沉默、像站在世界之外。

她也有过年少轻狂。

也曾喜欢过别人听见她称号时生出的恐惧。

也曾以为把舞台搭好、让所有人走向既定结局,是一件足够漂亮的事。

后来她不那样想了。

或者说,不完全那样想了。

小官想,也许是因为她见过太多人从舞台上走不下来。

张海客想,也许是因为傀儡师也会有不愿操纵的人。

他们没有把这些揣测说出口。

因为太宰幸已经说得够多。

几日后,太宰幸继续上课。

她坐在桌后,左手手背撑着下颌,仍旧是那张苍白的少女面庞,唇边带着轻描淡写的笑意。

“今天讲局势引导。”

张海客立刻看向小官,用极低的声音道:“傀儡师本师课程。”

太宰抬眼:“张海客。”

张海客立刻坐正:“在。”

“今天你先来。”

张海客:“……”

小官低头,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太宰看见了,却没有戳破。

她只是把几枚石子放到桌上。

“一场局里,最重要的不是你想让别人做什么。”她说,“而是别人为什么会觉得,那正是他自己想做的。”

张海客叹了口气:“听起来很不妙。”

太宰微笑:“确实。”

她说这句话时,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点很淡的笑。

像年少轻狂的余烬。

也像已经知道自己手段多么危险,却仍旧决定把它拆开,教给两个孩子如何识别、如何使用、也如何不被它吞掉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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