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之地,一处隐蔽的洞窟中,盘坐的人影突兀地吐出一口鲜血,打乱了他周身原本稳定运转的魂力。
他毫不在意地抬手抹去唇边血迹,又将血色慢慢抹在膝头长剑之上。
消磨了数百年的一缕神念,没了便没了,这在他的预料之中。意料之外的,是“比比东”的反应。
他自问原本的设想已极其周全。特别是对一个为情所困、最终走上绝路的女人来说,可以说是无懈可击。
可“比比东”竟是一个字都没信,甚至压根没往那个方向想。
她走出幻境的时候,眼里不是痛苦也不是快意,是一种令人厌恶的、居高临下的无聊。
这不对。
千寻疾是她的噩梦,是她人生悲剧的开始。哪怕成过神、死过一次,那种刻在灵魂深处的恨意也不可能凭空消失。
她应该失控,应该暴怒,应该在虐杀千寻疾之后短暂地暴露出心防的裂缝,那样他才能施行精心设计好的第二步。
可她没有,她只是无聊。
还有她把老师和父亲做比较那句话。
唐三拭在长剑上的手指停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老师过得不好。被玉元震带回蓝电霸王龙宗后,日日饮酒,鲜少清醒。
可那是暂时的。等他把一切纠正回来,老师自然会回到他该在的位置上——清醒的、体面的、作为他唐三恩师的位置上。
老师现在的样子不重要,重要的是最终的结果。
唐三的目光落在剑身映出的面容上,告诉自己区区一处偏差,还不足以推翻神王的筹谋。
这只是个开始。
“武魂殿,我们走着瞧。”
这句话从齿缝间挤出时,浓重的狠戾在唐三眼中浮现,让原本平静寡淡的面容显出几分阴鸷。周身魂力也随之隐隐狂躁起来,再不似从前的中正平和。
……
“呼——”
桑渝紧赶慢赶,终于追上了领先她的朱竹清。
出了武魂城不久,两人都觉得单纯赶路无趣,干脆说好不用武魂也不用魂力,仅凭肉身力量,看谁先到天斗皇城。
桑渝本来挺有信心。要说肉身强度,她原本的身体少说也能和十万年魂兽媲美,在斗罗大陆,哪怕被压制得厉害,也远超寻常魂师。
可是她却忘了,朱竹清经过几日的沉淀,已是完全消化了遗迹的收获,对空间法则的运用更上层楼。
两人并肩行了大半路程后,朱竹清突然扬起笑容,留下一句“在城门等你”就消失在桑渝的视野中。
看着她潇洒离开的背影,桑渝脚下步伐不停,人却很是愣了一会儿。
竹清这……算是耍赖吗?
她怀着自己也说不清的微妙心情,默默提速,却还是落后朱竹清些许。
看到表情有些呆的人跑到自己身边,朱竹清抬手,捏捏桑渝下巴,可惜道:“刚刚应该许个彩头的。”
“现在也不迟。”桑渝反手握住那只想要收回去的手,大方道,“竹清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和朱竹云见过一面后,朱竹清偶尔会露出些从前少见的灵动和狡黠。桑渝嘴上不说,心中却是欣喜且享受她的细微转变。
朱竹清故作沉吟:“先欠着吧,等我想好再告诉你。”
说是彩头,不过是恋人间的情趣,两人若是有什么想要的,对方总会帮自己达成。但桑渝的配合还是让朱竹清心中熨帖。
“好,竹清慢慢想。”桑渝牵着朱竹清走向城门。
许是新帝登基大典在即,城门内外人流如织,有挑担的小贩、结伴的平民,还有不少身着华服的贵族车驾,都在排队等候入城。
城墙上每隔几步便站着一名披甲卫士,手持长枪,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下方的人群,显然是因为登基大典,戒备比往日森严了许多。
城门口还有几名文吏在登记入城者的身份,队伍前进得不快,却也算井然有序。
到了城门,卫兵拦下桑渝两人,冷然道:“进城还请排队。”
声音有些嘶哑,显然不知说了多少次这话了。
旁边因为两人径直上前而有些骚动的队伍平静了许多。
桑渝递出一份请柬。
卫兵接过后翻开,神色一肃,双手交还请柬:“原来是武魂殿的贵客。”
她侧过身,恭敬道:“陛下已为贵客准备好住处,在下为二位引路。”
说罢,她就要往城内走去,却被桑渝晃了晃请柬阻止:“不必,劳烦费心,我二人自有安排。”
武魂殿分殿不但比皇室安排的舒适,还不会有暗中监视,傻子才去雪崩安排的地方。
卫兵默了默。这两人虽然看着年轻,但能代表武魂殿,是她开罪不起的角色,只好道:“如此,在下便不打扰二位,请自便。”
桑渝微微点头,和朱竹清相携入城。
城门处因为两人直接入城发生了些许骚乱,但在知道两人是武魂殿贵宾后,也不再多言。
看着街道两侧热闹的商铺,桑渝有些感慨:“距离宫变也才大半个月吧?气氛就这么不同了,神的吸引力还真是强大。”
她还记得宫变前,整个皇城的气氛是很紧绷的,周边居民也很少出门。
如今算是大局初定,一切便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朱竹清也有所感:“权力更迭对普通人来说太过遥远,至于魂师,大多更是藐视的态度。所以天斗朝廷才会有那许多官员毫无顾忌地出逃,却没有受到指摘。”
“是啊。”桑渝点点头,“最在乎这事儿的,也就雪崩了吧。还没即位,能臣悍将就没剩多少了。”
……
皇宫内,雪崩重重地把手中茶盏摔在地上。
内侍心中暗暗叫苦。这茶盏都是配套的,皇帝每次摔一个,就会废掉一套,他这短短半月,不知收拾了多少碎片。
雪崩看着手中密折,心中愤怒难平。他好不容易平息了明面上他得位不正的传言,终是可以安心准备两日后的大典,如今又来了更坏的消息。
半数原属天斗的公国、宗门都各找理由推脱来参加大典。
还有这个不知死活的戴沐白,竟敢索要大量皇家魂兽森林豢养的魂兽,他哪来的脸?
雪崩磨着牙继续往后看,在看清那几行字时却是猛地瞪大眼睛。他站起身,低吼道:“滚!都给朕滚出去!”
内侍悚然一惊,顾不得手中瓷片,低着头小步出了门。
雪崩确认室内只有自己一个人后,这才继续看了下去。
唐三在教给他请神之法时,并未把两件施法之物都交给他,只说时机到了,他的兄弟会把东西交给他。
前些日子,奥斯卡和马红俊找到他,稍稍露了些消息,却提出条件,要皇室全力扶持史莱克。
雪崩自是不愿答应,无奈对方态度也坚决,他只好拖延时间。
本想着趁登基宣布扶持天斗境内魂师学院,顺水推舟捞一把史莱克,结果那两人竟不知在何时除了城!就连固守在那破学院的院长也不见踪影。
雪崩这下彻底慌了。东西还没有到手,要请神的消息却已放了出去。若是登基时什么都没发生,他才不信对他皇位虎视眈眈的雪星会什么都不做。
此时看到戴沐白提出的交易,雪崩来不及想他与奥斯卡、马红俊是否有什么交易,也没有心力思考戴沐白要魂兽的目的。他心中竟生出了丝丝庆幸。
只要登基大典一切顺利,他就是天斗名正言顺的新君,届时再有人不满,他都是可以随意处置的。
自以为想通了一切,雪崩召来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心腹越听越是心惊,下意识抬头时,不期然撞进了雪崩阴沉的眸间。
……
越是在街上走,桑渝和朱竹清听到的关于神的讨论就越多。
有人向往,相信神会福泽大地;也有人不屑,认为这不过是雪崩的障眼法;但更多的是疑惑和好奇,这世间是否真的有神?如果有,那该是拥有何等伟力?
朱竹清坐在酒楼二楼靠窗的位置,听着周围低低的讨论声,往桑渝那边凑了凑,看着她手中的通讯魂导器,小声道:“有什么想法?”
呼出的温热气息落到耳边却是微凉的。桑渝右耳不禁轻轻一动,侧过头同样耳语道:“看唐三舍得在雪崩身上花多大力气吧。”
景玄辞的消息,说的正是戴沐白和雪崩的交易。
桑渝有些高兴,没想到这次真的可以试探唐三。
没等她高兴完,身旁人的低语将她的思绪拉回:“那些魂兽呢?我们管不管?”
朱竹清的唇几乎贴住了她的耳廓,翕动间,柔软的摩擦让桑渝的皮肤渐渐泛红:“管……管吧。”
她眨了眨眼,让自己的声音能够更顺利地发出:“魂兽生长不易,被用于修炼邪术,太残忍了。”
在她从前生活的世界,用兽血修炼的法子不少,可都讲究取之有道,也少有大批量的猎杀。若是高阶兽类的血,还需要财宝作为交换,甚至要看对方心情。
像星罗那样,囤积大量魂兽一次性猎杀,且连魂魄都湮灭的,无疑是极为残忍的邪术。
不管是出于削弱对手的实力,还是对魂兽的不忍,桑渝都决定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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