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罗皇城。
戴沐白站在窗前,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密报,双瞳几乎合为一个。
使团全灭。魂兽一只未得。二十四桥明月夜落入雪崩之手。
他把密报揉成一团,摔在地上。
上一次血祭的效力正在消退,身体泛着隐隐的酸软。时间不多了,他需要更多魂兽。
可眼下连派人出去的余裕都没有了。知情者本就不多,能用的更少。更何况没了魂导器,要从天斗把魂兽带回星罗谈何容易?说不得雪崩还要用这个理由从他手中讨些好处。
戴沐白闭上眼,指尖按住太阳穴。明知道血祭之法霸道,一旦开始便没有回头路。可那之后涌来的力量太过甘美,失去的魂力在一夜之间回来,甚至比从前更强。
这种感觉让人上瘾。
后悔在胸口盘桓了片刻,又被他自己掐灭了。回头路?他哪里还有回头路。父皇时日无多,戴维斯的人在暗中磨刀,朝中那些墙头草蠢蠢欲动。他若停下来,等待他的只有坠落。
戴沐白想心联络唐三,可那微薄的联系早在唐三去极北之地后便断了。
想到这个名字,戴沐白牙关不自觉地咬紧。
唐三理所当然的吩咐仿佛还在耳边:“和天斗联手,方能牵制武魂殿。”
他戴沐白堂堂星罗太子,未来的皇帝,却要听一个不敢露面的人指挥。凭什么?就凭唐三给了他血祭之法?给了他那些药丸?那些东西与其说是馈赠,不如说是锁链。每用一次,他就被拴得更紧一分。
可他又能怎样?唐三手段莫测,来去无踪,背后还站着神。那种层次的存在,不是这片大陆上的任何一个人能对抗的。
忍。
戴沐白在心里对自己说。从前在史莱克忍过,在皇城也忍过。再忍一次,等自己登上皇位,等手中的力量足够强……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那份烫金的请帖。
武魂帝国建国大典。
这几个字激得他眼睛发酸。武魂殿居然建国了。一个从前周旋于两大帝国之间、靠魂师与信仰扩张的势力,如今竟也敢堂而皇之地立国,向星罗、天斗递来请帖。
他拿起来,翻了翻,手指摩挲着封面上武魂殿的纹章。
去,还是不去?
不想去,每一根骨头都在抗拒。可他心里清楚,他必须去。
他对武魂殿的了解太少了。那些年在史莱克的记忆已经过时,如今的武魂殿发展太快,影响太大。比比东到底有多少底牌?那几个在魂师大赛上崭露头角的年轻人如今成长到了什么地步?还有朱竹清……
指尖倏地一紧,请帖边缘被戴沐白捏出了褶皱。
他强迫自己把那个名字忘掉。
去,亲眼看看敌人到底是什么水平。顺便在天斗和其他势力面前露个面,还要和雪崩建立联系,如果通过他能找到唐三那就更好不过了。
想到那天的请神仪式,戴沐白心中愤懑,对唐三的不满又多了几分。
把请帖扔回桌面,他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披上。
路过铜镜时,戴沐白瞥了一眼自己的脸。
镜中人面色发灰,眼窝深陷,颧骨比半年前又凸出了些。嘴角有一道不知什么时候咬破的血痕,已经干涸发黑。
他没有再多看,推门而出。
……
星罗边境,寒鸦岭。
这里地处星罗帝国东南,山势连绵,林木深密,往南再行三百里,便是星罗与数个小公国交界的缓冲地带,山路错杂,各方势力难以深入。因而这一带只有一个小宗门。
可再偏僻安静,也没有今日这样近乎诡异的气氛。
几只乌鸦盘旋在半空,却迟迟不肯落下,像是连它们也忌惮着山中残留的气息。
胡列娜和池挽霜停在一座破碎的山门前。
山门上原本刻着宗门名号,如今半边石匾已经被轰碎。石阶一路向上,血迹早已干涸,呈现出近乎发黑的颜色,沿着缝隙蜿蜒而下。
自戴沐白成为太子后,星罗对武魂殿的态度变得极为微妙。明面上不敢撕破脸,暗地里的试探却从未停过。
比比东便派了两人巡查星罗。这一路过来,已经处理了三处分殿被星罗贵族刁难之事。
但三天前收到的这封密报,却与贵族刁难无关。
寒鸦岭上的青石宗,一夜之间,一百三十七人,尽数身亡。
胡列娜率先踏上石阶,细致地观察两侧。
石阶上的血迹从上方顺着阶面蔓延而下,说明大部分人死在了宗门内部,血液是事后才顺着地势渗出来的。
越往上走,气味越重。这味道很难形容,类似一种发酵过的腐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极高的温度下烧化,又被骤然浇灭。
池挽霜脚步一顿。
这股气息她在星罗祭坛扫尾时闻到过,是血祭之法残留的特有味道。魂兽精血被强行炼化后,总会在空气中留下这种腐烂与焦糊交织的气味。
只是这一次,混在里面的不是魂兽的气息,是人的。
池挽霜面色不变,只是持着武魂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
山门之后是一片开阔的演武场。
尸体被人整整齐齐码在一侧,用粗麻布盖着。附近猎户发现尸体后报了官,当地驻军先一步赶到,做了简单的清理。
胡列娜掀开最近的一具尸体上的麻布,蹲下身细看。
死者是个中年男子,约莫四十余岁,衣服上的徽记表明他是青石宗的长老。面容扭曲,双目圆睁,嘴唇乌青,皮肤上遍布蛛网般的暗红纹路,从胸口向四肢蔓延,只是没有明显的外伤。
胡列娜又查看了几具。情况大同小异——面容惊恐,皮肤下暗红纹路密布,没有刀伤剑痕,也没有魂技轰击的痕迹。
要说损伤,便是身上的齿印,只是,这些齿印看着像是人的……
“不是打斗致死。”胡列娜站起身,压抑着恶心的感觉。
池挽霜走到演武场另一侧。那里有一小片地面的颜色明显不对,青石板呈现出一种烧灼后的焦黑,却不像火焰造成的。她蹲下去,感受着残留的能量波动。
和寻常魂力不同,这股力量暴戾、贪婪,带着吞噬一切的饥渴感。
池挽霜收回手,站起来:“有人用这里的魂师修炼血祭之法。”
胡列娜瞳孔微缩:“活人?”
“从尸体的状态看,是被活生生抽干精血后才死的。”池挽霜走回她身边,目光扫过那些被麻布覆盖的整齐排列,“一百三十多人,最高不过魂宗,大部分是魂师和魂士。对施术者来说,算不上什么威胁。”
胡列娜沉默了下来。
寒鸦岭地处偏僻,青石宗规模小、实力弱,和星罗朝廷没有往来,和其他宗门也少有交集。灭了这样一个宗门,短时间内甚至不会有人发现。
若不是那个猎户恰好经过,这件事或许要过上数月才会传出去。
“地点选得很讲究。”胡列娜低声道,“偏僻、弱小、与世隔绝,这是有预谋的挑选。”
池挽霜点头:“对方很清醒,清楚血祭需要什么样的‘祭品’,也清楚如何不引人注目。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向演武场中央那片焦痕:“痕迹只有一处。施术者不会很多,大概率只有几个。这样的以少胜多,至少是魂帝以上的实力。”
“而血祭之法本就会提升实力。”胡列娜接过话,“如果这不是第一次……”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想到了一个虽然早有预料但依然令人不安的可能——这样的宗门,整片大陆还有很多。
胡列娜取出传讯魂导器,快速编写了一条消息。措辞简短,却不含糊:
“星罗东南边境寒鸦岭青石宗灭门,疑似血祭。受害者一百三十七人,皆为活人魂师,死前精血遭强行抽离。施术者理智清醒,目标选择具有预谋性。建议排查两大帝国境内其他偏远小宗门近期动向。详情随后呈报。”
收好传讯魂导器后,她转向池挽霜:“走,看看宗门后山。如果施术者有选择地行动,说不定会留下来路的痕迹。”
池挽霜应了一声,跟上她的脚步。
经过那排尸体时,池挽霜的步子慢了一瞬。
她低头看着麻布下露出的一只手。那只手维持着握拳的姿态,指甲嵌进掌心,死后都没松开。
大概是到最后一刻都在挣扎吧。
池挽霜移开目光,步伐恢复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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