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凌霄说话真假难辨，真心假意混杂，说不上他认真与否，只能说他不会无的放矢。他的离开也很突然……唐三若有所思，依旧向行人分发着手中传单。

三千四百五十七秒。太阳的位置没有丝毫改变。唐三停下脚步，没有再张望熟悉又陌生的天斗皇城街道，而是看向前方：“出来吧，躲躲藏藏的样子与您的修为并不相符吧。

“残梦时年。”

“区区魂宗，居然能看穿我的第三魂技……”老者踏空而来，细长眼睛落在唐三身上，又像是正痴迷地看着他的内在，“真不愧是能获得万年第四魂环的天才。”

唐三皱眉道：“最近天斗皇城中发生的惨案都是你做的？”

“那个长发小子很敏锐，几乎让我怀疑他已经知道我的存在。你说的没错，确实是我做的。”时年的嘴角一直有着淡淡的笑容，“可是，你们知道了又如何？要上报武魂殿么？还是告诉你们的师长？”

“……你和武魂殿做了交易。你替他们杀死那些人能得到什么好处？能让你的苍晖学院挺进决赛吗？”唐三冷冷道，“我没记错的话，苍晖学院的胜率并不高吧？六胜八败，你们已经不可能出线了。”

“这场大赛不过是一群小鬼的玩乐罢了，学院可以五年之后再战。可武魂殿许诺我的，是魂斗罗修为啊！”时年大笑，笑声癫狂，瘦长身躯都跟着颤抖。片刻后，他平静下来，扭曲面部也恢复平常。

“不妨告诉你，相比起那些普通人和老不死，我最喜欢的还是魂师天才，尤其是年轻的天才。”时年道，“天才没有受过打击，他们的人生一帆风顺、万众瞩目，内心脆弱的同时，还有相当不错的修为。他们的惨叫和一身优异的魂力是如此美妙，甚至让我的灵魂颤栗……我最爱看的，就是天才痛苦陨落的模样！”

唐三没有出声，在他疯狂时悄然安好的诸葛神弩发动，十六根弩箭却只穿过时年凝实的虚影。见此，唐三面色微沉，并不意外，却也感到懊恼和头疼。

“哦？这真是相当有意思的玩意儿。”时年挑眉，周围有吸气呻吟声若隐若现。一听这熟悉的声音，唐三本还算好的脸色骤然大变。

“凌霄现在在哪？！”

“你的同伴？”时年冷笑，身体如来时一般缓缓消失，唐三的蓝银草扑了个空，空气中只留下他带着嘲讽冷意的喃喃，“你仔细观察一下……

“他是不是就在你面前？”

三步之外，一个黑红色身影倒在地上。黑色是对方的长发和衣服，而红色的来源，是他腰腹部的十二个血洞和断肢。

“凌霄！”唐三冲过去跪在严凌霄身边，手指颤抖着拨开对方染血的、挡住面容的头发。手下温热的躯体似乎在迅速失温，那张永远苍白的面孔此时泛着死气，两颊却因为晕开的鲜血变得鲜活；柔和的下半张脸被血污沾染，只有一双凌厉凶悍的眉眼露在外面，可也被红瞳中从未出现过的柔情软化。

“凌霄……”

这个场景熟悉又陌生。他见过死亡的现场，却从没想过相似的画面会重现在严凌霄身上。唐三想握住严凌霄的手却想起他双臂已断，只能徒劳地用手捂住、摁压贯穿对方身体的血洞，试图让那打湿他膝盖的血液流得再慢一点、再慢一点。

严凌霄的呼吸粗重，热气泛凉、铁锈味扑面而来，却止不住唐三眼下的泪水。

“……小三。”严凌霄的声音虚弱，唐三弯下腰凑得更近了一些，整个人像是蜷缩在严凌霄旁边。

“……你究竟有什么秘密呢？”

“我……”唐三怔怔。

严凌霄无奈地笑了，一直压低的眉头都因为这个笑容舒展开，他像是松开一口一直紧绷在喉头的气，眸光开始涣散：“就算你以前不想说……现在总可以告诉我了吧？毕竟……我没办法，也无法告诉别人了。”

唐三咬唇，许久没有说话。

严凌霄眼中的柔光渐渐暗淡，最后，他的眼帘半垂，在唐三怀中停止了呼吸。唐三抱着严凌霄的尸体，坐在原地没有动弹。

忽然，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是小舞。

“小三，你和严凌霄……”小舞的声音戛然而止，“严凌霄！他这是怎么了！诸葛神弩……小三，是你干的吗？”

小舞似乎崩溃了，猛地抓住唐三背对着她的肩膀，指甲都用力到掐进唐三的肉里：“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因为……就因为他想知道你的秘密吗！”

“秘密……我有什么秘密呢？”唐三低垂着头，声音细如嗡鸣。

小舞的声音语调陡然无比森冷，身上气势紧跟着增长变强，她不知何时武魂附体，粉红色的灵动眼睛变大、宛如无情兽瞳：“大家都知道啊，你的秘密。”

“你不是唐三，不是我的儿子。”唐三许久未闻的嗓音自严凌霄的另一边传来，是唐昊，昊天斗罗。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唐三石雕般静止不动的身体抖了一下。

大师的声音也加入进来，随后是伙伴们、史莱克老师们的声音：“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滚出去、滚出去……

“回到你原来的地方去吧！”

无数魂技砸在他身上，曾经在他的指挥下对准对手、敌人的技能如今成为将他击落深渊的一把把推手。唐三仿佛随着严凌霄的死失去了其他情绪，没有任何反抗，任由同伴、亲长的攻击将自己打落鬼见愁。

没错，鬼见愁。他再次回到那漫长又短暂的十九秒，比地狱十八层更深的地方。

一、二、三、四……十九、二十。

这次，却是他的后背着地。唐三不着一物，沉默地仰望着上方熟悉的夜幕天空。斗罗大陆不曾有的北斗七星、二十八星宿闪烁着各异光彩，十四年未见的景象只让他觉得陌生、真如隔世。连曾经让他心静的山林蔚然之风都变得寒凉，带走了他身上的温度。

随风声而来的是被月光投映在他眼角余光中的影子。即便被唐门的十几位长老包围，唐三也没有站起来，对他们的出现视若无物。

“唐三，你竟敢偷盗内门玄天宝录、违背门规，罪大恶极！”

“唐三，你背叛培养你数十年的师门，该万死以谢罪！”

“夺我妻子性命、盗我亲子身体，枉为人子！”唐昊的身边站着一名他看不清面容的女子，她的身下鲜血流淌、源源不断，血泊中倒映着一个正哭喊的婴儿。

“欺骗师长、满口谎言，枉为弟子！”大师满脸失望，心如死灰，“什么如师如父，不过是你隐瞒自己身份的借口！”

“你根本不是小三。真正的小三不会眼睁睁看着严凌霄死掉……”小舞哭花了脸，“你还我严凌霄、还我小三……把我弟弟、我哥哥还给我……你还给我……”

戴沐白摇头，邪眸中尽是冷意：“我不承认你是小三。”

奥斯卡警惕地看着他，挽着皱眉的宁荣荣的手迅速离开：“荣荣，我们走。”

“嗯，离他远一点。”宁荣荣甚至没有给他一个眼神，“小舞，和我们走吧。以后我照顾你。”

马红俊呸了一声，转身离去。

朱竹清与他擦肩而过。

还有一个人。最后一个。

遍体鳞伤的唐三挣扎着坐起来。经脉寸断、骨头粉碎，他已经是一滩烂泥，但他还是坐起来了。他看着血泊中不成样子的自己，却错觉看见了严凌霄的脸、那双红色的眼睛。

“……喝喝。”他想说话，喉头却只发出血沫翻滚的声音，滴落的鲜血模糊了对方的身影。

重回到他眼前的严凌霄居然在笑。让他想起他和小舞第一次吃下严凌霄做的饭的那天，看见他和小舞的表情时，严凌霄也是这么笑的。

大地震动，血泊中的严凌霄再次消散。唐三的目光猛然投向漆黑一片的天空——那里像是墙皮剖落般掉下黑色碎块，显露出幻境外的世界！

唐三睁开眼睛，双眼已然一片通红，带着不算意外的了然和一点恨意望向站在自己身旁、居高临下地俯视自己的人。

严凌霄。

黑发红眼的少年脸上带着巨大的笑容，单膝跪下，右手拎起唐三的衣领，将他拉近自己。两人的呼吸近到完全纠缠在一起，嘴唇只有一掌之遥。

“小三……小三……”严凌霄低喃重复着他的昵称，血色双瞳中满是狂热，苍白的脸都因为兴奋而染上红色。

“原来你来自另一个世界啊。”严凌霄道，“‘唐三’。”

唐三深呼吸一口气，开口时声音无比沙哑：“……时年呢？”

“死了。”严凌霄道，他手臂用力，再次拉近两人距离。人类的眼睛已经无法聚焦在唐三的脸上，他也没有使用白翎的视觉，而是就这样盯着唐三、盯着这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

“白翎释放魂兽威压让他愣住，我趁机用了第五魂技，在他没有反应过来时把他一刀两断，你要看他的尸体吗？”严凌霄说得很慢，但任谁都能听出他语下临近疯狂的兴奋，“他还有一块头部魂骨，你要不要？”

“……不。”唐三微微偏开头，下一秒被严凌霄用另一只手掐住后颈、转了回来，他不得不正视眼前此人。

“……你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唐三问道，“你知道时年要对我下手？”

“你一直和大家待在一起，他该怎么动手呢？”严凌霄道，“能让魂王、魂帝乃至魂圣自杀，且死者都和武魂殿利益相悖的，表面和武魂殿没有联系，又是自大赛开始才出现的人，整座天斗皇城里也只有他了。白翎可是看得很清楚，你们比赛时，他一直盯着你呢。”

唐三漠然道：“我真的死了的话，你又会做什么？”他冷笑一声，“守寡吗？”

“你果然也已经知道了啊。”严凌霄亲昵地摸了摸他的脸颊，虎口摩挲他的下巴，是一个完全将唐三的脸包在手里的姿势，“你还知道什么？小舞是魂兽？嗯？”

“你就这样告诉我了？还有，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不然呢？我们两个之间已经没有秘密了吧？”严凌霄轻笑，“如果你真的死了，我会给你报仇……不过我想，你不会这么轻易就死掉的，对吧？

“你有暗器、毒药，还知道那个……‘穴位’和‘奇门遁甲’？我没说错吧？是这么念的吗？”

从严凌霄嘴里吐出来的，是唐三十四年未听过的、属于唐门世界的词汇。

“深渊之景应该做不到这种地步。时年对我施展魂技期间你也没有碰到过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时年的武魂太特殊了，和我的魂骨相遇就发生了一些奇妙的变化。”严凌霄道，“毕竟我的魂骨也有点特殊，这点你是知道的。”

确实，唐三本就在落日森林中见识过他的头部魂骨魂技深渊之景，甚至在无数的场景中看见了曾经的唐门：“那时你就看见我的过去了？”

“我无法确定那是过去还是现在、或者是某个未来的可能。我一开始只以为那些东西是我们所在土地的记忆，没想到实际上来自于你。”

唐三沉默片刻，道：“现在你什么都知道了，你想做什么？

“我并不信你所说的‘喜欢’。那只是你对我身上的‘神奇之处’的好奇和探究。你已经知道了全部，你可以不用再在别人面前说你喜欢我了。已经够了。”

严凌霄含笑看着唐三，没有说话。

泥人也有三分火性。唐三已经忍够了。他抽手同样拽住严凌霄衣领，两人额头相抵，发尖交缠相依。

“严凌霄！”唐三低吼，“你究竟想做什么！”

“小三。”严凌霄笃定道，毫不在意自己几乎被勒到无法呼吸，“你喜欢我。”

恨意、羞耻乃至杀意在唐三体内奔腾。他习惯操纵暗器和同伴的手蠢蠢欲动。他的指缝中就有可以让人万分痛苦的龙须针和毒药，他的手臂上、背上和脚尖都藏有涂毒暗器。如此近的距离，白翎也不在他们身边，他完全可以杀死眼前这个知晓他秘密的人、一次又一次脱离他掌控的人、每次惹怒他后总能全身而退而他无可奈何的人……

可是。唐三崩溃地认清事实。

他无法下手。在动手之前心脏便开始隐隐作痛；一想到对方身上的血液并非来自他人而是严凌霄自己，他怜惜对方、想让伤害他的人付出代价。

然而，这些情绪同样会出现在伙伴身上。

这是爱吗？在严凌霄用这种方式知道他的前世后。它至少和他曾经设想过的“爱”不一样了。不是友谊之爱、不是兄弟之爱。

这种“爱”里含有的，是一闪而过的杀死对方的恶意，是无法容忍对方侵犯自己领地的愤怒，是拒绝对方脱离手心的欲念；可也是放任和接受，是看见对方后自然而然诞生的喜悦，是心意相通的回眸时的欣喜，是不想对方离开自己的渴望。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从哪里开始不对的？唐三想不明白。他能确定的是，他不想杀死严凌霄，也不想完全不给对方点颜色尝尝……

“好啊。”唐三道，他很冷静，却也觉得自己已经疯了，“没错，我是喜欢你。倒是你，你真的喜欢我吗？”

说完，唐三一手压下严凌霄后脑勺，抬起下巴、恶狠狠咬上严凌霄嘴唇，血腥味和疼痛在两人唇齿间迸发。

“唔……”

不知严凌霄是有意无意地发出一声痛呼。他也咬了回来。血味浓烈、牙齿磕碰、唇舌交缠。严凌霄掐住唐三脖子的双手越发用力，唐三难以呼吸，只能把情绪发泄在牙上，几次真碰到严凌霄嘴唇上的伤口后反而舍不得了，想要分开，又被严凌霄邀回来。两人争夺着口鼻间稀薄的空气，明明一个是魂宗一个是魂王，胸口却因为这简单的动作而剧烈起伏。

当口中血液被两人舔舐干净，他们依旧没有分开。

严凌霄：没错，我们在一起了

唐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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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无人在意但我确实是按文案上的属性来写的：）

通俗地讲就是他俩想做对方的S，结果就变成了对方的M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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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撕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