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阿连德第一次对一件事产生“想要”的念头,是在他十岁那年的夏天。
在那之前,他的人生是一间塞满了各种玩具、奖杯、乐器、运动器材的大房间,每一样东西都是他自己开口要来的,也是他自己玩腻了之后就再也没碰过的。他父亲是英国人,在西班牙做跨国建材生意,母亲是西班牙人,家里拥有马德里近郊一栋带泳池的白色别墅和一个每周来三次的钢琴教师,以及一个从不拒绝他任何要求的保姆。他学过小提琴——三个月,因为老师夸他手指长,他高兴了一周然后把琴盒关上了。他学过网球——半年,因为教练说他有天赋,他打赢了几场少年比赛,然后在某个下午忽然觉得太阳太晒了。他学过马术、游泳、国际象棋、油画,每一件事他都做得不错,每一件事他都没能做到最后。
“这孩子什么都不缺,”他母亲有一次在电话里跟朋友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所以他什么都不用特别想要。”亚当当时趴在客厅的地毯上拼一盒没人动过的乐高,听到这句话,觉得她说得对。他确实什么都不用特别想要。想要的东西会自己出现在他手里,然后他会发现它们其实也没那么有意思。这对他来说不是问题,而是规律。他接受的。
那年夏天,他父亲的一位生意伙伴邀请他们全家去看一场本地青少年卡丁车比赛。亚当本来不想去。他那天原本的计划是在家把一盒新买的遥控赛车拆开,跑几圈,然后大概也会腻。但他母亲说“出去走走,你已经在空调房里待了整整三天”,于是他换了件短袖跟着出了门。
马德里七月的热浪在沥青路面上蒸腾出透明的波纹。卡丁车场的看台是铁架搭的,坐上去会烫大腿,空气里全是汽油味和橡胶烧焦的刺鼻气息,引擎声又尖又细,像一群愤怒的马蜂在铁皮罐子里横冲直撞。亚当站在围栏边,手指穿过铁丝网孔,旁边有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在舔一根化得很快的冰棍,他母亲在和别的家长寒暄,他父亲在接一个工作电话。没有任何预兆。
十几辆卡丁车从弯道里鱼贯而出。他当时完全不懂赛车的规则——车手们在争什么,为什么要绕这么多圈,为什么有的车手超车时要从内侧切进去——他一无所知。但他的眼睛不自觉地被其中一辆车锁住了。那辆车不是跑在最前面的,也不是颜色最显眼的,但它在过弯时有一个非常细微的、别人没有的动作:在所有人同时刹车的时候,那个车手会晚零点几秒再松油,车身在弯心里轻轻甩出一个极小的角度,然后比其他车都更早地出弯加速。亚当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注意到这个,他连规则都不懂,但他的眼睛就是被那个晚松油的弧度抓住了。
几圈之后他才知道那辆车是红色的。又过了几圈他才知道那个车手的号码是55。
格子旗挥动,比赛结束,那辆车拿了第一。然后车手们陆续从赛道上开回P房,亚当看到55号车停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车手从座舱里站起来,摘掉头盔,露出一头被汗水浸透的黑头发,在阳光下反着湿漉漉的光。他大概十二三岁,个子在同龄人里不算特别高,但摘头盔的动作很利落,整个人身上有一种非常清爽的笃定,不是那种被夸奖出来的自信,是那种他早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笃定。
他弯腰检查了一下前翼,用手指抹掉一块粘在上面的橡胶碎屑,站起来的时候正好抬头——往围栏这边看了一眼。不是看亚当,是看他旁边那个舔冰棍的男孩手里的冰棍。他看着那根快化光的冰棍,叹了口气,转回头继续检查他的车。亚当在他叹气的瞬间看到了他的睫毛,在阳光底下镀着一层金边。然后他的心跳声忽然变得很响。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是觉得那个穿红色赛车服的男孩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那天回家的路上,他母亲在车里问他“怎么样,好玩吗”,他说“还行”。然后把脸转向车窗外,马德里郊外的棕黄色草坡一根根往后退,他脑子里全是那个车手检查前翼时睫毛镀金的画面。
第二天早上,他走进父亲的书房,说他想开卡丁车。
父亲从账本上抬起眼,摘掉老花镜看了他三秒。这三秒里大概在想:这次是几个月。他父亲经历过小提琴的三个月、网球的半年、马术的八周。但他还是拿起手机联系了教练。不是因为觉得这次会不一样,是因为他从不拒绝儿子。
亚当没有在第一次上课就表现出什么惊人的天赋。他的刹车点总是太早,过弯时肩膀会下意识地往反方向偏,出弯加速不够果断。教练说他是“想得太多”。他在入弯之前会在脑子里反复回想刚才看到别人的走线,然后等他反应过来,弯心已经过了。但他学的节奏很快,每一个错误他只犯一次,下次路过同一个弯道的时候就会绕开。他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天才,天才这个词对他来说没有意义,他长到十岁还没遇到任何一件需要他成为天才的事。他只是想开赛车。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不想停。
两个月后,他已经能在同年龄组里跑进前三。教练对他父亲说“这孩子可以打正规赛了”。他父亲嗯了一声,回家在餐桌上跟妻子转述了这句话,语气里有一点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意外。
亚当没有在正规赛里遇到55号。因为55号比他大两岁,分组不在同一个年龄段。但他会在训练日专门挑55号也在的时间去赛道,然后在别人跑圈的时候站在围栏旁边看。他不刻意靠近,也不主动搭话,只是看。看55号跑完一圈又一圈,看他在结束后摘下头盔,看他和工程师说话时皱着的眉头,看他赢了之后嘴角那个不对称的弧度,看他输了之后闷在毛巾里谁也不理。
十二岁那年,他在一次本地的颁奖仪式上总算和55号有了正式交集。卡洛斯·赛恩斯。他听到主持人念出那个名字,然后看着那个黑头发的男孩从台阶上走下来,奖杯在怀里晃着。他正和另一个车手聊天,经过亚当旁边的时候顺手拍了拍亚当的肩膀,说“你刚才跑得很好,那个弯道你差一点就抓到我”。亚当哑了两秒,他没想到他知道自己的存在,更没想到他在赛道上注意到过自己。两秒后他说“谢谢”。卡洛斯点了个头就走了。亚当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塑料做的亚军奖杯,掌心潮潮的。
后来他才知道那只是卡洛斯习惯性的友善。他对所有人都这样,对机械师说谢谢,对送水的志愿者点头,在路上遇到认出他的小车手会停下来签名。但这不妨碍亚当在那天晚上把那个塑料奖杯放在床头柜上,和那辆红色的卡丁车模型并排摆在一起。
十三岁那年,他在卡丁车场的停车场总算鼓足勇气主动走了过去。卡洛斯正蹲在他的车旁边拿扳手调刹车平衡,一个人忙了大概半个小时,亚当走过去问他还需要调多久。从那天起,他们之间开始有了一些零星的交接——不是多深的交流,但每一次都记在他们各自脑子里不同的存档里。亚当记得他调刹车时手指上的油污,卡洛斯记得那个比自己矮一截的男孩总是站在围栏边同一个位置看自己跑圈,膝盖上每次都摊着一本没写几页的暑假作业,有时候膝盖上不是作业而是画板。
当年秋天,卡洛斯正式加入了红牛青训,开始在英国的训练营和西班牙之间来回跑。他的比赛密度急剧增加,欧洲各地的赛事排满了他的日程,他在本地的卡丁车场出现得越来越少了。
十五岁那年夏天,亚当在一次青年比赛中拿了亚军,奖杯刚拿到手,左手无名指第二节被烫出一个水泡——比赛时冷却液管松了,他在最后几圈握着发烫的方向盘冲过终点线。卡洛斯那天正好在场。他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手,说“你这个要赶紧处理,别不当回事。开车的手跟普通人不一样,保护不好就没下次了”。然后他拉着他去了医疗帐篷,在旁边看他让队医处理完伤才走。
亚当在帐篷里坐了很久,队医在给他涂烫伤膏,他爸在外面打电话,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着自己左手腕,指腹按在腕骨上,那是他后来养成的习惯,每次想起那个黑头发的赛车手他就会无意识地去按自己左手腕内侧那块骨头,仿佛那里还残留着某人指尖的温度。他还是在追卡洛斯的每一场比赛,追到家里的卫星电视密码烂熟于心。只是现在赛车对他来说不再是“那个好看男孩做的事”——他自己也在里面了。
十七岁那年,他在西班牙F3锦标赛的第三场练习赛中,和卡洛斯在同一条赛道跑了同一个序列。卡洛斯当时已经开始在欧洲F3和雷诺方程式3.5等更高级别赛场上崭露头角,那次是顺道回来参加活动,他们不算队友,不在同一支车队,但发车格只隔了一排。那场比赛卡洛斯拿了第一,他拿了第三。赛后他在维修区出口碰到卡洛斯,被揉了揉头发,说“你进步了好多,再这样追下去你要超过我了”。他一边整理被揉乱的头发一边回嘴“是你开得太快了我才追不上”。卡洛斯笑着回P房了,他站在原地整理了很久的头发。头发其实已经理好了,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走进红牛青训的临时维修区大门。
他想,“追不上也没关系。只要能一直看着他就行。”
十八岁那年,亚当签下了自己的第一份正式青训合同。在签约那天晚上,他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坐了很久,手里握着一瓶没冰过的气泡水——那是他后来养成的另一个习惯,每次比赛前都要喝一瓶常温柠檬味气泡水,因为某个西班牙人说过天太热喝冰的反而不解渴。
他真的拥有了他的世界的入场券。不是作为观众,不是作为那个在围栏边写作业的小孩,是作为同一条赛道上的车手。他把那瓶气泡水拧开,对着窗外马德里的夜空举了一下,像是在跟某个遥远的人碰杯。他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他们会走多远,会被分到哪些不同的车队,但他知道自己会一直在赛道上,和卡洛斯·赛恩斯跑在同一片围场里。那大概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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