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和丹尼尔相处逐渐融洽后不久的一天夜晚,亚当正靠在床头刷手机,不经意间,他刷到了一条迈凯伦车队官方账号发布的视频。封面是卡洛斯和兰多并排坐在休息室里,卡洛斯正对着镜头说话,兰多在旁边憋笑憋到肩膀都在抖。标题写着:“Carlando是怎么来的?”
他点开。卡洛斯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那种亚当熟悉的语气:“Carlando是粉丝起的,我觉得特别好——Carlos加Lando,刚好拼在一起,念起来也很顺。”兰多在旁边插嘴:“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还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在说我们俩。”卡洛斯对着镜头摊手:“后来大家都这么叫了,我们就也这么叫了,你不觉得很合适吗。”
亚当把视频关了。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扶手上,盯着对面墙上那幅斯帕赛道海报看了几秒。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骗子。”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咬牙切齿,没有尾音上扬,像是在陈述一个被验证了很多次的定理——卡洛斯·赛恩斯在取组合名这件事上对谁都一样认真,一样理所当然。Adalos不是独一无二的。卡洛斯用同样的热情、同样的较真,把这个词送给了他和兰多共享的围场身份。他曾经以为那个词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暗号,现在他知道那只是卡洛斯的习惯——他只是刚好站在了那个被赠予的位置上。
亚当把视频关掉之后,手机屏幕上自动跳回了迈凯伦官方账号的主页。他本来想退出,拇指却不小心划到了下面一个视频——卡洛斯和兰多在玩“你画我猜”。
卡洛斯在纸上画了一个完全看不出形状的东西,兰多歪着头看了半天说“这是轮胎吗”,卡洛斯一脸严肃地说“这是你的赛车,你看这里有个尾翼——”,兰多说你画的尾翼像一根薯条,卡洛斯说那是因为你的尾翼本来就像薯条。兰多笑着推了他一把,他也笑了,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没有半点面对镜头时的克制。
亚当看着那个笑。他想起去年在雷诺同一个类型的视频里,卡洛斯也在纸上画过他的赛车,也是同一个水平——很烂。他把领奖台上的自己画成金头发小人,说这是你。他说Adalos。他说这个词是我想出来的,我是要负责的。他说你觉得如何。他说你念一下试试。现在他坐在另一个人旁边,用一样随意的笑聊着Carlando这个被粉丝叫开的名字。一样觉得自己眼光很好的样子。
亚当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屏幕朝下。窗外的街灯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灰线,像被切开的光谱。他想起小时候在卡丁车场,卡洛斯有时候会带他的朋友一起来:别的车手、同学、某次跑青少年组比赛时认识的队友。卡洛斯对他们的态度和对亚当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他拍他们的肩膀,跟他们开玩笑,在颁奖台旁边和他们一起分一瓶汽水。那时候亚当站在围栏边,看着那群人在阳光下闹成一团,告诉自己这很正常。卡洛斯本来就善于交际,他只是对所有人都好。我只是其中一个。
现在他还是其中一个。不是Adalos,不是最好的朋友,不是那个被认真命名的唯一。只是卡洛斯·赛恩斯善于经营的人际关系之一。
他弯腰把茶几抽屉打开。里面放着去年夏休期卡洛斯从意大利带回来的那盒柠檬糖,包装还没拆,“Dolcezza al limone di Sorrento”的字样在昏暗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把糖盒拿出来放在茶几上,看了几秒,又放回去。然后他关上抽屉,站起来去浴室洗漱。
热水从花洒喷出来的时候他仰头闭着眼睛,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冲掉了表情。他在水声里对着瓷砖墙轻轻说了一句:“骗子。”不是恨。只是酸。酸得他牙根发软,酸得他在围场里看到橙色队服时眼神都会顿一下。他知道自己没资格吃醋,但还是无法抑制。
而在围场另一头,卡洛斯正靠在自己公寓的沙发上,刚把迈凯伦的官方物料转发完。他注意到亚当没有给他的动态点赞。以前亚当会——每次他发视频,总能看到那个金色头发的小头像出现在点赞列表里。这次没有。
他把手机放下。然后又拿起来。然后发了一条消息:“你今天看我们车队的视频了吗。”
过了很久亚当才回:“看了。”
“怎么样。”
“画风有进步。”
卡洛斯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打字:“差一点就说画得很好看了。你以前说我画的东西只有轮胎能看出来是轮胎。”
“现在轮胎也看不出来了。”
他笑了一声,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想说“那我下次画你”,但他没有发。他想起去年亚当把他画的领奖台涂鸦带回去,对折好放在自己包旁边。他想起亚当说“应该画台车”,他说“画车太费时间,而且你看得懂”。现在他画的东西有另一个人在看了,有另一个人说他画的尾翼像薯条。而亚当只是在屏幕那头打了四个字,“画风有进步”。
这大概就是那个最远的距离——他画的每幅画,另一个人都可以在一旁大声点评、嬉笑玩闹,而真正把画带走的人,如今只在手机屏幕另一端,给他一个克制而疏离的回应。
他把手机放下。放得很轻。窗外英国的天已经黑透了,和西班牙有时差,亚当那边大概也已经是深夜。他知道亚当还没睡,但他没有再发消息。他只是把那条写着“画风有进步”的对话框往上翻了一点,看到上一句是上周他发给亚当的一张照片——迈凯伦新发的队服,橙色,他说这个颜色穿上去像被晒伤的橘子。亚当回了一句“还行,比雷诺的黄好看”。
那大概是这几天他们最接近从前的一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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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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