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中心的一天过得比想象中快。
自由练习赛期间没什么大的事故,劳拉大多数时候在熟悉F1赛事的医疗流程和应急部署,跟着FIA的团队适应新的工作节奏。午饭她一个人在医疗中心后面的台阶上吃的,一个干巴巴的三明治,就着一瓶常温的水。围场里的轰鸣声断断续续传来,每次法拉利引擎那个独特的音色响起来,她都会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一眼,然后又迅速低下。
下午四点半,她今天的班次结束了。
劳拉换了衣服,走出医疗中心,犹豫了一下,还是绕到了围场外围的观众区。自由练习已经结束,赛道空了下来,只有几辆安全车在慢悠悠地巡场。夕阳把伊莫拉的看台染成了一种陈旧的橘色,像老照片里的颜色。
她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看着空荡荡的赛道,终于允许自己把忍了一整天的回忆放出来。
马德里。七年前的夏天。
那天的太阳跟今天不一样——马德里的太阳是白的,毒的,晒在皮肤上像针扎,不像伊莫拉这种温温吞吞的橘色傍晚。卡丁车场的沥青地面被烤得发软,空气里的汽油味和橡胶味浓得像一锅煮过了头的汤。
十四岁的劳拉坐在看台第三排,腿上摊着一本生物课本,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今天是陪卡洛斯来的,他父亲老赛恩斯临时有个会,她妈就说“你去陪他吧,反正你在家也是刷题”——莫雷蒂家和赛恩斯家住在同一个街区,两家父母的关系好到可以互相托管孩子,从来不需要多问一句。
赛道上,卡洛斯的卡丁车正在最后一个弯道和一个开红色车的男孩较劲。引擎声又尖又细,像一群愤怒的马蜂。劳拉不用看也知道那个头盔底下是什么表情——嘴唇抿得紧紧的,眉头皱着,十七岁就已经有了那股的狠劲。
他和那个红色车同时冲过终点线。劳拉没看清谁赢了,但她看到卡洛斯从车上跳下来,动作很重,摘头盔的动作也很重,整个人像一团被压紧的弹簧。她和这个人太熟了,一看就知道——输了。
果然,他跟工程师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大步朝她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台阶上,也不说话,就用毛巾盖着脸。
劳拉合上课本。“差多少?”
“零点三。”他的声音闷在毛巾底下。
“那也不多。”
“零点三就是输。”
她翻了个白眼。他这人从认识开始就这样,输了比赛就跟世界末日似的。但她也不讨厌他这样——起码他知道自己要什么。
她换了个策略,从包里掏出一包杏仁糖。“吃不吃?”
毛巾动了一下,一只眼睛从边缘露出来。“那个是我妈给你的。”
“所以呢,你要不要?”
他伸手拿了一颗,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一点点。劳拉觉得这就够了,重新翻开课本。
“劳拉。”
“干嘛?”
“明年我可能要去英国了。”
她的笔停住了。
“那边的青训更专业,”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背一段已经听过很多遍的话,“我爸说要想开F1,就得走这条路。”
劳拉盯着课本上的字,它们突然变得很陌生。她知道他迟早会走的,从他第一次在本地赛道上拿冠军开始,从老赛恩斯开始频繁接英语电话开始,她就隐隐约约知道。但她以为至少还有一点时间。
“明年什么时候?”她问。
“不确定。可能年初。”
那就是她高中最后一年之前。那就是——他们还能在一起的时间,只剩下这几个月了。
她没说出这句话。她只是把笔握紧了一点,在课本边缘画了一个没有意义的圈。“那你肯定能开上F1的,”她说,声音稳定得让自己都有点意外,“你那么厉害。”
他转过头看她,好像想说什么,但动了动嘴唇,什么都没说。
他们沉默地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开始往西边掉,把卡丁车场的围栏影子拉得又长又瘦。工程师在远处喊他去开总结会。他站起来,走了两步,突然回头。
“我会给你发消息的。一直发。”
劳拉抬起下巴看他,逆着光,他的轮廓被渡上一层金边。她笑了一下,跟平时损他的那种笑一模一样。“你先跑好你的圈速再说吧。”
他也笑了,是那种被拆穿之后不好意思的笑。然后他小跑着往P房那边去了,消失在器材箱和轮胎堆之间。
劳拉坐在原地没动。她看着他的背影,把课本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画了一辆卡丁车,四个轮子画得歪歪扭扭的,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日期。
七月十四号。
后来他真的去了英国。她也真的收到了他的消息——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她一条一条地回,告诉他马德里最近热不热,街角那家冰淇淋店出了新口味,学校的新生物老师比旧的还无聊。
但她从来没告诉他,那年冬天,她妈妈的症状开始加重。
她也没告诉他,家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奇怪,父亲每天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餐桌上妈妈开始说“我们得省一点”。
消息是什么时候断的?她不记得了。只记得有一天,她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手机,对面病房里妈妈刚做完检查。她想了很久该怎么回他发来的那条“最近怎么样”,最后发现她写不出来。
怎么跟一个在银石赛道上飞驰的人解释医院里的消毒水味道?怎么跟一个正在追梦的人说你不在的这个地方,梦已经变得很奢侈了?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想着等会儿再回。然后“等会儿”变成了一天,变成一周,变成一个月。
后来她再也没有回过他的消息。
他也没有再发来。
点击弹出菜单